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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眷眷之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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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顺君熟络与她叙谈,不过曲尧下界没几日,倒也无有新鲜事好说,与之同行,便心头美哉美哉。
“真是俨如天极的太阳回来了。”万顺低眉看前边的云,忍不住一说,身旁之仙实在太璀璨。
曲尧诧异他的直白,后又笑道:“你学阅说打诨?赤轮可是在一阳尊的日月仙司中。”
“实话罢了,你变了许多,但又没怎么变。”万顺不知如何说好,兴冲冲张望左右,好似向来不留意的缭缭云雾今日格外招眼,下界已久的倒像是他。
“你也有些变化。”
曲尧随口一说,万顺也并未细问,只是笑吟吟,沉浸于喜悦的模样,憧憬前方。上回并肩相走是在司仙处的空寂长道,那时不曾多言,是因忧悒无话,如今则是不舍搅乱这美好的静谧气氛。
“在下惟愿在你心中算是好的变化。”
转眼到了曲云宫。曲尧是喜好物的,众仙观她宫殿造设便知,于是一她降生时,二万妖败战,三稳定仙乱,这数次好时候之后,常有神仙来送宝恭贺或答谢。曲尧人在凡,托玉渊代理,文尊擅摆弄,将曲云宫装点得华丽琳琅,本该好好欣赏一番,曲尧此时却毫无停留之意。
匆匆扫几眼宫院的瑰玮新珍,快速行过,进入内殿,取回下凡前存锁的几成仙力,终是有充沛仙力傍身,才安心些。
万顺在前边等着,与宫主人齐同踏入此地的感受就是不一般,刚开扇,沉醉这堆金叠玉又有清新仙植的意趣,曲尧就出来了。
“不再留会儿?那点凡事,想来曲尧大人是游刃有余,还是天界舒坦罢?”
曲尧脚下生风:“不了,万顺君,再会。”
万顺莞尔而笑:“你还是这般行动迅速,本来备了一幅妙趣横生的白墨山水画要与你共赏,既然如此,在下候你归来,届时一同亲历山水了。”
曲尧停了停,看万顺那令己儒雅风流、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亦唇角微扬。
“说起山水,我在人间见识不少好地界,是值得一看。”
“那在下——就期待着了。”
天上几瞬,凡间几日。
城东有座庙宇,求缘极为灵验。神佛庇佑之地,偏偏不巧,今日迎来个妖王。
那日他在原地等了一宿,天渐明,宗人要绕山晨练,他不该久留,飞身离开想是寻一处开阔空地,能及时看到天人下凡的身影,在空中晃着晃着,被庙中一棵红树吸引去了。
老树多枝杈,红是因入冬叶落,只剩满满当当系着的红牌子,上边下边的红绳一缕缕盘结,在风中慢悠悠转。有字不难辨,求姻缘,或是求情长久。
寻常公子扮相的巫从仰看满树红牌,眉目间尽是犹豫,动心万分,想写却不知写何,想依葫芦画瓢又觉得别人的都不好。
百年好合?不好,只能活一百年好一百年,怕是个诅咒!
愿白头偕老?更不好,白头无所谓,老了即变丑,那曲尧还会喜欢吗?
一生一世一双人?巫从还是摇头道不好,二位是一神和一鬼,没谁是人……
其实这句祈愿最好,且天人算是人,可巫从不是,想着若写一双人,就是她与人好,岂不是祝她与旁人好了?
……
人来人往,从晨曦到暮色。
终于取了牌子写下心愿,双手在心口合着木牌,合目拜祷,良久,才挂上树梢,他的诚心是十足的诚。
接下来便不知去哪,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巫从为鬼,遇天人前,从来不知不信神佛,只是一回首,觉得这庙是当真灵验。
车如水流马如龙,黄昏中鲜亮的白衣,飞扬衫摆上的金绣纹相缠绕,就像木牌的红线。
凡尘万般声响,逃不过隗的耳朵,巫从却只看见她隐若一笑,只听得见她说:“让我好找。”
一别数日,又再相见,只是对望,久久无话。初遇的第二日也这般在熙来攘往的街上对望过,那时无言是尚不懂情,如今是情切无需说。
夜中星满天。
相行许久,四周逐渐静到气息清晰。
“眼下恶人皆除,妖林海的小鬼掀不起风浪,此来人鬼相安无事,也终于遂了那宗主之愿吧……”巫从移步靠近,笑着找话说,“天人仍留凡间,是在等什么吗?”
曲尧不明白,为何此妖偶尔会这般灵透,她短暂不语,后问:“你向来一人吗?”
她知道不是错觉,可巫从下一瞬的反应常常不尽人意,此次也是,他道:“嗯,天人曾经与我一样孤单吗?”
