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楚映棠登场】 她看沈清漪 ...
-
赵家的诗会设在府中最大的水榭之中。
水榭三面临水,一面接岸,四周垂着竹帘,被春风轻轻吹动,光影斑驳。榭中摆了数十张长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有时令瓜果和各色点心。
云阳郡的年轻才俊们三五成群,或低声吟哦,或挥毫泼墨,端的是一派风雅气象。
沈清漪到得不早不晚。
她踏入水榭时,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沈家嫡女的名头在云阳不小,加之她今日刻意修饰过的容貌,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微微颔首,面带得体的浅笑,由赵锦书亲自引着在一张临水的案前坐下。
“沈小姐能来,真是蓬荜生辉。”赵锦书今日换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衫,显然也是精心打扮过的,说话时仍然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耳根一如既往地红着。
“赵公子客气了。”沈清漪垂眸摆弄着案上的茶盏,姿态从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到,“云阳诗会,素来是风雅之事,清漪不过是来凑个热闹。”
赵锦书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喊他,他只好恋恋不舍地去了。
沈清漪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水榭中的人扫了一遍。
没有柳云屏。
她当然知道柳云屏不会来。柳云屏不喜欢这种场合,她宁可对着药草发呆也不愿对着诗词应酬。
可沈清漪还是忍不住在人群中找了一圈——也许柳云屏改了主意?也许她听说自己来了,也会来?
没有。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脂粉气与墨香混杂在一起,让人有些头晕。
诗会的流程很常规:先由主人赵家家主赵明远致辞,无非是“以文会友”“共襄盛举”之类的场面话;然后是众人各自作诗,互相品评;最后选出佳作,由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点评。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规矩进行,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无聊。
沈清漪提笔写了一首咏春的七绝,不算出彩,也不算差,中规中矩。
她本来就不打算在这种场合出风头——出风头是那些需要借此扬名的寒门子弟才做的事,她沈清漪不需要。
她百无聊赖地听着众人念诗,心却飘到了别处。
她与柳云屏在赵家宴席上的那场对话,算是最后的告别。
“沈小姐的诗写得真好。”一个凑过来搭讪的书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漪敷衍地笑了笑,正想找个借口打发他走,忽然听到水榭外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
不是远处街巷里若有若无的那种,而是近在咫尺的、清脆而急促的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咚!”
水榭的竹帘被人猛地掀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竟然直接踏上了连接水榭与岸边的石板桥,桥上行人纷纷惊叫着避让。
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子,一身暗红色的劲装,腰束革带,发髻高高束起,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飞扬。
她勒住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在石板桥上打了个旋,稳稳停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张扬。
水榭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举着笔的手僵在半空,张着的嘴忘了合拢。
赵家的家丁赶过来想要拦阻,却被那女子一记淡淡的目光扫过去,竟然不敢上前。
“这是……什么人?”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没见过。”
“女子骑马闯诗会?成何体统!”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沈清漪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那不速之客身上。
女子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猎豹。她将缰绳随手扔给一个呆愣的家丁,大步流星地走进水榭。
暗红色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还挂着一柄短刀——虽然刀鞘上镶着宝石,看着像是装饰,但那股子凌厉的气势,让人毫不怀疑她能随时拔刀。
她走到水榭中央,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玩味。
“听说赵家办诗会,我也来凑个热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水榭的每一个角落,“怎么,不欢迎?”
赵家家主赵明远脸色铁青,但碍于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者是客,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姓楚,楚映棠。”女子随意拱了拱手,算是行礼,“从锦官城来的,听说云阳人杰地灵,特来见识见识。”
锦官城?沈清漪微微眯了眯眼。锦官城是大昭的都城,繁华至极,也是权力斗争的中心。一个从锦官城来的女子,独身一人,骑着马闯进诗会——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楚映棠看起来不像疯子。
“楚姑娘既然来了,便请入座吧。”赵明远到底是场面人,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吩咐下人添了案几。
楚映棠没有立即入座。她的目光在水榭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清漪身上。
那双眼睛很特别。
不是柳云屏那种温润如水的感觉,而是带着一种炽烈的、毫不掩饰的打量。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又像是鉴赏家看到了一件有意思的藏品。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将沈清漪看了一遍,最后停在沈清漪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沈清漪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剥了外衣一般,又羞又恼。她微微抬起下巴,用目光回敬过去——你看什么?
楚映棠眨了眨眼,像是读懂了她的意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轻笑了一声,大大方方地在她斜对面的案后坐下了。
诗会继续进行。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众人作诗的心气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搅得七零八落,有人频频偷看楚映棠,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不虞。赵锦书更是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沈清漪,又看向楚映棠,欲言又止。
轮到品评环节时,请来的老先生正要对几首佳作逐一点评,楚映棠忽然开口了。
“这诗写得不行。”
满座皆惊。
老先生捻着胡须的手一僵,面色不悦:“这位姑娘,你懂诗?”
“不太懂。”楚映棠端起案上的酒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但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比如刚才那首《春日咏怀》,满篇都是‘春风拂面’‘燕子归来’,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换个人换个题目也能写,有什么意思?”
