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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倾力相救】 沈清漪偷拿 ...

  •   沈清漪一整夜没有合眼。

      从柳家后院回来后,她坐在绣楼的书案前,对着一盏孤灯,翻来覆去地想。

      想柳云屏坐在月光下无声落泪的样子,想那扇贴着封条的大门,想官差说的那两个字——“不见”。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了。

      碧桃还在外间睡着,沈清漪没有惊动她,自己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穿了一件素净的浅灰衣裙,不施脂粉,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

      她对镜看了看——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像是一块被冷水浇过的铁,又硬又冷。

      她推开房门,穿过沈家后院的回廊,绕过花园的假山,来到了沈家的祠堂。

      祠堂旁边,是沈万钧的书房。

      沈家的地契,就锁在书房那只紫檀木的柜子里。

      这件事,沈清漪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有一次父亲沈万钧喝醉了酒,当着她的面打开过那只柜子,指着里面一沓沓泛黄的纸页,醉醺醺地说:“清漪啊,这些都是咱们沈家的根基,你记住了,这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比命还重要。

      沈清漪站在书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了推门。

      锁着。

      她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铜丝——那是她从碧桃的针线盒里找到的,又用烛火烤软了,弯成了一个合适的形状。

      她蹲下身,将铜丝探进锁孔,屏住呼吸,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拨弄。

      这是她七八岁时跟沈家一个老账房先生学的。那时候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上真章。

      锁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门开了。

      沈清漪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书房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锭的味道。她摸到那只紫檀木柜子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从脖子上取下一直贴身挂着的一把小钥匙。

      这把钥匙,也是小时候偷拿的。

      她一直留着,像留着什么宝贝,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柜门开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文书——地契、房契、借据、商路契约。沈清漪的手在那些纸页上滑过,最后抽出了云阳城东那三十亩良田的地契。

      那是沈家最值钱的产业之一,是沈万钧花了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据母亲说,光这一份地契,就值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

      够不够救柳家?她不知道。

      但她想,有钱能使鬼推磨,官府那些人不过是想要好处,只要银子给够了,柳世安的罪总能想办法轻一些,柳家被封的门总能想办法打开。

      她将地契折好,塞进袖中,关上柜门,锁好,又将书房的门锁复原。做完这一切,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

      转身。

      顾氏站在回廊的尽头,看着她。

      晨光从顾氏身后的方向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沈清漪知道,母亲什么都看到了。

      因为她脚边,还搁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尚未熄灭,说明她已经站在这里许久了。

      空气凝固了。

      沈清漪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张地契。她不打算藏了——藏不住,也不想藏了。既然被看到了,那就面对。

      “母亲。”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顾氏没有应声。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走到沈清漪面前时,她停了下来,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

      然后,她伸手探进沈清漪的袖中,将那张地契抽了出来。

      沈清漪没有反抗。

      顾氏展开地契,看了一眼,确认是城东那三十亩良田的契书。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拿这个做什么?”顾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可沈清漪听得出那羽毛底下的重量。

      “典当。”沈清漪说,“换银子,救柳家。”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啪!”

      声音在清晨的庭院中回荡,惊起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片死寂。

      沈清漪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响。她没有捂脸,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她只是缓缓地将脸转回来,看着顾氏。

      顾氏的手还举在半空中,颤抖着。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顾氏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像是瓷器上的一道裂纹,“那是你父亲半辈子的心血!是你沈家的根基!

      你偷了去典当——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偷盗家中财物,论律是要杖责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让人知道了,你这辈子还要不要做人了?”

      “柳云屏快要没有这辈子了。”沈清漪说。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句话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所有的声嘶力竭。

      顾氏的手垂了下去,地契从她手中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沈清漪弯腰捡起地契,捧在手里,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又硬又凉,她的膝盖磕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皱一下眉,只是仰起头,看着顾氏,目光清澈而执拗。

      “母亲,女儿知道错了。”她说,“偷地契是错,不该瞒着家里是错。但女儿不后悔。柳云屏救过女儿的命,如今柳家有难,女儿不能见死不救。”

      她将地契放在地上,双手伏地,额头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女儿求母亲,救救柳家。”

      顾氏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沈清漪的背上,照出她单薄的身影。她就那样跪着,额头贴着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顾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到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跪在父母面前,求他们不要把自己嫁给沈万钧。

