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眷眷之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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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依旧仙云缭绕。
晨朝时，算天星君奏议，曲尧仙上功绩显赫，封其为大将军都不为过。
南虎天门将极为不同意，认为当务之急是算天月尊接班仙子的降生之事，其余的该往后放放。
文培赞同，附和着，如今月院差事都分摊给旁的神仙，若不快些完事，恐怕众仙心生不满。新算天月一旦降生，史官们也能少忙许多。
帝座上的崇耀和颜悦色，可以说是有几分慈祥神态，左臂一挥，让众议妥再提。
………
阅说听墙角不敢久留，每日在天庭远处，及散时就溜。此时，断不能与崇耀正面相见，能避则避。而听来的事大多无关紧要，今日有两句与曲尧有关，也不算全无收获。
回到天书阁，看见睡熟的书慧，不想叫醒她，轻声叹：“睡吧睡吧……”
能睡觉是好的，毕竟只有无忧无虑才会深深睡着。
她试过了，同为半人半仙的书慧亦不能在玉录壁上留名，以她昏睡不清醒的状态来说，极有可能曾被人借机利用。
是谁？阅说不敢猜了。
比人高数十倍的木架堆积无穷无尽的仙法籍，她捂了捂头，一头扎进书海，窝在一点灯火的角落，翻古书，全神贯注阅览，时不时往嘴里塞金闪闪的丹药。
累时无意间望了眼前头，定定看那月色墙壁，心慢慢平静。
连玉录壁都会生锈，一切……早晚会有尽头！
“星君，您先前言曲尧薄情，能否告知晚辈，那薄情的薄……是薄在何处？”
“老身如今能耐稀微，你也晓得，不敢轻易断言了，但命格通常不会错，说不准等到天荒地老才应言。但我要为曲尧仙上说一句话——她在天界件件所为，哪件能算是薄情寡义呢？”
“是了，她若算缺情缺义，旁人皆是无情无义了。”
回想方才同算天星的谈话，万顺君振奋多了，同时忧上心头，总没时机让他再迈出一步，可怎么是好？
不得不掏出怀中折扇，指尖轻抚饰物，镂金纹一实一空，他的心也一上一下不安宁。长叹后，哗一声开展，缓缓扇风、扇燥意。
他品茶，晒日，等人归。
茶香醇厚，艳阳高照，思念之情一涌，便如决堤大水般泛滥。不禁想起数日前，也曾在话亭里等候，更想起当时一团被花草丛掩盖的药渣，那倒是个好藉口。
时间一长，变数就多。没时机，他就创造。
他万顺君是何许人也？堂堂左辅君，与曲尧相知相熟。这般一想之后，信心十足，合上扇子，携数包干茶，飘身前去。
有了由头，又不断安慰自我，只剩最后观望一眼，便可顺利成章下凡了。
“你的茶不错啊，仙呐！”灵镜尊夸完又喝一口。
“合您胃口自然是好。”万顺君微笑作揖，等了会，却不见她说要紧的话，只好主动挑明，“镜尊，不知曲尧今日……近日如何？”
“我做事，你放心，曲尧仙上的状况我掌握得一清二楚。”灵镜尊拍拍胸脯。
万顺君听罢满意颔首。
灵镜尊不负期望，大手一挥，司仙处最大的一面明镜似泛涟漪，逐渐显像。恰好是北国时期，曲尧于帐内座上，长拖大氅沾染鲜血，其人正看军书，座下有个妖孽在为她捶腿……相之类似的众多景象划过。
万顺君一声惊呼：“我不是让你看好她吗！”
他知曲尧在凡间忙事，可不知是这样的！顿时头痛，他曾夸精妙绝伦的镜术，此时看却感到头昏眼晕。
灵镜尊笑着反驳：“我看得很好啊！哦，你是想看当下的吧！”
又一挥手，千张镜子虚浮于空，登时齐齐放映曲尧和陌生男子游逛山水之像。一面又一面，皆不重样，光影交错，明澈无比，仿若就在眼前。
灵镜尊双手施力，布置映照凡世的千镜，分神问道：“好看吗？”
万顺君气极，一会目光柔和地看着曲尧形影，偶尔蹙眉流露担忧神情，一会又怒目瞪向其余碍眼的东西。
他神情错乱，在原地张惶失措，胸口像吞了面镜子般堵得疼，阵阵心悸。不过一会未见，事态怎会……如此？
下凡——刻不容缓！
凡间细细小雪，他迎风下界，愁肠百结，终是自嘲一笑。
镇妖宗，晴霞殿院落。
巫从前脚刚走，万顺君就来到，刚好瞥见了那鬼怪的背影。
“万顺君，好久不见。“曲尧很是意外，走向他，“算算日子，天界不过几天，不曾想你这么快就来探望了。”
“不，我来得太晚了。”此声急切，却慢慢放松下来。
万顺君眉头紧锁，深知曲尧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那双金色眼眸总会看透旁人的灵魂，如今更了不得，眉眼间浸润着威势与凌厉，叫人对上时心中一惊。
曲尧一笑：“何出此言？”
万顺君侧头一点那鬼离去的方向，但目光不移，深深看着曲尧：“我原先也担心过你此次下界会与凡人来一场旷世情恋，可依你性情，定瞧不上凡夫俗男，因此又不担心，谁知……你却与一个妖怪好了！”
