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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其四十六·落雪墨衣执长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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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勉强能入得了口的晚饭,君九倾毫无形象地将自己整个人都瘫在小榻上。
庭院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雪花被寒风卷着肆意在空中飞舞,仿佛是一群在天空之中被禁锢许久的小精灵。
一得解放,便迫不及待要奔赴人间。
君九倾满身惬意,从榻旁的小几拿起昨日尚未读完的话本子,慵懒地翻了起来。
泛黄的书页在烛光下泛着暖意,他的视线随着文字游走,看到精彩处,时而微微蹙眉,时而嘴角轻勾。
“这书生也太没胆量了些,那狐妖只是脱去了衣服,还没上手呢,怎地就被吓失了神?”君九倾轻声嘟囔着,翻页的手却未停下,全然沉浸在书里的故事中。
不知过去多久,君九倾终于将话本的终幕读完,双目难免有些酸涩,他放下书,阖眼揉了揉眉心。
结局还是一如既往的俗套戏码,书生被貌美的狐妖蛊惑了神智,险些丢去性命,幸得有位云游高人途径破庙,才得以保全。
君九倾不禁摇头,对这般陈词滥调的情节颇感无奈,书生明知那狐妖是传言中的不祥妖物,却还是如飞蛾扑火般沉沦其中,全然不顾潜在的危险与后果,着实是愚钝至极。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响动,像是蓬松的细雪被重物压实。
君九倾似有所感,半撑起身子抬起眼眸望去,透过那扇半掩的窗棂,瞧见院子中央立着一人。
视线上移,便与那双幽邃深沉的墨眸相对,君九倾站起身,心头骤然一紧。
平日里机敏警觉,察觉周围出现了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都会禀报的影卫,此刻却好似陷入了沉沉的死寂,没有传来哪怕半声的预警。
但他知道原因。
君九倾在入京后还特意将身旁的影卫换过一批,可那却仍是徒劳,更换过后的影卫依然是对方的人吗?
对方对影阁的掌控已经如此大了吗?
甲子……
君九倾心中默默念着对方在影阁之中的代号。
对方已摘去了那副玄铁面具,熟悉的面容冷峻如霜,面部线条硬朗,鼻梁高挺,如同墨笔勾勒出的剑眉斜飞入鬓,右侧眉骨横亘着一道旧疤,更添几分凌厉肃杀之意。
对方的手中还握着一把锋利长剑,一眼便知是来者不善。
君九倾盯着那把长剑良久,才启唇询问道:“外面雪大,夏兄不进来坐坐吗?”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率先开口,只晓得从自己喉间涌出的那道声音之中,带着些微的哑意。
君九倾抬步移至门前,将门页敞开,屋外的寒风瞬间便汹涌地灌入屋内,激得只在身上套了一件薄裳的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夏辉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剑眉不自知地微微一蹙,他大步迈进屋内,而后动作利落地将门页合上。
君九倾见着人逼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关上门,连哪怕一丝逃跑的机会也不给自己留。
寒风被阻隔在外,屋内再度变得温暖起来,然而君九倾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只觉满心生寒,心绪杂乱如麻。
真到了彻底撕破脸皮的这一刻,君九倾反倒像是被施了止言咒一般,那些原先预备质问对方的言辞,也变得难以宣之于口了。
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忽地抚平,君九倾的声音变得出奇地平静,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对方也不遮掩,直言道:“阁主令。”
君九倾听到这个答案,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的波动,仿佛早已料到会如此。
君九倾心中清楚地知晓,对方手中已经紧握着统兵阁分令、千机阁分令,若连神机楼统领黎晓也是对方阵营的人,那么此刻所差的,便仅剩他手中这枚象征着影阁最高权力与身份的阁主令了。
他微微眯起琥珀色的双眸,目光犹如尖锐的实质,紧紧地盯着夏辉的面容,似乎要将对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都彻彻底底地剖开。
夏辉面无表情,依旧沉静。
须臾,君九倾收回视线,嘴角悄然绽出一抹弧度,几声轻笑自他喉间滑落,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或许当初我就不该走入那条暗巷……”
“这一切,打从一开始到现如今,根本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是么?”