      她跪了一夜,哭了一夜,跪到膝盖血肉模糊,哭到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可父母没有心软,她最终还是上了花轿。

      嫁给沈万钧这些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是个好人,但不是她想要的人。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嫁给那个曾经在账房里对她微笑的少年。

      如今,她的女儿跪在她面前,为了另一个人,求她。

      顾氏蹲下身,将沈清漪扶起来。沈清漪不肯起,顾氏用了力气才把她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你这个不省心的。”顾氏抱着她,声音哽咽,“跟你爹一个德行,倔得要死。”

      沈清漪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桂花油的味道,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浸湿了顾氏的衣襟。

      “起来吧。”顾氏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恢复了做母亲该有的沉稳,“地上凉,跪坏了膝盖,将来想跑都跑不动了。”

      沈清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顾氏。

      顾氏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又看了看她被打红的那半边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疼吗?”

      沈清漪摇了摇头。

      顾氏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把半辈子的无可奈何都叹了出来。

      “柳家的事,你别管了。”顾氏说,“我去想办法。”

      沈清漪愣住了:“母亲……”

      “我一个沈家主母,出门走动比你这个未出阁的姑娘方便。”

      顾氏收起帕子,目光变得沉静而坚定,“你父亲那边我去说,赵家那边我去周旋,官府那边……我去试试。总之,你别再做傻事了。偷地契这种事,再有下次,我饶不了你。”

      她说着“饶不了你”,语气却已经软了。

      沈清漪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顾氏,那一刻,她觉得母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大过。

      “母亲,您为什么……愿意帮柳家?”她问。

      顾氏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沈清漪的头顶,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晨光正在那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

      “因为娘这辈子,也有想帮却没能帮的人。”顾氏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帮不了那个人,至少……帮你。”

      沈清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

      接下来的日子,顾氏说到做到。

      她先是稳住了沈万钧,没有让他发现地契被动过。

      然后以沈家主母的身份,频频出入云阳县衙,与知县夫人、县丞夫人、师爷夫人周旋往来。今天送一匹绸缎,明天请一顿茶饭,后天邀几位夫人来沈家赏花。

      沈家的名头在云阳到底是有分量的,知县也不敢太怠慢。

      顾氏不直接说柳家的事,只是在言谈之间若有若无地提起:“柳家那位柳夫人,以前与我颇有交情,如今遭了难,着实可怜。

      她家老爷不过是个读书人,哪懂什么大逆不道?多半是被人陷害的。”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到了。

      与此同时,沈清漪也没有闲着。

      她瞒着顾氏,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首饰、月例银子,全部变卖典当,凑了八百多两银子,通过碧桃辗转送到了柳家被看管的仆妇手中,让她们给柳云屏带进去——

      衣裳、吃食、药材,都是她一样一样亲自挑的。

      她没有再去找柳云屏。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站在那扇门前,听到的还是“不见”。

      ---

      半个月后,转机来了。

      顾氏从知县夫人那里得到消息:柳世安的案子,并非云阳县令能决定的,而是上面——锦官城——直接下的令。

      但县令也说了,只要柳家能拿出足够的银两“打点”,至少能保住柳世安的命,柳家的妇孺也能免于流放。

      需要的银子,不是小数目。

      顾氏没有跟沈清漪商量,直接从沈家的账上支了五千两银子,以沈家的名义递了上去。

      沈万钧知道后大发雷霆,夫妻二人关起门来吵了一架,沈清漪隔着几道院子都能听到父亲的怒吼声。

      但最终,沈万钧妥协了。

      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顾氏说了一句话:“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一件事——你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边。

      如今,我要你兑现这句话。”

      沈万钧沉默了。

      那一夜,沈家的祠堂里,灯亮了一整夜。

      ---

      又过了半个月。

      消息终于传来了——柳世安的罪名从“大逆”降为“妄议朝政”,免死,判流放岭南。

      柳家女眷不必入官为奴,但柳家的家产全部抄没充公,柳家老宅被官府收回。柳家上下二十余口人,除柳世安流放外,其余人限期离籍,自谋生路。

      不好。但至少,命保住了。

      沈清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绣楼上对着那幅始终没有绣完的“水鸟”发呆。

      碧桃兴冲冲地跑进来告诉她,她手中的针停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绣了第一朵完整的花。

      那是一朵白绣球。

      针脚细密,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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