曲尧欲说什么，却被万顺君急匆匆地话堵了回去：“我知道，绝非你主动情愿，是那妖孽会迷惑人心，也是……你在凡间闷得慌，哪怕有几分情意相对，也不过一时，等回天界就好了，权当个凡间的乐罢了。”
“万顺，你想多了……”
“我就知道。”没等曲尧说完，万顺君豁然露笑，“不提无谓之事了，今日我来，第二个缘由是凑巧晓得了阅说的秘密，想听吗？”
曲尧顿时将其他事抛掷：“什么？我听，你说。”
“你瞧，这是何物？我在话亭旁的花草丛里发现的，”万顺君低声，揭开裹布，是些碎干药渣，“你在凡间应该认得吧？”
“治风寒的药草，”曲尧一眼就辨明了，蹙眉亦压低了声，“是何时之事？”
“不久，就在几月前，你天上地上日子混着过，对你来说快一年罢。”
算算，那时阅说未全然成仙，恐怕话亭里有别的仙子来往，最长待的是玉渊、自己还有万顺。
曲尧稍有些急了：“你可告诉过旁人？或又有谁知晓？”
万顺君意味深长：“不曾不曾，她虽包藏‘祸心’，可是你的好友，我自然不会往外说，准保守口如瓶。那些日子只我们占着话亭，我想除了玉渊文尊会也知晓，怕是无你我第三人了。”
“那便好——”曲尧思绪万千，转而说，“是你知道，倒也没什么。”
“我未必知道个全面，”万顺君一摆手，眼中促狭，“不过我猜——她是宫中藏人！”
曲尧兀自诧然，万顺君自顾自说下去：“怪不得她常下凡间呢，可见要么是煮了药汤送相好，要么是虏了人上天界，哎，此事终究瞒不长久的。”
“……”曲尧咳了两声，看着他，“原来如此，你所说确有几分道理。”
“你聪明，想来也猜到了，没承想阅说瞒了我们两个人。”他粲然一笑，眼神一转，“她此举，曲尧仙上可不要学了去。”
“自然不会，阅说既想瞒，应有她缘由，我们无需多管，往后不提。”
“嗯。”万顺君声音复低下来，“我还有第二件事同你说——你下凡前存去于曲云宫的仙力还要不要了？”
“要，不如就此时？”
“那好，我正好有空，可与你一道回去。”
曲尧回身望一眼：“你先走，我同宗人道别。”
万顺君面带笑容，施礼之后，飘飘悠悠乘云腾升。
前院几个徒士看见天光一闪一闪，坠进晴霞殿，后又慢慢浮升离开，不禁再次感慨曲尧天人仙缘之好。
曲尧步过廊道，揪出后院庭中，槐树之后的巫从。
二人相视着。仍是巫从禁不住要先移开目光，半晌憋出一句话：“天人要走了吗？”
“又偷听，”曲尧淡淡一笑，见巫从神色哀伤，疑道，“怎么不对我笑了？”
他撇头：“没法有心情笑。”
曲尧拂他下颌，将其脸掰正：“我来见你，你都不高兴吗？”
巫从抬手一捂发红的眼睛，躲闪她的目光：“道别……徒增悲伤！天人是专诚来看我笑话吗！”
曲尧轻笑，语气柔了些：“怎会。”
“那方才那人是谁？你们为何亲近到直呼名字？”
“仙友。不喊名能喊什么？巫从，我唤你也是巫从。”
“那他提起你我，你说他想多了是何意？”
“玩笑罢了，和他多说作甚。”
曲尧触碰他的脸庞，他仍不愿彻底转过头来。巫从闭起眼，默默愤恨自己，还是止不住心如擂鼓，声音颤抖地问：
“那我呢……你也全当个玩笑吗？”
“长久相处，”曲尧目光深深，一字一句道，“你不明白？”
“天人到底何意？若是要走，说两句重话断我念想就好，我断然不会再纠缠，更不会闹上天界讨要说法……”
巫从眼中渐渐模糊，下意识想挽留她抽走的手，却抓了个空，看不清她说话时的神情，觉得每个字听来都很冰冷。
“既然你有此决绝之心，”她一声叹息，“那后会无期。”
“不！你等等！”
巫从拉住她回身飘起的衣袂，也不敢紧紧捏住，只要曲尧稍微用力，就能摆脱，可他不愿……于是更紧闭双目，不知如何面对下一刻。
手中一轻，衣袂，漏出去了。
离开了……
他着急忙慌要睁眼，可瞬间有气息迎上来。黑暗中，其它触觉格外清晰，唇上忽如水轻点。
睁眼看见曲尧的面容离得很近，又逐渐拉远。
“听闻这是凡人言爱时的行径。”曲尧望着眼前的人，细瞧他的神情。
平淡语气所说的话却让他不敢呼吸，胸腔似有锣鼓怦怦震，言爱……言爱！
“曲尧……”巫从低下头，心情登时百转，虽难以置信，但喜悦已涌上心头，转悲为笑，“我还是不懂，你明说好吗？”
“不明白？”
“不……不是很清楚。”
巫从先动气，现动情，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曲尧依稀记得春夏时节盛绽的白玉兰也有这般清浅容色，此刻他眼中亦不单单是情生的希冀。
曲尧笑笑，回身道了最后一句话：
“我行胜言表，你可要在我回来之前，想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眷眷之心（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