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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梅往事】 十年前沈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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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说起来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人从孩童长成大人;想起来却很短,短到仿佛只是昨天的事。
沈清漪放下手中的针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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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云阳,还没有现在这般繁华。
那时沈清漪八岁,是沈家唯一的嫡女,被顾氏捧在手心里养着,却也管得极严。每日不是读书识字,便是学规矩礼仪,连在花园里跑几步都会被嬷嬷念叨“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
八岁的沈清漪表面乖顺,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倔劲。
那年夏天格外热,蝉鸣声从早响到晚,连风都是烫的。
顾氏带着她去城外庄子上避暑,同行的还有柳家的女眷——柳夫人带着她的一双儿女。柳家是云阳的书香门第,与沈家素有来往。
那是沈清漪第一次见到柳云屏。
柳云屏十岁,比沈清漪高半个头,穿着素白的夏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安安静静地站在柳夫人身后,像一株刚刚抽条的青竹。
她不怎么说话,但看人的目光很温和,像秋天的月光,不烫也不冷。
沈清漪第一眼看到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第二眼想的是:她怎么都不笑?
大人们在前厅寒暄,孩子们便被安排到后院玩耍。庄子的后院有一条小溪,水不深,清澈见底,溪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
柳云屏的弟弟柳云昭不过五六岁,一看到水就兴奋得不行,脱了鞋就要往溪里跑。
“云昭,别去,水凉。”柳云屏轻声喊了一句。
柳云昭哪里肯听,赤着脚踩进水里,咯咯地笑,溅起一片水花。
沈清漪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清浅的小溪,也有些心动。她从小到大被管得太严,从没赤脚踩过溪水。
她偷偷看了一眼四周——嬷嬷们在远处的凉亭里喝茶,大人们在前厅说话,没人注意这边。
“我们也下去吧。”她对柳云屏说。
柳云屏微微皱眉:“水凉。”
“夏天,不凉。”沈清漪已经弯下腰开始脱鞋了。
柳云屏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岸边看着她。
沈清漪脱了绣鞋,挽起裙摆,试探着将脚伸进水里。溪水确实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从脚底蔓延上来的清爽,暑气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笑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往溪中央走了几步。
“别走太远。”柳云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漪回头看她,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映在柳云屏的脸上,让她原本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沈清漪忽然想逗她:“柳姐姐,你也下来嘛。”
柳云屏摇头。
“下来嘛!”沈清漪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拉她。
可她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头生了青苔,滑得很。她的脚踩上去,身体猛地一歪,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跌进了溪水里。
水花四溅。
溪水虽然不深,但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没过头顶已经足够让人慌了。
沈清漪呛了好几口水,手脚在水里乱扑腾,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她听见远处有人喊“大小姐落水了”,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很远。
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
那双手臂不算有力,却箍得很紧,稳稳地将她从水里托了起来。
沈清漪的脑袋终于露出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被水糊得睁不开,耳边是一个清冽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却仍在努力保持镇定:“别慌,抱紧我。”
是柳云屏。
沈清漪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
柳云屏抱着她,一步一步从溪水里走到岸边。她的力气不大,步子却稳,像是怕颠着怀里的人。
等到了岸上,才有些脱力地跪坐下来,身上素白的衣衫湿透了,头发也散了,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清漪!清漪!”嬷嬷们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沈清漪被接过去,裹上了干的披风。她没有哭,只是浑身发抖,牙齿轻轻打颤。有人给她擦脸上的水,有人给她灌热茶,四周乱哄哄的,她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柳云屏身上。
柳云屏没有被人围着。她独自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也在发抖——她是自己从水里爬上来的,没有人给她披风,也没有人给她递热茶。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拧着自己湿透的衣袖,一滴一滴的水从袖口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沈清漪忽然觉得胸口一疼,比刚才呛水还疼。
她挣开嬷嬷的手,走过去,把自己的披风扯下来,披在了柳云屏肩上。
柳云屏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沈清漪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配不上刚才那个拥抱。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跟柳云屏面对面,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柳云屏看着她这副倔强的模样,忽然弯了弯唇角,伸手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轻声说了一句:“头发还在滴水呢,会着凉的。”
然后,她拿起沈清漪肩上的披风一角,替她擦起了头发。
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沈清漪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头顶一下一下地擦拭,指腹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低着头,看到柳云屏的手指很白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上面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落水后的那种慌乱的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丝丝的、让人想要一直蹲在这里不要起来的快。
“好了,回去换衣服吧。”柳云屏擦完她的头发,将披风重新裹紧她身上,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淡淡的,像在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
沈清漪站起来,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也跳下来了?你不会水吧?”
柳云屏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在水里,我不能不跳。”
那一瞬间,八岁的沈清漪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生了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春天阳光照在雪地上的感觉——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后来柳夫人赶来,把浑身湿透的柳云屏带走了。柳云屏临走时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说了什么,但隔得太远,沈清漪没听见。
沈清漪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庄子的小径尽头。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怀里还抱着一团湿冷的披风——那是柳云屏披过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香。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披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年她八岁,不知道什么是心动,只知道自己好像……很喜欢跟柳云屏待在一起。
这种喜欢,跟喜欢母亲、喜欢嬷嬷、喜欢糖葫芦都不一样。
很多年以后,沈清漪才明白,那叫初见。
初见,便误了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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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像溪水一样流淌回来,漫过心口,又悄然退去。
沈清漪从绣楼的窗前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握紧了那枚藏在袖中的玉簪——那是后来她送给柳云屏的,又在柳云屏临行前被她塞回来的那支。
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温润的白玉被摩挲得愈发细腻。
她将玉簪重新藏回袖中,低下头,继续绣那只“水鸟”。
针尖刺入缎面,一下,又一下。
她想,十年前那个在溪边替她擦头发的人,如今还是一样的温柔。可那双温润的眼睛里,似乎藏了些什么——是疏离?是迟疑?还是她多想了?
马蹄声早已远去,街角再没有青衣人影转出来。
但沈清漪知道,柳云屏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