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打算争霸伟大航路》Marfire

19、019 深山之中

　　有关约法三章的事，莱德在船上时说了很多。

　　中心思想其实就那么两条，但为保证这位不知根底的年轻船长能够贯彻，他针对细节做了许多解释。

　　——除了最开始的三条，艾斯都基本忘得差不多了。

　　不过鉴于莱德耳提面命、仿佛恐吓般地说了很多狠话，他姑且记住了一件事：丹纳海贼团内部通讯流畅稳定，一旦闹出乱子，就意味着消息会立刻传到四面八方，他将即刻迎接与史密斯·丹纳的二次决斗。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他现在、此刻、这一秒，就已经做好干翻丹纳海贼团上下所有人的准备，那他最好老老实实待着、别做任何出格事。

　　……还是算了吧？
　　冷不丁的插曲扰乱了方才情绪，艾斯讪讪地想。

　　理智回笼后，他就知道这时候立刻动手有多不妥。他的船员们都还没有赶到，现在动手是他一个人对阵所有人。除此之外，那个叫莱德的家伙似乎也不打算跟他当一条绳上的蚂蚱，言辞间充满了不想被拖下水的事不关己感。

　　刚从船上下来就立刻动手，这看起来也太明显了吧？艾斯勉强还有这样的自觉。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了。
　　他不动声色绷紧肌肉，紧盯着对面表情，准备见势不对的话，起码要先下手为强——

　　然后对面掏出了一个电话虫。

　　“我劝你还是老实点。”那金棕色短发的青年说道，“才刚离开干部们的视野就立刻想要闹事吗？先前的苦还没吃够？”

　　艾斯：“……”
　　艾斯：“…………”

　　没被发现似乎是好事。但他瞧着那家伙一副见势不对直接告状的模样，总感觉莫名非常不爽。

　　“你又是谁啊？”艾斯不忿地说道。

　　“马里恩。”青年坦坦荡荡地说，“第三分队的分队长——我刚替斯德莱德大人将他的客人接回去，没想到这边矿场就立刻出了乱子。需要我叫人采取点强制措施吗？”

　　第三分队？斯德莱德？
　　……怎么有点耳熟？

　　艾斯福至心灵，忽然就悟了。
　　他自感是个稀世罕见的天才，已侦破世间一切秘密。他用异样的眼神瞥两眼对方，服软道：“也不必吧？”

　　“啧。”这也能叫服软吗？
　　马里恩骂道，“老实点。我亲自送你下去——”

　　矿井设置有可供人乘坐的吊篮，但俘虏却没有乘坐的资格。他们走了另一条通道，倾斜的坡度一路向下，脚下木条与碎石交错。他们经过了好几个矿层，几乎快要到达底部，马里恩才领着路，拐进某一个横洞。

　　和前面还相对宽敞些的通道不同，这里坑道愈发闭塞，紧随而来的又是十好几分钟的平路，有时是直道，有时明显感觉脚下有高低起伏。沿路能看到有工人推着矿车行进，见几人过来，竟是连抬眼看一眼都没有。

　　艾斯神色愈发阴沉。
　　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跟在马里恩身后。

　　“你就在这吧。”马里恩一路走，一路说着，“从今天起你归运输组。里头的人负责把矿石凿下来，你负责把它运出去。每条巷道都有自己的路线，不准乱走，不准擅自离队，走错了路死里边可没人管你……”

　　这些话他像是说了一百遍，流畅得几乎在背诵一般。碰见谁要让路、灯灭了怎么办、落石如何处理、车翻了自己解决——这些话诡异的、反而让艾斯脸色缓和一些。

　　他偷偷回头看两眼，发现跟着下来的那两人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真厉害啊……艾斯开着小差，心中唏嘘道。然而没等他嘀咕完，再一回头，他就正对上马里恩那阴沉沉的不善目光。

　　艾斯立马一缩脖子。

　　马里恩站得笔直，扶着腰侧的剑，微微收着下颚。他居然是等人回头过来才骂；“——趁早死这吧！”

　　咒完这一句，他干脆地把人扔给这一层的管事，甩手带着人走了，活脱脱是耐心耗尽、半秒不想多留的样子。

　　狭窄曲折的通道，每次要隔出好一段距离才能看见电灯。灯虽然亮着，却又不够亮，一旦通道歪斜出去，视野就立刻变差。随着人走动的步伐，落在岩壁上的影子随之摇曳，金发青年加快脚步远去的背影以奇妙的形态印在艾斯心里。

　　“……搞什么啊？”
　　艾斯盯着那方向，嘴里嘀咕一句。

　　“同样的问题，我倒是想要问你。”
　　与此同时，艾斯身后传来另外的声音。
　　浑身肌肉精悍结实的男人叼着截树枝，无精打采耷拉着眉眼。闷热闭塞的通道里，他穿着同其他人差不多的背心、工装裤、和厚底靴，却肉眼可见比别人要大一圈。

　　见艾斯终于把视线转过来，他合了下牙齿，将树枝咬得上下一摆。铁镐和油灯被靠墙放在手边，有效显示了他的身份：他和这里大部分人没什么两样，也是一名被俘的工人。

　　“问什么？”艾斯回身，沐浴着审视目光，坦率道。

　　“我是布里奇斯。”男人说，“顶上的家伙怎么叫你戴着铐就下来了？这么要命的东西没给你卸下来？”

