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打算争霸伟大航路》Marfire

17、017 直到我们分

　　艾斯窝在角落里，在黑暗中，用决绝的目光注视着将餐盘饭碗放下的海贼。

　　那两人把东西放下，就关上门出去了。
　　门的关闭隔绝了照进来的那一丝丝光线。

　　“喂、喂？”艾斯小声说道，“你这家伙、真的没事吧？”

　　不远处靠着墙闭目养神的家伙好像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他方才说累，然后没多时外面就有人进来。艾斯只能保持沉默。

　　那些家伙送来的食物只有一点点，看着完全是一人份。这是属意叫他们争夺吗？

　　这种程度的算计也太低级了。艾斯决定权当没看见。

　　“咱们真的就没办法了吗？”他开始持续性发出噪音，“可恶啊，要是能摘掉这个手铐就好了。钥匙在那群家伙手里……有没有办法能从这里跑出去啊？”

　　直到看见旁边的家伙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艾斯才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看到那家伙微微偏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半睁半阖，像是很困：“……有。”

　　艾斯全神贯注盯着他那点动静，等到声音飘进耳朵，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

　　“……啊？”艾斯后知后觉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莱德勉强坐直身体，双臂像没骨头一样耷拉下来。他幽幽盯着艾斯，“我有办法帮你把海楼石手铐弄下来，但前提是……你先帮我个忙。”

　　艾斯一秒响应：“怎么做？”

　　莱德用力晃晃脑袋。他脑袋昏昏沉沉，略一移动就感到阵阵眩晕。但他总算甩开了糊在眼上的那缕头发，深呼吸了一次后，盯着艾斯幽幽道：“帮我把胳膊装回去。”

　　艾斯一滞：“……啊？”
　　这还是人话吗？

　　是的，是人话。

　　莱德曾经和斯德莱德关系不错，后者对他隐瞒了身份，在最终登岛进入海贼基地前，他对他其实是名海贼的事一点不知情——或者说，他下意识地忽略了某些隐晦的异样。

　　斯德莱德是他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第一个表现出善意、请求医生救助他的人，是他第一个交换名字的人。莱德刚醒的那几天连床都下不来，身体不听使唤，浑身痛得难以忍受，是斯德莱德频繁地来病房里陪他打发时间。

　　救命之恩，又或者雏鸟情节，莱德同他聊了天南海北——斯德莱德带来了大量的书籍与报纸，陪他探索了记忆的边界，许多记得的事、不记得的事，都是斯德莱德谈话中一点点试出来的。记忆就像书库，你不试着去找，根本不知道里面居然还藏了这些东西——莱德对他是有情谊在的，最终的选择使他连绵噩梦，而反过来，斯德莱德是了解他的，或许也可以说，他是唯一一个了解他的人。

　　莱德默默为对方的冷漠态度感到心酸，但鉴于是他自己先做了对不起人的事，这种复杂心理似乎也无处安放——不管怎么说，关节长时间脱臼可能会带来不可逆损伤，他还是得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莱德向艾斯口述处理肩部脱臼的方式，而后者很快表示他压根没听懂。没有第二个选择，在认清这家伙是个实践派后，莱德硬着头皮拜托他直接上手。

　　两人的手铐位置都在身后，而艾斯同样。他不仅受限于视野，还受限于手臂移动范围，以及海楼石对身体全面的削弱。他拘谨地用脚试探着合适的位置，而莱德侧躺在地上，言语指导着提供反馈。两人凹成一个奇妙又古怪的姿势。

　　“别乱顶、别乱顶！再往里面去……嘶！
　　“你可以轻一点吗？？老子那是肉体凡胎，会痛的！”

　　“抱歉抱歉、我看不到啊——
　　“这个位置可以吗？嘶，真吓人啊……所以现在只有皮还连着？是什么感觉，应该很奇怪吧？”

　　“等我好了我让你亲自体验一下……”莱德难得失态到面目狰狞的程度，“对，就那样顶住……然后你身体往后仰，把手臂往外带——我靠你轻点！别猛地拽，要匀速！”

　　“没成啊！？”

　　“废话啊啊啊，你往外旋啊，不是往下扯！”
　　莱德疼得恨不能用脚乱踹，“你想把我胳膊废掉吗？！给我往我头顶方向拉——！！！”

　　“你小点声啊！！！好凶啊、好吓人啊！！！”

　　“你一直在扯我的伤口你还跟我说什么呢你个混蛋——”

　　两人鸡没法飞狗没法跳，费尽千辛万苦，总算随着一声隐约闷响叫肩关节回到原位。莱德感觉自己像是死了一回，以头抢地，觉得这种无心的折磨比经验者搞得还要恐怖。

　　他跟个破风箱一样，嗓子里往外漏气，每次呼吸都带着非常不妙的声音。艾斯在旁边听得心里发颤。

　　他开始心虚了：“你、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你就信吗。”漫长的沉默后，莱德总算喘匀了气，撑着身体坐起来。他肩膀无力地哆嗦着，双手背在身后，摸索着摁上了自己的左手大拇指，“你就当我没事吧。”

　　艾斯：“你……”

　　未完的话被打断了。
　　他听见又一声跟刚刚相似的微妙声响，整个人都一振。

　　“——怎么回事？！”

　　他没有等到解释，很快也不需要解释了。他看着莱德面无表情地把手放到了身前，又咔咔一声响。他甩了甩左手，很快就随意摆弄几下，就将锁撬了开来。艾斯目瞪口呆。

　　他看着青年将手铐从自己右手腕上取下，随意丢到地上，扶着墙起身。他那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人了：“我去、我去……这、哇——你是怎么做到的？！”

　　“撬锁。”莱德说着，将一直在痛的、扎进腿里的东西挨个拔出来丢掉，“很简单吧？常备技能而已。”

