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呓语落长安

9、不安

　　日子在恐惧和隐忍中一天天捱过，小孩手上的烫伤在继母刻意的“照料”下，愈合得极快，没留下狰狞扭曲的疤痕。
　　这天傍晚，父亲破天荒地提前回了家，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兴奋的凝重。他身后跟着两位身着神族长老殿纹饰服饰、神情肃穆的使者。小孩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了什么。
　　“收拾一下，带上他。”父亲对继母简短地吩咐，眼神扫过蜷缩在角落的孩子，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即将交割的货物。“长老殿有令，所有血脉尚存的神族幼童，明日统一送往‘圣泉苑’集中训导，以备将来。”
　　“圣泉苑”？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但“集中训导”、“以备将来”这些冰冷的字眼，足以让小孩浑身冰凉。离开这个家，是解脱？还是跳入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继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迅速被一种夸张的、近乎刺眼的“关切”所取代。“哎呀，这么快就要走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甜得发腻的慈爱，与平日里的尖刻判若两人。
　　她快步走向小孩，甚至微微弯下了腰。小孩本能地往后一缩，以为又要挨打。但继母没有动手，反而伸出了手——那只曾经狠狠扇过他耳光、揪过他头发、将滚烫汤水浇在他手上的手——轻轻地，落在了他枯黄打结的头发上。
　　小孩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恐惧大于惊讶。
　　“可怜的孩子，”继母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手指极其轻柔地、一下下地梳理着他打结的头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在头皮上，激起小孩一阵阵寒栗，仿佛毒蛇在吐信。“在外头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圣泉苑……那是好地方啊，能学到真本事。”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整理着小孩身上那件破旧不堪、满是污渍的衣服，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他的脸颊、脖颈、手臂，动作轻缓得近乎诡异。
　　小孩低着头，身体僵硬地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不安。这温柔太陌生，太虚假，像裹着蜜糖的砒霜。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一动就会打破这诡异的平静，招来更猛烈的风暴。
　　“瞧瞧，这小脸瘦的……”继母的指尖划过他颧骨上，那里曾被她的指甲划破过。她的叹息听起来情真意切，“手怎么样了？还疼吗？快让娘……让我看看。”她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小孩那只缠着破布条的左手。
　　小孩痛得吸了口冷气，却不敢抽回。继母小心翼翼地解开那脏污的布条，露出下面白皙漂亮的手。她凑得很近，仔细地端详着，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却没有丝毫心疼，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瑕疵是否会影响出售的价格。
　　“这么小就要离开家了，真叫我有些舍不得。”她的语气充满了“忧虑”，手指却在手心轻轻按压了一下，力道刚好足以让小孩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敢出声。
　　“去了圣泉苑，可要机灵点，别让教习大人看到你这副样子，显得我们家没把你照顾好似的。”她一边“叮嘱”着，一边慢条斯理地重新给他裹上布条，动作比平时“轻柔”百倍，可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刻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心”，仿佛在包裹一个易碎的谎言。
　　最后，她甚至拿出了一套相对干净、但依然粗糙的布料，仔细地给小孩穿上，勉强让那身破烂看起来“整齐”些，但明显衣服宽大了许多。系腰带时，她的手指在他腰间停留了片刻，似乎再次确认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明显的伤痕。
　　“记住了，”系好腰带，继母直起身，脸上那份虚假的温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眼底深处冰冷的警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小孩能听见，“到了那儿，管好你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别给我们丢脸，也别给自己找麻烦。否则我可不知道你娘骨灰能不能好好的……”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威胁，比任何毒打都更让人窒息。
　　父亲在一旁冷眼看着继母这番做作的表演，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他只是对长老殿的使者点了点头，示意已经准备妥当。
　　小孩僵硬地站在原地，身上残留着继母那冰冷“温柔”的触感，腰间那条新系的布带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看着继母瞬间恢复冷漠的脸，又看看父亲无动于衷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使者毫无表情的脸上。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席卷了他。
　　这份临别前“温柔”的伪饰，比直接的鞭打更彻底地碾碎了他对“家”最后一丝可笑的、本就不该存在的幻想。它像一个精心包装的陷阱，提醒着他：即使离开这个魔窟，他身上以及那份来自“亲人”的、深入骨髓的恶意与算计，也将如影随形。
　　小孩僵直地站在那扇象征着未知与可能解脱的门槛前，使者审视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让他无所遁形。
　　其中一位面容刻板的使者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小孩瘦骨嶙峋的双肩，力道之大让小孩痛得微微一晃，却不敢出声。使者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够年龄了吗？这身板……太矮小了吧？看着比登记册上最小的还弱。”他的目光扫过小孩过于宽大破旧的衣衫下空荡荡的轮廓，仿佛在评估一件残次品。
　　父亲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立刻被一种近乎谄媚的急切取代。他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孩子的温情，只有赤裸裸的交易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