　　艾斯：“哈？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男人道。他视线上上下下一扫，最后落到他腰间，“另外……你腰上那东西是怎么回事？”

　　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微侧着身子，面色微沉。他语气状似平静，但那审视的目光却像是夹了刺。

　　“啊？”艾斯浑然不觉，低头看一眼，
　　“哦，你是说这个吗？”

　　手真是人类伟大的进化。越是能感到此刻的轻松，就令人感慨于之前的不便。

　　“我也觉得这样放很奇怪啦，但那家伙坚持……还说什么有条件的话，下次我最好多穿件衣服什么的。”艾斯絮絮叨叨抱怨着，“可恶，那家伙真是一点也不懂啊……”

　　布里奇斯听着他旁若无人、好像完全没搞明白自己什么处境的发言，心情有些微妙。

　　……老头子居然会把东西给这种家伙？

　　眼瞅着那家伙将匕首从裤腰掏出来，布里奇斯痛苦扶额：“应该是怕东西被搜走。虽然老人会被允许带点随身工具下来，但新人一般没这待遇……这刀是‘那家伙’给你的吗？”

　　“啊，是啊。”艾斯想起在黑暗船舱底部凄凉度日的那两天，略感惆怅地说道。

　　“是吗……”布里奇斯脸色微沉，“那家伙已经死了吗？”

　　艾斯：“嗯？”
　　青年昏迷不醒、软趴趴一条被从船上扛下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艾斯仔细回忆一番，中肯道，“也不能这么说。”

　　布里奇斯不知道又理解到哪去了，他幽幽盯着艾斯看了片刻，一叹：“是吗？别在意，是我失言了。”

　　“……虽然我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不过算了。”艾斯眨眨眼，“大叔，你还挺细腻一人嘛。你知道这把刀的事？”

　　“啊。”矿场里抽烟是被绝对禁止的，而且这座岛上也没有那条件。但尽管被强制戒烟许多年，布里奇斯在这一刻还是感到体内尼古丁含量严重不足。他叹口气，招了招手，示意这年轻后生过来坐下，“因为这以前是我的东西。”

　　矿道里空气闭塞沉闷，发污的灯罩映出昏黄的灯光。这一小片空间还勉强拓展了能坐的位置，艾斯一猫腰，毫不介意地占据了他让出的小片空间。

　　偶尔路过的人在视线中现出个身影，瞧见布里奇斯在跟个生人说话，也都投来好奇中带着友善的目光。艾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发觉这里的人居然还比顶上的更多些活力。

　　“他跟你说什么了没？”布里奇斯问。

　　艾斯品出他话里有丝怅然，认真想了想：“他说我想打赢史密斯·丹纳的话，这东西兴许能帮得上忙，于是就强行塞过来了。但我其实不太用武器啊，真正战斗的时候，还是空手比较适合我……”

　　布里奇斯笑了两声。他嗓音低沉，从胸腔里传出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听着别有滋味。“话别说那么早。”他笑道，“下了矿还不能摘铐，你小子是能力者吧？”

　　艾斯：“噢？这都被你发现了？”

　　“这有什么？这玩意儿爬上爬下的别扭死了，普通人戴着这个意义不大，还徒增伤亡。他们还指望着我们干活，死太多人也不方便。算了，不说这个。”布里奇斯握住刀柄略一用力，将东西抽了出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艾斯话没说完，就陡然一个激灵。因为布里奇斯将刀面往他胳膊上贴了一下，“哇，这不会是——”

　　“哈哈，你现在还戴着手铐呢，肯定感觉不出来。”布里奇斯哈哈一笑，把刀往刀鞘里一扔，重新塞回他手里，“这可是个宝贝东西呢，海楼石很少能被加工刀这种精度哦。既然到了你手上，你可得好好使用。”

　　艾斯哆嗦了一下。
　　他刚刚可是货真价实地又体验了一遍海楼石的威力。一想到这东西被他戴在身上一路，他就心有余悸。

　　那个混蛋，居然都不提前跟他说一声……万一需要战斗的时候一不小心出了差错，那该怎么办啊？！

　　艾斯摇摇头，重新把东西递回去，奇怪道：“大叔，既然是你的，那给我干嘛啊？”

　　布里奇斯似是要笑：“我拿着也没用啊。早八百年就试过了，史密斯·丹纳根本不是人能打赢的。你好歹还是个能力者，这东西拿在你手上还能有机会发挥点作用……加油啊，看好你。说不定什么时候，真能有机会赢过那家伙呢。”

　　看似轻松的口吻，实则怅然深埋其中，仿佛故人已逝，一切不可追。艾斯短短一天内听过两次这好像跟托孤似的语气，心里那叫一个不得劲。然而他初来乍到，连背后故事都未能摸清，交浅言深实在不妥。

　　他唇边没了笑意，收紧下颚。

　　“会赢的。”

　　布里奇斯偏头一瞥，心中大撼。某些角度还看着像个大男孩的年轻人眼里沉郁一片，眼神从下到上盯着他。他心中燃着火，眼中透着怒意，却好像只有他自己没意识到这点。

　　“……什么？”布里奇斯略显惊讶道。

　　年轻人却是又重复一遍。“会赢的。”他说，“我可是谨慎制定了策略……尽管上次输了，但这次不会了。”

　　他握紧拳头：“这次、我一定会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