　　“哪里常备了？？这很厉害啊！”艾斯蛄蛹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快快快快，帮我把这个海楼石手铐弄掉！”

　　“不。”莱德露齿一笑，“呵呵。”
　　艾斯：“——？！”
　　莱德蹲在他面前，冷冷盯着他：“给你解手铐之前，先约法三章——接下来的行事必须听我的，我没提的事情无所谓，但我规定了的事，必须照我说的做。不然我能给你取下来，就能让人再给你铐起来，知道吗？”
　　艾斯：“——！！！”

　　一瞬间，年轻船长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但他姑且说：“……什么事？”

　　莱德：“第一，在船上不准闹事。第二，在海贼团成员面前不能暴露海楼石已经取下来了的事，直到我跟你分开。第三，如果你再见到卡特，要负责将她带离这座岛。”

　　艾斯看他的眼神又变了。
　　但莱德浑然不在意。他直勾勾盯着他，四目相对间，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前两点你违反了我会立刻发现，到时候——”

　　“可以啊。”艾斯直接道，将他的话从半中腰打断。
　　莱德直接顿在了那：“……什么？”
　　“我说可以啊。”艾斯抬头，“你是为了安全起见吧？可以啊，第三点我也答应了。不过我是为了救你出来才来的，除了卡特，你我也要带走。另外，什么叫我们分开啊？”
　　莱德沉默了。好半晌，他说：“你是傻子吗？”
　　艾斯：“啊——？”
　　莱德：“……没什么。”

　　莱德还是觉得头晕。他扶额，随意摆了摆手，示意艾斯转身：“转过去，我给你拆下来。”

　　艾斯觉得他声音又蔫下来了。
　　他配合着动作，偏头执意问道：“什么叫分开？”

　　“……哈？”海楼石锁比常规的锁要更难撬开。莱德沾着血，在地上随意画了两个小工具出来，捣鼓着戳弄锁眼，口中不耐烦道，“意思是，我跟你会被带到不同的地方看押……想也知道吧？我这身体状况怎么可能下得了矿，斯德莱德要我死也不是这个死法，不然他直接把我胳膊打折就好了……至于你，身强力壮的船长先生，错过你这个劳动力都是他们的损失。你八成会被带到矿场去，然后会在那里见到数年来、被丹纳海贼团俘虏的绝大多数人。从出逃的角度来说，可谓是可喜可贺啊……”

　　**

　　同一时间，黑桃A号上。

　　卡特在船舱里，爬上凳子占据高地，在长长餐桌上铺开一张简易地图。“来开作战会议！”她大声招呼。

　　如此一句话从孩童口中说出，像极了过家家。
　　海贼们闻声聚集，本着看热闹的念头，却为之一惊。

　　“哦哦哦哦哦——”

　　斯卡尔激动得往桌上一趴，两掌按在桌面，兴奋道：“是地图！那座岛上的地图吗？”

　　详实的地图在哪里都是稀缺品，尤其是在这种管制严格的岛屿上，单是能拥有地图这件事已经很稀罕了。更别提卡特这张由她亲笔简绘的地图标了村落、海贼基地、仓库、森林、矿山、以及船坞的位置，几乎是能想象到的都在上头。

　　“不可思议——卡特老板你居然能画得出这种东西！”斯卡尔比了比细节，发现它除了毛糙一点外，居然连地图基本制式都是吻合的。他又惊又喜道，“卡特老板是个天才啊！”

　　谁曾想卡特却是神色黯淡了些：“不……这是莱德之前画给我看的，为了我们能够方便汇合。我只是记下来，然后画给你们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海贼们：“……”

　　海贼们沉默了，互相交换着眼神。
　　能记得这么多细节已经很了不起了。你还能记得昨天晚餐吃的是什么吗？——完全不能。

　　但不等安慰，卡特就已经自顾自地转移向下一个话题。她没有丝毫沉溺在情绪中，而是精神一振，说道：“不管怎么样，来看看地图吧！根据我对丹纳海贼团的观察，他们会把俘虏来的人直接送到矿场、一般走这条路……”

　　丢斯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会这么走的？”

　　卡特：“我跟踪他们了啊！不过最多也就能跟到矿场外围，更近的我就不敢靠近了……莱德倒是进去过，但他没跟我说太多细节……对不起呀，到时候可能要去那里面救人，我却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丢斯汗颜，连忙道：“不不不，没事的。”
　　众人立刻此起彼伏地说：“……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没错！知道这么多已经足够了——”
　　“太厉害了你这小鬼！居然能记住这么多事！”

　　“……啊？”品味到这话里的意思，卡特茫然抬头，迟疑道，“可是……你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干部的事情吗？还有他们怎么分队、谁负责哪里的……”

　　众人：“……”

　　斯卡尔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没有什么比慷慨的情报提供者更令他幸福了。

　　他一把推开这群家伙，掏出本子掏出笔，猛一鞠躬，大声而又严肃地说道：“需要！非常需要！卡特老板，拜托了，请务必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

　　船在海上漂着，破开水浪，乘风而行。
　　一艘在前，一艘在后。
　　没过多时，又另有一艘下了水。

　　莱德靠着墙，闭着眼，听着墙板之外海浪的声音。同屋人腹中忽然传来响亮的一声东动静，莱德瞥去一眼，被他那饿得肚皮扁扁的可怜样逗笑了。

　　“……都吃了吧。”他轻声道，“不用给我。”
　　“啊？那怎么行！”同屋人说。
　　莱德笑了笑：“也就两天而已。”
　　同屋人：“……”

　　半晌，莱德又笑。
　　他睫毛轻轻一颤，又一次阖上眼。

　　“就两天而已。”他重复道，“很快……就都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