她说的正是赵锦书作的诗。
赵锦书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沈清漪心中一动。她本就看不上赵锦书的懦弱,如今有人在众人面前点破他那首诗的平庸,她本该觉得快意。
可不知为何,看到楚映棠那副“什么都入不了我的眼”的倨傲模样,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股无名火。
“楚姑娘既然说不行,想必自己定有好诗。”沈清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讥诮,“不妨写一首,让我们开开眼界。”
水榭中又是一静。
众人纷纷看向沈清漪,又看向楚映棠,有人眼中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楚映棠被点了名,非但不恼,反而笑了。她放下酒杯,拿起案上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将纸轻轻一吹,递给身边的小厮:“念给大家听。”
小厮接过纸,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发颤:
“山河万里任纵横,
不为浮名误此生。
笑看人间诗酒客,
几人真解风月情。”
短短四句,没有堆砌辞藻,没有刻意押韵,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疏狂之气扑面而来。那种“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的洒脱,配上她今日骑马闯入的姿态,倒是一脉相承。
水榭中安静了片刻。
有人不屑地摇头,觉得这算什么诗;有人却暗暗点头,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沈清漪读完那四句诗,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她不得不承认,这诗虽然不工整,却有一股真性情在里面。那些规规矩矩写出来的“佳作”,反而没有这种打动人的力量。
但承认归承认,她嘴上不会说。
“一般。”沈清漪端起茶盏,淡淡地说,“不过是江湖人的打油诗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楚映棠没有反驳,只是歪着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的玩味又浓了几分。
“沈小姐说得对。”楚映棠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本来就是江湖人,写不了什么大雅之堂的诗。不过我倒是好奇,沈小姐写的诗呢?能不能也念来听听?”
沈清漪没想到她会反过来点自己,一时语塞。
她写的那首咏春七绝,虽然中规中矩,但放在这种场合根本不够看。
尤其是刚刚被楚映棠那四句“打油诗”衬着,她的诗就像一块规整的方砖,而人家的诗是一阵穿堂风——砖头再方正,也比不上风的灵动。
“我的诗不值一提。”沈清漪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楚映棠,“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楚姑娘。”
“请说。”
“楚姑娘是从锦官城来的,想必见过大世面。云阳这样的小地方的诗会,入得了姑娘的眼吗?还是说……”沈清漪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楚姑娘是专程来看什么的?”
这话问得刁钻,暗指楚映棠来者不善。
水榭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赵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赵锦书则是一脸担忧地望着沈清漪,像是怕她吃亏。
楚映棠被问得愣了一瞬,随即仰头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爽朗而清亮,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掩口低笑,而是毫不掩饰地、痛痛快快地笑。
笑完之后,她站起身,朝沈清漪的方向走了两步,双手撑在沈清漪面前的案沿上,微微俯下身。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沈清漪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和一种说不出的、属于江湖的风尘气息。她能看清楚映棠眼睫的弧度,能看到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沈小姐猜对了。”楚映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就是专程来看……有趣的人和事的。”
她的目光从沈清漪的眼睛移到她紧抿的嘴唇,又移回眼睛,带着一种近乎放肆的直白。
沈清漪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
她沈清漪长到十八岁,从没有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轻薄地打量过。
那些所谓的才子们看她的眼神都是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像赵锦书那样连看都不敢多看。可这个楚映棠,这个女人,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看她。
“放肆!”沈清漪猛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盏被她带倒了,茶水泼了一桌。
水榭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楚映棠退后一步,双手一摊,表情无辜得不像真的:“沈小姐息怒,在下不过是说话凑近了些,没有冒犯的意思。”
“你——”沈清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想要骂人,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什么可以指摘的。
人家确实只是凑近了些说话,没有动手动脚,也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可那种被看穿的感觉,那种被当成有趣物件把玩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舒服。
“清者自清。”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重新坐下来,脸上恢复了那副从容得体的微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楚姑娘请回座吧,别耽误了诗会。”
楚映棠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遥遥朝沈清漪举了举。
沈清漪没有理她。
但接下来的整个诗会,她都觉得楚映棠的目光像一根羽毛,时不时地扫过她的脸,轻飘飘的,却让人痒得难受。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
诗会散时已是黄昏。
沈清漪上了沈家的马车,刚放下车帘,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楚映棠骑着那匹黑马,正从赵府门前经过。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似乎是感觉到了沈清漪的目光,转过头来,朝马车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意味深长,像是在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沈清漪猛地放下车帘。
“怎么了大小姐?”碧桃问。
“没什么。”沈清漪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马车辘辘前行,云阳的街景从车窗外一一掠过。
沈清漪闭着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两个画面:一个是柳云屏在白绣球花丛中的淡笑,温润如水;一个是楚映棠在水榭中俯身看她时的目光,炽烈如火。
一个是已经远去的人。
一个是刚刚闯入的人。
她烦躁地睁开眼,对碧桃说:“回去把我那件玄色的斗篷找出来,天要变了。”
“要下雨了吗?”碧桃探出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
沈清漪没有回答。
她说的不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