对方犹如一尊木雕泥塑般沉默不语,对君九倾的诘问不置可否。
君九倾见此情形,便当作这是对方无言的默认。
他将双臂向身侧张开,宛若一只决绝的孤鹰,面上的笑容如石子砸入水中漾起的涟漪般逐渐扩散开来。
只是那笑容中寻不见半分喜悦,好似一朵盛开在荒漠上的罂粟,只有无尽的苍凉在其中蔓延。
君九倾道:“那便直接来拿吧。将我杀死,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就将那枚阁主令给你。”
夏辉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手中长剑顺势而起,直直指向君九倾光洁的眉心。
剑身寒光凌冽,犹如暗夜中的寒星,而在那冰冷的锋刃上,清晰映照出他此刻深邃幽沉的墨眸。
君九倾却对这近在眼前、足以致命的剑锋视若无睹,他身姿笔挺,宛如坚韧的苍松翠柏,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君九倾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坦然的平淡,指尖悬在“行囊”上。
他暗自思忖着,若是对方真敢动手……自己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抽出武器,让对方明白什么叫做“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夏辉手腕微动,剑尖向前递出几分,却又在即将碰到君九倾的瞬间,戛然止住。
君九倾面上仍旧是决然的模样。
夏辉的眸底在刹那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犹豫,仿若一缕轻云无声无息地掠过寒潭,很快便消失不见。
锋刃悬在半空,周遭的空气好似在此刻凝固,寂静得仅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夏辉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先有了动作,他缓而轻地垂眸,将剑放下。
“哐当。”
一声突兀的脆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夏辉松开手指,任由手中长剑掉落至脚边。
这仿佛是他退让的信号。
夏辉继而抬眸望向君九倾,低沉的嗓音沙哑地说道:“固执对于你我而言,没有任何益处……”
君九倾微微歪头,嘴角再度浮现出那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反问道:“可也没有任何坏处,不是吗?”
这把冰冷的利刃实在与暖意融融的卧房格格不入,君九倾状似不经意地抬脚,将那柄长剑踢远了一些。
还是眼不见心不烦为好,君九倾心中这般想着。
知晓对方暂时打消杀意,君九倾便安心地转过身,走回小榻前。
他弯腰将榻上的薄毯抖开,而后严严实实地裹紧自己,这才在小榻坐下,“我们来谈谈吧。若我将阁主令交出来,夏兄能给我些什么呢?”
身上有东西披着,总会莫名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仿佛身上所披着的并非薄毯,而是一块刀枪不入的坚甲。
夏辉道:“除去影阁的所有权,你所能享有的与昔日无异,我日后也不会将你困在这方宅院之中,你依旧是富可敌国的影阁阁主。”
君九倾挑起眉道:“夏兄竟然还想囚禁我?”
夏辉面色平静地回道:“只要你能依我所言,交出阁主令,便断然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君九倾不禁冷笑道:“夏兄这话说得轻巧,莫不是真当我三岁孩童?倘若我乖乖将阁主令双手奉上,你转个头的功夫便将我弄死,到时候我难道要去找阴曹地府里的阎王说理不成?”
夏辉简洁地吐出二字:“不会。”
君九倾不屑地嗤声道:“我可不会对一个骗子有半分的信任。”
夏辉蹙眉,对方这副无论如何都油盐不进的模样着实是难办,就仿佛自己才是在这场对峙中受到胁迫的那一方。
倘若此刻面对的是其他人,夏辉绝对不会这般踌躇不决,直接一剑将对方斩杀便是。
然而,眼前站着的偏偏是君九倾……
“这并非是谈判,我也并非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夏辉强压下心中蓦然升起的烦闷,沉声说道:“君九倾,你应该知晓自己当下的处境。”
君九倾颔首道:“我当然知晓,无非就是我被囚禁,再不济也就是一死罢了,我可不怕。”
夏辉闻言深吸一口气,心里清楚今日是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了。
他弯身捡起被踢到角落里的长剑,望向君九倾道:“……我会再给你两日的时间考虑。”
“昨日李淮还说想来同你堆雪玩乐,还是莫要让对方等久为好。希望两日后,阁下能给我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
君九倾沉默不语。
夏辉言罢转身,走到门前。
他正欲打开屋门离开,可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却骤然一黑,随即一股剧痛猛地从心口蔓延开来,犹如千万只毒虫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夏辉紧咬牙关。
怎么偏偏在这时!
这次毒蛊的发作竟比前几次都要猛烈,肺部好似被毒虫吞噬殆尽,丝毫空气也难以吸进,夏辉的太阳穴突突地猛跳,面色在瞬间变得煞白。
喉间忽然涌上一阵浓烈的腥甜,随即,毒蛊发作的剧痛便如同汹涌潮水般将他顷刻淹没。
他身躯剧震,猛地向前一倾,直接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血珠飞溅,洒落在胸膛的布料上,衣裳上的绣纹瞬间就被刺目的血色浸染。
压制不住的痛吟从牙缝中挤出,夏辉身形一晃,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视线被黑暗彻底剥夺,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脱力般直直地倒下。
这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及时拥住了夏辉,使他免于摔倒地上,可他却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剧烈地挣扎起来。
只是现在的他浑身无力,这般挣扎在对方眼中就是像孩童撒娇一样,对挣脱束缚毫无用处。
喉咙被鲜血封堵,夏辉艰难挤出的话语被粘稠的血腥搅得含糊不清:“君九倾……”
“夏重?夏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