《今天也没打算争霸伟大航路》Marfire

22、022 蛇出洞

　　杀人骑士萨洛扬……这意味着什么呢？

　　莱德没有问‘是谁’这种问题。
　　他已经知道这人拥有可以在登陆后斩杀数十人的残忍，与独自一人便能做到这种事的高强实力。

　　再然后，他属于黑港……这些就足够了。

　　“黑港的人上岛，连问都没问一句就直接动手……你们的事早就已经暴露了？”莱德问，“看来他们的情报能力比你想的还要厉害。是不是在联络买家时留下了什么线索？”

　　“可能吧。”
　　斯德莱德心烦意乱。

　　莱德瞧着他的表情，感觉自己又懂了。
　　他看着斯德莱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两分钟过去后，才安静地问：“不打算通知你们船长？”

　　自然系能力者的史密斯·丹纳是这个海贼团最大的底牌与支撑。显然所有人、不只是海贼团内的成员，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斯德莱德脸上没了轻松意味，眼神脸色都垮了下来。
　　“废话，他也跑了，谁来承受黑港的怒火？”他说，“他们可是出了名的、不死个把人事情就不能算完的组织……”

　　猝不及防降临的灾难似乎终于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又是焦躁又是烦闷，不耐烦道：“那蠢货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就知道，留在这绝对死路一条。”

　　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滋啦一声响。斯德莱德豁然起身，在屋内快速翻找起来。比起莱德当时翻他办公室的动作，他显然要娴熟许多。

　　这种时候，账簿什么的早就不重要了。
　　莱德随意把东西合上，往旁边一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笔，单手托腮看着他。

　　他确实早从斯德莱德的特殊地位，以及他对团内事务微妙的不上心中隐约察觉了这点。作为能扎根于此多年的海贼团，他们早就不是一般烧杀抢掠、靠金银财宝和刺激感就能维系的团体了。然而，若斯德莱德真是主要操办这些事的人，格洛弗作为干部在外面吃了亏、丢了面子，他却愿意劝说船长将此事轻轻放下……还有艾斯也是，居然放任这么个定时炸弹在核心地区活动……他真是一举一动都充满着随便吧、不管了的烦躁感。

　　但据莱德所知，斯德莱德追随史密斯·丹纳也有七八年的时间了。这么长久时间的相伴，被委以重任，享受权利，在他心里就没留下一点波澜吗？

　　分明是那样长的时间……？

　　斯德莱德迅速收拾好了跑路的行囊。他是这个海贼团名义上的干部、实际上的副船长，岛内外事务都了然于胸。他不仅不手忙脚乱，还抽空骂了几句莱德：骂他当时翻乱了他的东西、还砸碎了他不少记录指针。莱德对此只笑而不语。

　　见他这副安坐的模样，斯德莱德瞥他一眼：“你说说你，非要带那小孩去玩什么海上求生？”他语气有些意味不明，“岛上的家伙一个都跑不了，就算你不是丹纳海贼团的一员，黑港也没有留你性命的道理。”

　　莱德又是笑。
　　他擅长在各种时候露出标准的笑。

　　我当时没拒绝你的邀请、没选择离岛逃亡，你这个时候就会带我走了吗？
　　这种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只撑着下颚，唇角带点淡淡的笑意。
　　兴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好奇已久的问题：“斯德莱德，你最开始又是为了什么要救我呢？”

　　莱德盯着他，斯德莱德也神情不改地回视。几秒后他皱了皱眉，似乎困惑于他为何有此一问。
　　“当然是因为……”

　　轰隆——

　　宛若天崩地裂般的声音。
　　基地外侧其实还留有一片林子，平时也算得上安静，这一刻却鸟飞兽走，仓促狼狈地逃往远方。震动顺着地面传上来，楼板和门窗都颤动起来，书柜呕吐般往外倾倒，桌面上的东西落了一地。莱德感觉自己的椅子平移出去十厘米。

　　又是意料外的情况。
　　又是一个意料外的情况。

　　两人同时意识到，这是从矿场方向传来的动静：那在轰然巨响后依然传来的爆炸声简直不做他想。

　　斯德莱德脸色登时剧变，扭头便走。
　　而被爆炸声覆盖过去、没能听到最后半句的莱德也只笑了笑，捡起脱手的笔，垂下眼睑。

　　哪怕不用问他也该知道的。满身那种伤痕的他当然只会是个麻烦，就算后面发现他有特别的能力，能派得上用场，那也是后来的事了吧？
　　为什么海贼会救助他人呢？

　　只能是亚当斯提及的那件事了——与他特征相似的人，正在被海军搜捕。他大概是好奇这件事吧。

　　如果……

　　房间内一片狼藉，基地内外想必也一片混乱。但都无所谓了。莱德仍坐在那，放空心神，视线落到空气中的不知道某处，开始漫无目的地发呆。
　　过了一会，他觉得板凳有点硬，就起身，从斯德莱德抽屉里翻出个打火机，烧了自己刚炮制半本的犯罪记录，灰烬丢进垃圾桶，而后坐到了办公桌后那张柔软的椅子上。

