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江山》浓情下午茶

3、【绣球之约】 绣球花会，

　　云阳郡的绣球花会，每年三月廿八，是春日里最热闹的盛事。

　　城东的绣球山上，千百株绣球花竞相开放，粉的、白的、蓝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扯碎了撒在山坡上。

　　四面八方的百姓都往山上涌，有赏花的、有踏青的、有借着花会相看人家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沈清漪不爱凑这种热闹。

　　往年她都是托病不去，宁可窝在绣楼里翻两页闲书、对着窗外发呆。可今年不一样——碧桃打听到了，柳云屏会去。

　　“柳家姐姐每年都去绣球花会，听说她喜欢山上的白绣球，说是像雪。”碧桃一边替她梳头一边说，“大小姐，您真要去？夫人说了，让您别往人多的地方挤。”

　　沈清漪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妆容，抬手从妆奁里挑了一支点翠步摇，又放了回去，换了一支素银簪子。

　　“太张扬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碧桃茫然：“什么？”

　　沈清漪没解释，只将那支素银簪子斜斜插入发髻，又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春衫，袖口绣着几枝素淡的兰草。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不像是沈家精心娇养的嫡女，倒像是谁家温婉的书香女儿。

　　她就是要这样。

　　太浓烈的打扮会显得刻意，太华贵的穿戴会让人觉得有距离。她想要的是——偶遇时，柳云屏看到她，会觉得舒服、自然、不设防。

　　“走吧。”她起身，拿起一把油纸伞。

　　碧桃跟在后面，总觉得大小姐今天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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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球山上已是人山人海。

　　沈清漪下了轿子，撑开伞，不紧不慢地沿着山道往上走。她的目光在人潮中不动声色地扫来扫去，面上却是一副赏花的闲适模样。

　　“大小姐，那边有红绣球，开得可好了！”碧桃兴奋地指着一处花丛。

　　沈清漪瞥了一眼，淡淡道：“嗯。”

　　她心里想的根本不是花。

　　柳云屏喜欢白绣球，说是像雪。这个癖好多少有些古怪——云阳地处南方，冬天很少下雪，柳云屏却对雪有一种执念。

　　沈清漪曾问过她为什么，柳云屏说：“雪干净，落下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任何人。”

　　沈清漪当时不太懂，现在也不太懂，但她记住了。

　　所以她没有去红绣球最多的地方，而是沿着人少的小径，往山腰的西侧走。那里有一片白绣球，开得不算最好，但胜在清静。

　　转过一个弯，绕过几株老松，她看到了那片白绣球。

　　也看到了那个人。

　　柳云屏独自站在花丛前，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一朵开得最盛的白色绣球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素纱披帛，头发还是简单地束着，只插了一根木簪。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柔和得不真实。

　　沈清漪停住了脚步，心跳漏了一拍。

　　她本来设计好了“偶遇”的台词——先是惊讶地喊一声“柳姐姐”，然后笑着走过去，自然地攀谈起来，问问她在苍梧山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来沈家找她……

　　可真正看到柳云屏的那一刻，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忘了。

　　她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欢喜，又像是委屈。

　　“清漪？”

　　反倒是柳云屏先开了口。

　　她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淡笑：“你也来赏花？”

　　沈清漪收了伞，稳住心神，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柳姐姐！我还以为你不来呢，碧桃说你每年都来，我还不信。”

　　她提了“碧桃说”，把刻意打听说成顺口一提。

　　柳云屏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绣球花开得好，今年比去年还盛。”

　　沈清漪走近了几步，站在她身旁，也仰头去看那朵白绣球。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有风吹过，几片花瓣落在柳云屏的肩上，沈清漪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拂，指尖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前日。”

　　“怎么也不来沈家坐坐？”沈清漪偏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母亲还念叨你呢，说你瘦了。”

　　柳云屏垂下眼睫，笑了笑：“刚从山里回来，一身风尘，不好登门。”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了？”沈清漪盯着她的侧脸，“以前你可是穿着采药的粗布衣裳就往我家跑，还说‘不拘小节’。”

　　柳云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声音轻得像风：“以前是以前。”

　　沈清漪心里一沉。

　　她想追问“以前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怕问出来之后，听到的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两个人并肩站在白绣球花丛前，谁也不说话。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游人笑语和偶尔几声鸟鸣。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花香淡淡的，萦绕在鼻尖。

　　沈清漪偷偷看了一眼柳云屏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干净，还是十年前那双手。

　　她忽然很想握住那只手。

　　可她没有。

　　“清漪。”柳云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清漪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什么事？”

　　柳云屏转过身，面对着她。春日的阳光照在柳云屏的脸上，让她那双温润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沈清漪期待的东西——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欲言又止的深情，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是告别的坦然。

　　“我这次回来，待不了多久。”柳云屏说，“师父在苍梧山发现了一处新的药谷，长着许多珍稀草药，需要人手去采集和炮制。我答应师父，随他进山，可能要一年半载，也许更久。”

　　沈清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定要去吗”，可柳云屏接下来的话堵住了她的嘴。

　　“学医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柳云屏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不想半途而废。苍梧山的那些药草，能救很多人。我心里……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句话像是春天里的一盆冷水，从沈清漪的头顶浇下来，凉到了骨头缝里。

　　她以为柳云屏回云阳，是回来了。

　　可柳云屏只是路过，是短暂地歇脚，然后又要走——去那个叫苍梧山的地方，去采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草药，去救那些她素不相识的人。

　　而她沈清漪，在这些“更重要的事”面前，算什么？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很。

　　柳云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高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清漪，我知道你关心我。但行医济世，是我师父毕生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我不能因为……”

　　“因为什么？”沈清漪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柳云屏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因为云阳有人等你？因为沈家有人惦记你？”沈清漪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快她又笑了——那笑容明媚得体，找不出一丝破绽，“我说笑的。柳姐姐有大志向，我替你高兴。”

　　柳云屏看着她的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归于平静。

　　“谢谢。”她说。

　　沈清漪的手指在袖中又紧了一分。

　　她在心里问自己：你是不是傻？人家都说有更重要的事了，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转身走啊，笑啊，说几句场面话，回去绣你的水鸟，嫁你的赵家，过你该过的日子。

　　可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转身就走。

　　她站在白绣球花丛前，闻着淡淡的花香，看着柳云屏干净的脸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苍梧山，那我也不能留在原地。

　　“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天。”

　　“这么快。”

　　“师父已经动身了，我晚两天追上去。”

　　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假装去看另一边的花，其实眼眶已经红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告诉自己：沈清漪，你不许哭。你一哭，她就知道你放不下。你放不下，又能怎样？

　　“清漪。”柳云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漪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藏不住。

　　“嗯？”

　　“等我回来，我教你认草药吧。”

　　沈清漪愣了愣，终于转过头。

　　柳云屏站在白绣球花丛中，阳光下，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很淡，却比满山的绣球花都好看。

　　“好。”沈清漪说，“我等你回来。”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看不出一点悲伤。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枚玉簪的棱角，已经把她掌心的皮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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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的时候，碧桃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哪里的花开得好、哪里的糖葫芦好吃。沈清漪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只是低头走路。

　　“大小姐，您跟柳家姐姐说了什么呀？我看她走的时候，好像不太高兴。”

　　沈清漪脚步一顿：“她走的时候？”

　　“对啊，您去那边看花的时候，柳家姐姐就下山了。她还看了您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过来。”

　　沈清漪猛地抬起头，往山道上望去。

　　人来人往，哪里还有柳云屏的影子。

　　她站在春日的阳光里，忽然觉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