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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赵家设宴】 赵锦书对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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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的帖子送来时,沈清漪正在绣架上跟那幅“水鸟”较劲。
帖子是烫金的,用词极尽恭维,说沈家乃云阳望族,赵家仰慕已久,恰逢春光明媚,设薄宴于赵府后花园,邀沈家女眷赏花品茗,万勿推辞。
落款是赵家主母周氏。
碧桃把帖子递上来的时候,眼中带着几分兴奋:“大小姐,听说赵家这次请了不少云阳的世家,柳家也收到了帖子。”
沈清漪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随手扔在绣架上。
“去不去?”碧桃问。
“母亲怎么说?”
“夫人说,赵家与沈家素来有生意往来,不去失了礼数。夫人让您同去。”
沈清漪没有立刻应声。她靠坐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刚冒出嫩芽的银杏树上。
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可她的心思还停留在三天前的绣球花会上——柳云屏说后天就走,那天是三月廿八,那么昨天,她就应该已经离开了云阳,往苍梧山去了。
没有告别。柳云屏没有来沈家告别,她也没有去送。
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把那场山上的对话当成了最后的交代。
“柳家也去。”沈清漪忽然开口,重复了一遍碧桃的话。
“对啊,听说柳夫人带着柳家大公子和……”碧桃顿了顿,“柳家大小姐不是回来了吗?应该也会去吧。”
柳家大小姐——柳云屏。
沈清漪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起身:“去告诉母亲,赵家的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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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不愧是云阳新兴的豪族,府邸建得气派非常。
三进的院落,处处雕梁画栋,花园里引了活水,堆了假山,移植了各色名贵花木。
后花园正中搭了一座戏台,台下摆了几十张红木桌椅,铺着锦缎桌布,上面的碗碟全是上好的官窑瓷器。
沈清漪随顾氏入席时,赵家主母周氏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挽着顾氏的手一口一个“沈夫人”,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周氏的目光在沈清漪身上停留了许久,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就是清漪吧?出落得这般标致,整个云阳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周氏笑着夸赞,拉起沈清漪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往后常来赵家走动,别见外。”
沈清漪面带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赵夫人过誉了。”
她的目光越过周氏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
看到了柳夫人和柳家公子柳云昭,但没有看到柳云屏。
她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丝毫不显。
宴席尚未开始,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沈清漪跟在顾氏身边,听着那些家长里短的寒暄,心中只觉得无聊透顶。
她偷偷观察赵家的排场和布置——赵家崛起不过二十年,靠着与官府勾结、垄断盐铁生意发了家,如今在云阳的势力已经不输沈家。
但沈清漪看得出来,赵家的富贵浮在表面。那些雕梁画栋虽然华丽,却少了底蕴;那些瓷器虽然名贵,却摆得杂乱,像是在刻意炫耀。真正的大族,不这样。
正想着,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从月洞门后走出来。
是一袭青衫。
沈清漪的心跳骤然加快,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转过头去。
是柳云屏。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碧色的衣裙,比往日稍显正式了些,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没有往人群中间走,而是独自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而疏离,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等人。
沈清漪几乎想立刻走过去。
可顾氏正跟周氏说得热络,她不便贸然离开。她只好频频往那个方向看,希望柳云屏能注意到她。
柳云屏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清漪身上。
她微微一愣,随即朝沈清漪点了点头,那表情淡淡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像对任何一个相识的人。
沈清漪心里那团火被这盆温水浇了一下,不灭,却闷得慌。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沈小姐。”
沈清漪转过身。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面容清秀,身形偏瘦,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沈清漪的眼睛,耳根已经红透了,手中还捧着一卷书,手指紧张地摩挲着书脊。
“在下赵锦书,久仰沈小姐芳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赵锦书。赵家的幼子。
沈清漪想起母亲提到过的那个名字。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眼还算端正,气质太过文弱,说话结结巴巴,连看人都不敢看。这样的人,也配觊觎她沈清漪?
“赵公子客气了。”她声音淡淡的,嘴角虽然挂着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赵锦书显然不太会跟女子打交道,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书卷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沈清漪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厌烦。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男子——靠着父辈的荫庇,读了几本圣贤书,便以为自己配得上天下最好的女子。
文不成武不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到事情第一个往后缩,却偏要摆出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
懦弱。
她在心里给赵锦书下了一个判断。
“沈小姐喜欢读什么书?”赵锦书终于憋出一句话。
“女戒。烈女传。”沈清漪随口说了两个,看赵锦书的脸色果然变得有些尴尬,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温婉依旧,“赵公子呢?手里拿的什么?”