曲尧回忆:“在天界时,我难得一人。”
“天人非凡,合该是群仙簇拥……”他顿步,酝酿着情,多希望自己再凄惨些,好让天人垂怜,“如今……民间佳话又多几种。”
巫从提起上回所说的民间话事,曲尧亦是再次不言,只听他道:“城东俏男倾慕良人,可良人有先亲,先亲说她们才是一类,驱逐那个低贱的。”
皎皎月色疏撒在巫从身上,他抿唇,情态哀伤,曲尧为他垂眸:“不低贱。”
巫从化忧容为浅笑,续道:“他无畏小人的闲言碎语与白眼,愿意一生无分,相随良人,毕竟只要两厢有情,外人如何说道,都不要紧。”感受到天人牵起他的手,不禁眼中泛出泪水,“只要天人不嫌,我便也情愿得很。”
巫从潸然落泪,只是忽然间掌心与胸膛不寻常地热。手是与天人相牵,可翻涌的力很奇怪,让他飘飘悠悠,似要脱离了凡尘一般。
“好像叫作‘渡化’。”是玉渊交予她的,曲尧轻描淡写,这法子能将人渡成仙,渡妖成人自然也该行得通。望见巫从怔愣,问道,“不适?”
“没、没有不适,”巫从尚处惊愕,身体仿佛丰荣地生长,修炼出了肉身,“我也觉得至少非鬼怪,才配得上站在天人身侧。”
“没什么配不配的,你早已与我同在一处。”
“天人恩德,在下永世难忘,只愿永世依随,侍奉左右,以此相报。”
曲尧瞥眼望林中暗处:“我所作为——在北地你不是没瞧见,跟与我,是有看不见想不尽的险。”
夜空一只飞禽冲来,撞上树干,“砰”一撞便晕了,该直愣愣落到地上的,只是雪白的衣袂在它落途出现。
听那一声响震,巫从神情顿滞,瞳仁紧缩,竟是一动未动。
“是天昏没看清路罢,”曲尧见他木然,蹙起眉,一抹担忧转瞬即逝,如果巫从知道自身惊愣时错过了什么,定懊恼到自捶自恨,“巫从,怎么了?”
“……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巫从扶了扶头,回过神来,面带忧伤,低下头看天人掌心,又目满真挚抬首,“愿同此鸟,撞南墙。”
曲尧在其上落下丝丝仙力,鸟鲜活如初,抬起头张望两下,扑扇扑扇飞走了。
树高像柱,鸟亦似利器,撞来的一声也响亮,明明治好了他双耳,怎么仍会被刺激……曲尧过去的猜想再次浮现。
倏然巫从拉起她手,覆上胸膛,本是空无一物,如今似有活物怦然跃动。
“此心永恒,生死不离。”
曲尧看见一双郁郁之下的含蓄期待的妖眸,心中曾作想的事还未完。
罢了。
“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只要天人首肯。”
尘世间,有无数趣事。
春夏秋冬,皆可赏花赏月赏容颜。
凡间一座不起眼的庙宇中,有棵老树枝干虬结,系的木牌相敲出沉闷声响,风吹雨打,寿命像是随着许下心愿的凡人一般,不过百十年,便脆木化灰。
唯独其中不起眼的一牌,始终不朽如新。
字迹一如当时。
“愿尧,勿弃我。”
…………
天界一日。
阅说不停翻看上古仙法籍,唉声叹气:“找个合适的法术好难啊!”
“毁灵术?”翻了两页,扔到一旁,“不就是自裁?哪个神仙会没事找死——”她认真想了会,“假死逃跑的话倒是适合,但如今……算了,不提‘死’字,不吉利……”
“换修大法……以己术为介,以旁躯为载,混换修,定年归……”
“不仅危险,还麻烦!而且等不起年为计的时间了,算了算了。”不禁想若是用了,该有多伤人,随即毛骨悚然,“太残酷了!”
“都什么啊!一个正常法术都没有。”阅说气得将书丢回架上,叹息:如果能叫曲尧融合一套合适我的法术就好了。
一定有什么,是能够……
心有火气还不断咽丹药,免不了一噎:“咳……”等顺好气,已呛得面红耳赤,后仰躺在书海之上。
也挺好,虽然时间紧,但至少眼下没有发生什么。阅说一时的想法和众多人相同,毕竟哪怕会有什么,也不敢去确认。
天书阁明明有这么多书,居然感觉空荡荡,她靠在最末一排木架,有时稍稍侧头,就能看见替书慧坐在柜后的天书阁阁主——玉渊文尊。
若一直这样,也好罢。
可是……压根不可能!自受玉渊大恩大德来了天界,就该知道。
近日天帝传召,就是个震耳响钟。
朝会后,天帝临阶:“据闻,你仙缘不错,和那在凡间任仙务的曲尧交情匪浅,但想来你不会忘记旧恩。”
崇耀的金龙袍在阳光折射下,熠熠生辉,耀眼到让她害怕,就如多年前,在凡间说书楼破屋里初见那般心惊胆战。
阅说缓了缓,低头拱手,方才仰望的样子呆愣,心中却知——此时只应该开言表忠:“是!与曲尧交心的,天下只我一人,天帝大恩在下从未忘怀,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所行,也不得不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