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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柳家变故】 柳世安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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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的时候,沈清漪正在用早膳。
那是一碗碧粳米粥,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腌渍的香椿芽、酱瓜丝、卤牛肉薄片。
她拿起瓷勺刚舀了一勺粥,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碧桃就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
“大小姐!大小姐!出、出大事了!”
顾氏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筷子:“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碧桃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夫人,大小姐,柳家……柳家出事了!”
沈清漪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慢说,什么事?”
“柳老爷被官府抓走了!说是写了大逆不道的诗,要抄家!柳家的人全都被看管起来了,一个都不许出门!”
碧桃几乎是在喊,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街上都在传,说这是……这是文字狱!”
瓷勺从沈清漪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碧粳米粥溅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像一朵朵脏污的花。
顾氏的脸色也变了。她与柳夫人素来交好,柳世安也是云阳有名望的读书人,为人谨小慎微,怎么会写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诗”?
可这种话她不敢说出口。文字狱这种事,沾上就是灭顶之灾,说你有罪你就有罪,申诉无门,辩解无用。
“消息可属实?”顾氏沉声问。
“到处都在传,街上都贴了告示了!”碧桃哭着说,“柳家大门口已经被官差封了,谁都不让进!”
沈清漪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半,但她还是稳稳地站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裙裾上的粥渍,然后对碧桃说:“去打盆水来,我换身衣裳。”
“大小姐,您还要出门?”碧桃愣住了。
“去柳家。”沈清漪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换衣裳,出门。”
顾氏皱紧了眉头:“清漪,现在不能去。柳家被抄,官府的人还在,你去了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连累沈家——”
“母亲。”沈清漪打断了她,转过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柳云屏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年我落水,是她跳进河里把我捞上来的。如今柳家有难,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顾氏张了张嘴,看着女儿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忽然发现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沈清漪平日里虽然温顺乖巧,但骨子里是个倔脾气,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让人备轿。”顾氏最终叹了口气,“你去了不许乱说话,看看情况就回来。”
沈清漪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室换衣裳。
她换了一件颜色最深的衣裙——藏青色的褙子,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她将头上的步摇摘了,只用一根银簪将头发简单挽起。
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中有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情绪。
不是恐惧,是冷。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冬天河水结冰那样的冷。
柳世安被下狱了。柳家被抄了。柳云屏现在被关在柳家大宅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不知道有没有受委屈,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沈清漪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出了内室,碧桃已经备好了轿子。沈清漪正要上轿,顾氏忽然拉住她的手,将一锭银子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带在身上,万一用得上。记住,别逞强。”
沈清漪握紧那锭银子,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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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在东城,离沈家约莫两盏茶的脚程。
沈清漪坐在轿中,听着外面街市上嘈杂的声音——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一切如常,仿佛柳家的变故只是她一个人的噩梦。
她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神色如常,偶尔有人低声议论几句“柳家”“诗文”之类的字眼,但更多的人根本不关心。
对于一个普通百姓来说,一个书香门第的覆灭,还不如今天菜市上猪肉涨价来得重要。
沈清漪放下轿帘,闭上眼睛。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柳世安写的是什么诗?是谁告发的?官府是奉了哪一级的命令来抓人?是只针对柳世安一人,还是要牵连全家?有没有办法把人救出来?
可她想不出答案。她只是一个沈家的女儿,不懂朝堂上的事,不懂官场上的规矩。她甚至不知道“文字狱”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
轿子停了。
“大小姐,到了。”碧桃的声音发颤。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柳家的大门前,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那扇朱漆大门上贴了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盖着云阳县衙的鲜红大印。门前站着两个官差,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
地上的青石板上散落着一些碎纸片和破布——大概是抄家时从里面扔出来的杂物。
沈清漪站在轿旁,远远地看着那扇被封住的门,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柳家。她小时候来过无数次的地方。春天在柳家的后院里放风筝,夏天在柳家的书房里翻那些她看不懂的医书,冬天跟柳云屏围着炭盆烤红薯。
柳夫人会笑着给她端来热乎乎的桂花糕,柳世安会摸着胡子念诗给她们听——虽然她从来都听不懂,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她一直记得。
如今,那扇门被封了。
“两位官差大哥。”沈清漪走上前去,微微福了福身,声音温和有礼,“我是沈家嫡女沈清漪,与柳家大小姐柳云屏自幼交好。不知可否通融一下,让我进去看看她?”