赵锦书像是得了救星一般,连忙将手中的书卷递过来:“这是前朝李太白的诗集,在下近日正在研读。”
沈清漪接过书,随手翻了翻,又还了回去:“李太白的诗豪放不羁,倒是适合赵公子的……气质。”她本想说“性格”,话到嘴边换了个客气些的词。
赵锦书似乎没听出话里的揶揄,反而受宠若惊地笑了:“沈小姐也懂诗?改日赵家举办诗会,不知沈小姐可愿赏光?”
改日?沈清漪心想,你倒是会顺杆爬。
她正要婉拒,余光却瞥见柳云屏正往这边看。
柳云屏的目光落在她和赵锦书之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清漪总觉得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关切?是审视?还是……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她要是看到我跟别的男子说话,会怎样?
“好。”沈清漪对赵锦书笑了笑,声音柔了几分,“赵家的诗会,素来是云阳盛事,清漪也想去开开眼界。”
赵锦书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激动得脸都红了:“那、那太好了!在下一定亲自给沈小姐下帖子!”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走时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
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答应——她明明不想去,明明看不惯赵锦书的懦弱,可她还是答应了。
也许是为了气谁。
也许是为了让谁多看自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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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沈清漪在花园的回廊上找到了柳云屏。
柳云屏独自坐在美人靠上,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像是在发呆。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沈清漪,便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坐下。
沈清漪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去听戏?”沈清漪问。
“太吵。”柳云屏说,“我不喜欢听戏。”
沈清漪当然知道她不喜欢听戏。她们小时候一起在沈家听过一回堂会,柳云屏从头到尾都在看院子里的猫,一句戏都没听进去。
沈清漪那时候还笑她“不懂风雅”,柳云屏说:“不是不懂,是觉得戏里的人太苦,看了难过。”
“你后天就走了?”沈清漪问,目光落在回廊外的假山上,装作不经意。
柳云屏点了点头:“一早动身。”
“东西都收拾好了?”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一些药材,够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花园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隔着假山和水池,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刚才跟你说话的,是赵家公子?”柳云屏忽然问。
沈清漪心头一动,转头看她。柳云屏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赵锦书,赵家的幼子。”沈清漪说,“一个文弱书生。”
“人看起来还不错。”柳云屏说。
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到他还不错了?说话都结巴,连看人都不会,这样的人也能叫不错?”
柳云屏没有被她的话带着走,只是微微侧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清漪,与人为善。”
与人为善。
这四个字像一根软刺,不疼,却让沈清漪心里不太舒服。
“你在教训我?”她问。
“不是教训。”柳云屏的声音很轻,“是劝你。赵家如今在云阳势大,沈家与他们有生意往来,面上还是要过得去。再说,那位赵公子并没有恶意,你不必……”
“不必什么?不必瞧不起他?”沈清漪打断了她,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柳姐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圆滑了?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
柳云屏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清漪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来:“我也没有把他怎么样。他说要办诗会,请我去,我答应了。”
柳云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是好事。多读些诗,对你有好处。”
沈清漪猛地转过头,盯着柳云屏的脸,想从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别样的情绪——吃醋、不舍、哪怕是一点点的在意都好。
可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柳云屏的目光平和而坦然,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
沈清漪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柳云屏说“不要去”?期待柳云屏说“我不喜欢你看别的男子”?
柳云屏心里有更重要的事——学医、采药、救人。她沈清漪,不过是这些“更重要的事”之外的一个旧友而已。
“好。”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恢复了那副得体的笑容,“柳姐姐说的对,多读诗有好处。赵家的诗会,我一定去。”
她转身要走。
“清漪。”柳云屏在身后喊她。
沈清漪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
沈清漪咬了咬牙,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没有看到,身后回廊上的柳云屏握着那盏凉透的茶,指尖微微发白。她的目光追着沈清漪的背影,直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慢慢垂下眼睫。
茶早就凉了,她却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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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清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碧桃在窗外值夜,听到动静,小声问:“大小姐,您要喝水吗?”
“不要。”
“那您早点睡,明天还要去赵家诗会呢。”
沈清漪盯着帐顶,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映出一片朦胧的白。
赵家诗会。
她根本不想去。她答应去,不过是因为柳云屏说了那句“与人为善”——好像她沈清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需要被人教导怎么做人。
“我就不该去。”她对着黑暗中的空气说。
可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穿上了那件月白色的春衫,让碧桃梳了一个精致的发髻,簪上了那支素银簪子。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大小姐,您今天真好看。”碧桃由衷地夸道。
沈清漪没有笑。
好看有什么用?好看的人,也留不住想留的人。
她拿起桌上的油纸伞,推开门,春日的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却暖不进她心里。
“走吧。”她说,“去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