　　他又开始发呆。

　　生死已经不重要了。什么混乱、什么爆炸、什么天外来客，都不重要了。他觉得自己兴许是个心智有些脆弱的人，但没有什么比察觉自己曾经可能恶贯满盈而更令人绝望。

　　对反常的制度接受度异常、比起质疑更快的是融会贯通。各种奇妙小技能姑且不说了，比那更直白的完全是指向性线索——他的伤、和跨海传来的消息。

　　什么人会被海军和政府这样大肆搜查？
　　要做到什么样才可以？

　　如果得知自己过去的真相，哪怕离开这个贼窝，他以后就能昂首挺胸地活着了吗？如果不幸恢复记忆……是不是其实他死了，很多事情反而会更好？

　　莱德思绪漫无目的地飘了出去。
　　连日疲劳与伤痛基本压垮了他的意志，绷得太紧，他也感觉自己差不多该休息了。

　　他想起前些天看到的报纸，想起上面报社记者明显为吸眼球而夸大的言辞；他想起某天傍晚从窗边嗅到的酒味，想起海贼们避着长官偷偷找乐子；他想起医生数落他不忌口、数落他不懂得爱护身体、不听医嘱的那些话，恍惚伸手摸了摸额头。啊……真是抱歉……

　　事情到这一步基本没什么周旋余地。
　　全岛实力最强的史密斯·丹纳估计也抵不过黑港的人，机关算计的斯德莱德最后选的解法是逃跑。那么其他的人能否活下来，八成都要看那位老爷的心情了。

　　多么年轻的一位老爷啊……

　　莱德发着呆。
　　虽然医生没检测出头部受到撞击的痕迹，但他感觉自己脑袋可能真的有点问题。

　　他时常闪回般地收到很多碎片记忆，画面，声音，大部分是记录性的：在街上见到过的贵族与富人们，老爷带着侍从与仆役出门的画面，男人的声音低而磁性地喊着‘先生’。

　　……他更担心自己恢复记忆的可能性了。

　　莱德按揉眉心，为自己甚至开始出现幻听而感到困扰。
　　之前还只是男人在那鬼叫呢，现在怎么连小孩……

　　等等。
　　小孩子？

　　莱德侧耳凝神片刻，最终发现那好像不是幻听。他迟疑着起身，站到门边，打开了门。

　　这下他听清楚了。那是卡特的声音。

　　“混蛋、放开我！放开我啊——！！”称得上声嘶力竭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从楼道尽头。与此同时还有些争斗的声音，驳杂的脚步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往莱德耳朵里钻。

　　他有点头疼。
　　各种意义上的。

　　这里不是丹纳海贼团的基地吗，敌军的大本营，曾经卡特绞尽脑汁都没能进来的地方。她为什么会回到这座岛上？她居然还是回到了这座岛上？跟谁一起，什么时候？

　　胆子也是真大，这种时候了还往火坑里钻，她想做什么？最重要的事，这种情况下……还能走得掉吗？

　　尽管莱德心里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率是否，但他还是迈动了步子。

　　近期的基地驻守是另一位干部，名叫艾普利，实力高强，手段狠辣。她不耐烦俗务，所以寻常时候基地内气氛比较轻松，但这种时刻了，明摆着出了大乱子，任何异常都需要被杀鸡儆猴。

　　莱德不确定她有没有赶往矿场，又或者最恐怖的史密斯·丹纳在哪，但他还是尽量加快脚步向声音源头赶过去。

　　在视线尽头捕捉到身影的同时，莱德听见咚咚两声响。两名海贼被放倒在地，金发的青年收回拳头，面容冷若冰霜。卡特跌坐在一旁，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莱德！”见到红发青年匆匆出现，她一骨碌爬起来，扑到他怀里。

　　莱德又惊又惧又喜，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几乎劫后余生的感觉淹没了他。他开始内心痛骂自己方才的不作为——早一会出门不就好了吗？！

　　他赶忙收拢手臂抱住她，低头揉了揉她的头。
　　“没事吧？没有受伤吧？”

　　卡特似乎吓坏了，她用力摇头，但仍扒着他不松手。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没有。”

　　从最初古灵精怪的出现，到思维灵活行为大胆到想跳窗进海贼基地寻他，再到夜半独自行动、海岸相会、坚韧地扛过海上航行之苦，卡特从来都是值得信赖的——哪怕作为同伴。

　　莱德头回见她这副样子，心疼坏了，当即软下腔调安慰了几句——然后再一抬头，他跟旁边那人对上了视线。

　　马里恩面无表情，对他略一颔首。
　　“黑港的人上岛了。要走就尽快。”

　　莱德顿在了那。
　　沉默数秒，他才能道：“你呢？”

　　“我就不用了。”马里恩说，“选择总是有代价的。”

　　“好。”莱德拍拍女孩的头。
　　见她没有抬头的意思，莱德勉强屈膝俯身抱住她，好叫女孩能圈住自己的脖颈。时间紧张，告别也就从简。莱德抱着人，对他微微颔首，然后头也不回地越了过去。
　　“那我们走了。”

　　“嗯。”马里恩最后回望一眼，“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