两个官差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摇了摇头:“沈小姐,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上边有令,柳家所有人等不得出入,违者以同罪论处。您请回吧。”
沈清漪从袖中摸出顾氏给的那锭银子,悄悄递过去:“两位大哥辛苦,一点心意,买碗茶喝。”
那官差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沈清漪,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了:“沈小姐,这事真不行。柳家是大案,上面盯得紧,我们不敢收东西,更不敢放人进去。您别为难我们。”
沈清漪握着那锭被退回的银子,指尖微微发凉。
“那能不能帮我传句话?”她换了个方式,“就说沈清漪在门外,问柳云屏好不好。”
官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话可以传,但不能让人出来。”
沈清漪刚要道谢,另一个年轻些的官差从门里出来,对着年长的官差耳语了几句。年长的官差脸色变了变,对沈清漪说:“沈小姐,里面的人说……不见。”
不见。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一前一后砸在沈清漪的心口上。
她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大小姐……”碧桃在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沈清漪回过神来,对两个官差微微颔首:“多谢两位大哥传话。告辞。”
她转身走回轿旁,掀开轿帘,弯腰钻了进去。放下轿帘的那一刻,她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了一角,眼眶倏地红了。
不见。
柳云屏说不见。
是因为她现在太狼狈了,不想让自己看到?还是因为她不想连累自己,所以故意疏远?还是……她根本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任何人,包括沈清漪?
轿子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沈清漪坐在轿中,将脸埋在掌心里,眼泪无声地滑过指缝。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恨自己无能为力。
恨自己站在那扇被封住的门前,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恨柳云屏说“不见”,而她连一句“我想见你”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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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
沈清漪没有回自己的绣楼,而是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月亮。
顾氏来过一趟,劝她吃饭,她说不饿。碧桃来过三趟,劝她睡觉,她说等会儿。灯油添了两回,蜡烛换了一根,她始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清辉洒满庭院,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银白色。
沈清漪忽然站了起来。
“碧桃。”她喊了一声。
碧桃迷迷糊糊地从外间探出头:“大小姐?”
“我出去一趟,你别跟着。”
“这么晚了,您要去哪——”碧桃的话还没说完,沈清漪已经拿起一件深色的披风裹在身上,推开了房门,消失在了月色中。
碧桃追到门口,只看到一片被风吹动的花影。
沈清漪走的是沈家后院的角门。那扇门平时不用,钥匙在她手里——是她小时候偷偷配的,为了夜里溜出去捉萤火虫。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还记得那把钥匙放在哪个抽屉里。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偶尔几声犬吠。沈清漪裹紧披风,脚步急促地往东城走去。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在她身后拖曳着,像一条沉默的尾巴。
柳家门前,那两位白天的官差已经不在了,换成了两个值夜的新面孔。沈清漪没有靠近大门,而是绕到了柳家的后院。
她知道一个地方。
柳家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的旁边是一段低矮的院墙。小时候她和柳云屏经常翻墙出去玩——柳云屏先翻过去,然后在另一边接住她。
那段院墙不高,一个成年人可以轻易翻过去,但如今柳家四周都有官差把守,翻墙进去是自投罗网。
她没打算翻墙。
她只是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仰起头,看着墙内那一角露出的屋顶。
月色下,柳家的院落一片死寂。没有灯光,没有人声,连虫鸣都稀薄得可怜。曾经那种书卷的香气、药草的清苦味道,如今都被一种冰冷的、铁器般的气息取代了。
沈清漪站在墙外,静静地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奇迹,也许只是在等自己死心。
不知过了多久,墙内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清漪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将脸贴在墙上。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月光下,柳云屏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她没有哭,没有喊,也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她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汪水,但那水是满的,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来。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束。院中一片狼藉——花盆碎了,书册散落一地,晾药的架子倒了,干枯的草药被踩得稀烂。
抄家的人走了,但没有带走这些凌乱,像是故意留下的伤口。
柳云屏坐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的竹子,虽然弯了,却没有断。
一滴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月光下,那滴泪亮得像一颗星。
它从她的下巴坠落,无声地砸在她膝上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柳云屏没有去擦。她甚至没有动。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任由泪水一滴一滴地滑落,无声无息,像一个不会哭的人在哭,像一个不敢出声的人在哭。
沈清漪站在墙外,隔着那道冰冷的墙壁,泪流满面。
她想喊她。想翻过这道墙,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我在,你别怕”。想替她擦掉眼泪,想把她护在身后,想对所有人说——你们要抓就抓我,别动她。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站在这里,隔着墙,看着月光下那个人的泪,心如刀割。
“云屏。”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风,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墙内,柳云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往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下,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却依然清澈。她看了很久,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最终,她收回了目光,将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地、轻轻地颤抖着。
沈清漪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
月光照着两个人——一个在墙内,一个在墙外;一个无声地哭,一个无声地陪。
夜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沈清漪的披风,也吹动了柳云屏散落的长发。
这个夜晚,漫长得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