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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阳春深】 柳云屏骑马 ...

  •   《锦绣江山》
      文/浓情下午茶

      三月末的云阳郡,春意已深得化不开。

      沈家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到了最盛处,一簇簇粉白堆叠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是谁把胭脂研碎了撒在青石板上。

      绣楼上的窗户半敞着,透进来的风裹着花香,也裹着远处街市上隐隐约约的喧闹。

      沈清漪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针,对着那幅绣了半月的屏面发呆。

      她本该绣一幅“鸳鸯戏水”——母亲说这是女儿家该会的本事,出嫁时能当嫁妆,能显体面。可她绣着绣着,那鸳鸯的翅膀便歪了,成了一只不知名的水鸟,孤零零地浮在荷塘中央。

      “大小姐,夫人来了!”丫鬟碧桃在门外轻声提醒。

      沈清漪急忙正了正身姿,将针胡乱扎进缎面里,垂下眼睫,装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绣楼的木楼梯响起细碎的脚步声。顾氏一身藕荷色褙子,梳着利落的圆髻,眉眼间带着沈家主母惯有的端庄与矜持。

      她走进来时目光先扫过绣架,又扫过沈清漪的脸,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又心不在焉了。”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清漪放下针,起身行了一礼:“母亲。”

      顾氏走到绣架前,低头看那幅绣品,眉头蹙得更深了:“鸳鸯的翅膀呢?你绣的是什么?鸭子?”

      “……水鸟。”沈清漪小声说。

      “水鸟?”顾氏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再过两个月你就十八了,及笄都过了三年,这女红还拿不出手。日后到了婆家,婆母要看你的针线,你给人家看水鸟?”

      沈清漪抿了抿唇,没吭声。

      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在云阳郡,沈家是望族,父亲沈万钧在商贾中颇有声望,她作为嫡女,从小便被教导要端庄、要贤惠、要知书达礼——

      这一切都是为了日后能说一门好亲事,嫁一个好人家,延续沈家的体面。

      可她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就像这春天,别人觉得花开正好、暖风熏人,她却只觉得闷。绣楼上四方天地,绣架前寸尺锦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像是在绣一幅永远绣不完的画,画里全是别人想要的模样。

      “母亲说的是,女儿会用心绣的。”她声音温顺,眼底却没有什么波澜。

      顾氏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敷衍,叹了口气:“清漪,娘不是要为难你。你父亲近来生意上有些波折,赵家那边频频示好,你若能在女红上多下些功夫,日后……”

      “赵家?”沈清漪抬起头。

      顾氏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先绣好你的水鸟吧。”

      说完便转身下楼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漪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明艳至极的杏眼。

      十八岁的沈清漪生得极美,肤若凝脂,眉如远山,是云阳郡出了名的美人。可此刻那双美目里没有女儿家的娇羞,只有一丝冷冷的锐利。

      赵家。她听说过。云阳赵家,官商勾结,手伸得很长。赵家有个幼子叫赵锦书,据说是文弱书生,前些日子在诗会上出过风头。母亲话里的意思,她听得明白——赵家想结亲。

      “呵。”她轻轻笑了一声,将针随手插在绣架上。

      凭什么?

      她沈清漪这辈子,难道就是为了嫁给某个男人、相夫教子、老死在后宅吗?

      她走到窗前,想透透气。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街上飘来的烟火气。沈家庭院外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种着槐树,此时槐花还未开,但叶子已绿得浓郁。

      远处是云阳郡的主街,隐约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马蹄声。

      马蹄声很轻,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沈清漪下意识地往街上看去。

      一匹枣红色的马从街角转出来,马上的人逆着光,身形纤细却坐得极稳。春日的阳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青色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扬起,像是从什么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清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认得那匹马,也认得那个人。

      柳云屏。

      马儿走得慢,蹄声踏在青石板上,清脆而有节奏。

      柳云屏没有穿她平时常穿的素白衣裙,而是一件青色短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里松松地握着缰绳,姿态从容又自在。

      她的头发只简单束在脑后,有几缕被风吹散,拂过她清秀的脸庞。

      二十岁的柳云屏,比三年前更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温润如玉,却又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力量。她像是山间的清泉,看似柔软,却能穿石。

      沈清漪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窗框。

      她想喊她的名字。

      可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柳云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恰好向沈家庭院的绣楼望过来。

      四目相对。

      那一刻,春风忽然静了。

      街上的人声、马蹄声、远处的叫卖声,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绣楼到街心,不过十余丈,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柳云屏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了弯唇角,朝沈清漪微微颔首。

      那笑容很淡,像三月枝头将开未开的梨花。

      沈清漪的指尖在窗框上掐出了浅浅的印痕。她想回一个笑容,可嘴角像是被什么冻住了,只来得及微微点了点头。

      枣红马没有停,蹄声继续向前,载着那个青色的人影渐行渐远。

      沈清漪目送她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松开手指,发现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大小姐,您怎么了?”碧桃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沈清漪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她走回绣架前坐下,拿起针,低头看那只绣了一半的“水鸟”。可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阳光、青衫、束发、还有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

      柳云屏。

      她们有多久没见了?自去年秋天柳云屏随师父去苍梧山采药,大半年过去了。

      柳云屏的信来得越来越少,最近三个月更是音讯全无。沈清漪曾让碧桃去柳家打听,只听说柳云屏在山中潜心学医,不日便回。

      如今她回来了。

      可她经过沈家门前,为什么不进来?

      沈清漪手中的针在缎面上戳了几下,又停下。她发现自己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不疼,却痒得厉害。

      “碧桃。”她忽然开口。

      “在呢。”

      “你去打听一下,柳家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些日子在做些什么。”

      碧桃应了一声,正要出去,沈清漪又叫住她:“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碧桃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小跑着下楼了。

      沈清漪重新拿起针,可针尖悬在缎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看着它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三月春风,云阳春深。

      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也许不会那么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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