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呓语落长安

10、挑牲口

　　“哎呀，使者大人！”父亲搓着手，声音刻意放得谦卑又热络，“但您放心，这孩子绝对是够格的！生辰八字都记在族谱上呢，还比基本线大了那么一两岁！就是……就是从小身子骨弱了些，胃口小，长得慢。”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将一只手搭在小孩单薄的背上，暗暗用力，示意他站直点。
　　小孩被父亲手掌传来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推力推得一个趔趄，他下意识地挺直了瘦弱的脊梁，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父亲的目光在使者审视的眼神和小孩苍白的小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一个念头闪过。他突然伸出手，不是安抚，而是带着一种展示物品般的粗鲁，一把将小孩低垂的下巴抬了起来，迫使那张布此刻写满惊惧和麻木的小脸完全暴露在使者眼前。
　　“大人您仔细瞧瞧！”父亲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兴奋，“您看这眉眼！这骨相！虽然瘦是瘦了点，但底子绝对是好得没话说！您看这鼻梁，多高多挺！这眼睛，水莹莹的亮得很……好好养养，换身好衣裳，绝对是个漂亮孩子！我们神族血脉的底子，错不了！”
　　使者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落在小孩被迫扬起的脸上。那脸上有未消的淤青，有指甲划破的旧痕，还有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但不可否认，在那片狼藉之下，五官的轮廓确实清秀得惊人，尤其是那双此刻因恐惧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是一种罕见的、剔透的琥珀色，像蒙尘的宝石。
　　使者冰冷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小孩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形状优美的唇瓣。他脸上的挑剔似乎松动了一丝，但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倨傲和施舍般的审视。
　　父亲敏锐地捕捉到了使者眼神的细微变化。他立刻松开钳制小孩下巴的手，转而飞快地从袖袋深处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动作极其隐蔽，却又足够让使者看清那布袋的轮廓和布料下隐约透出的金属光泽。他脸上堆着更加谄媚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凑到使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黏腻：
　　“大人……孩子小，不懂事，路上和到了苑里，少不得要劳烦各位大人费心看顾。这点心意……权当是给各位大人添点茶水钱，买双新靴子走路也轻快些……”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将那个小布袋塞进了使者宽大的袍袖暗袋里。动作快如闪电，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小孩看得清清楚楚。那布袋里，是他父亲平日里吝啬无比、连一个铜板都舍不得多花的钱！是他在继母手下饿得发昏时也求不来一口饱饭的钱！如今，却像扔垃圾一样，被父亲毫不犹豫地塞进了使者的袖子里，只为了把他这个“麻烦”送走。
　　使者的手指在袖子里掂量了一下布袋的分量，脸上那层冰霜般的挑剔终于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满意和施舍般的高傲。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用一种仿佛刚刚经过深思熟虑的、恩赐般的语气说道：“嗯……仔细看看，年纪是够的。骨相……倒也清奇，尤其这双眼睛，少见。行吧，”他仿佛做出了一个天大的让步，对着父亲微微颔首，“既然你如此‘诚心’，这孩子……我们圣泉苑就勉强收下了。记住，进去后一切都要从头学起，规矩森严，再娇气也得受着！”
　　“是是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开恩！”父亲如释重负，点头哈腰，脸上是纯粹的、达成交易后的轻松，没有一丝对即将骨肉分离的不舍。他甚至没再看小孩一眼，只是对着使者谄笑。
　　使者不再看父亲，目光重新落到小孩身上，那目光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只剩下一种看待一件已付款物品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漂亮”皮囊的玩味。他下巴一扬，对小孩冷声道：“跟上！”
　　小孩站在原地，身体冰凉。父亲那番将他当作货物般展示、夸赞“漂亮”的话，像淬毒的针扎进他心里。而那个塞进使者袖中的钱袋，更是彻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对亲情的奢望。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展示、估价、然后被廉价处理掉的瑕疵品。
　　当使者示意他跟上时，小孩迈开了脚步，一步踏出门槛。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满脸堆笑、只为送走他的父亲，那笑容刺眼得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默默地转过身，拖着依旧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跟上了使者的步伐。身后那扇门里所谓的“家”，连同继母那令人作呕的“温柔”称作胜利的视线，都被他决绝地关在了身后。
　　门外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在他脸上，吹干了眼角那一点因为疼痛和屈辱而渗出的湿意。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新的疼痛提醒自己：活下去，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月光惨白地照在他小小的、挺得笔直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