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残本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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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从欣然动身，请天人稍等，拐七绕八地去寻物件。
曲尧无聊，在这座地下宫殿随意走着，步声像金锤敲玉石，幽幽回荡。
不晓天人来此的伥鬼正在妖王殿里闲逛，大咧着嘴，满头满脑是幻想：有朝一日，打倒了妖族，将来这妖王殿也该变成鬼王殿！这处该是鬼王宝座，那处该是鬼殿大门，能在石头洞睡觉的只有我鬼族同胞……
瞥见天人身影后，惊觉无处可躲避，头抵墙角，双目死闭，缩肩发抖。
内心翻来覆去就几句话：千万别过来，别过来……
及近的脚步停了。伥鬼背后发凉，缓缓转身，见天人正盯着自己，不由惊叫出声：“啊！”
它背靠石壁滑着跌坐，这小鬼更矮了，曲尧看它需低头，转去一旁石凳坐下，端量了一会：“你是巫从手下的鬼，在这里做什么？”
伥鬼无路可退，手脚贴墙，躯体呈“大”字，像吸附在石壁上，结巴道：“这里比较凉快……对嘛，大冬天的好热啊，我寻凉快！妖王大人把黑石王殿弄得冬暖夏凉，这墙壁真凉快……”
曲尧没说话，倍感无趣，摸索起手下石桌面上刀刻般的天然纹路。
安静无声中，伥鬼眼珠骨碌碌地左瞥右瞥，歹心渐起。鬼害人吃人，天经地义！有这么一位神仙在妖王殿里像什么话？它必须担起身为鬼中佼者的重任了。
“刺啦刺啦”……借着黑石磨指甲，慢慢移动身躯，正快绕到曲尧背后。
曲尧没看它：“你活多少岁了。”
伥鬼原地不动，警惕：“好……好几百岁了！”
“是吗——那你妖力还这么薄弱，活够了吗？”曲尧扬袖一击，小鬼受力后冲，撞上石壁，却没掉下来。
“我们鬼……没有妖力！”伥鬼费劲说出这句话，身板被钉住了一样。
”巫从待你怎样？”曲尧不再执着那石桌的奇特纹路，转头问。
“妖……妖王大人很重视我的！”仙气逼近，伥鬼反而像是被闷住气管，说话越发艰难。
很快，仙力散去。没了束缚，“咚”地跌到地上，浑身剧痛缓不过来，继续说：“我警告你，你如果乱来……”
一影闪来，伥鬼的话忽然中断，喉咙被掐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身体再次悬空，不断挣扎着。
是巫从，他单臂举起伥鬼，手中加劲：“放肆！你恐吓谁？！”
“不曾真能作恶，留一命罢。”曲尧目光撇来，便紧盯巫从手中携着的物件，更在乎这个，“要给我的东西呢？”
言罢，小鬼顿时被巫从扔远了，落地翻了几个跟头。妖王殿中不点灯的地方便黑黢黢一片，望去，已然看不见伥鬼身影。
“是本秘籍。”他拂拂袖，手中呈去一物，“前妖王留下的，不像俗物，我既看不懂，也不晓得怎么用，献给天人最合适不过了。”
封面泛黄，字迹褪色，经年已久也掩盖不住其奇特装帧与字貌，曲尧再眼熟不过了。
仙法籍！
她心中一跳，动手去拿，边问：“你可知晓前妖王是从何处得到？”
被曲尧无意间碰到手的巫从愣了一会，指尖缩回袖中，又坦然一笑，用那只手将发丝往后拨，摇摇头：“前妖王是乌鸦精，旧物多是未成精怪时捡的，那时我尚未出世，并不清楚。”
曲尧飞速翻阅：“少了数页，还有谁碰过？”
她蹙眉，依前文内容，不像正道法术，缺失的足足有十来页。凭已有部分，全然推断不出缺失的是何。
“怎么会？”巫从焦急，“能碰到的妖鬼很多，乌妖为王严厉，在世时无妖鬼敢动，也许是她自己所撕。”
“乌妖既然珍藏，想必是看得懂，你怎么不识？”
他凑来，曲尧将法籍向其视线摆了些。彼时再看，还是无法看懂，巫从失落地垂下眼：“可能因我不人不妖不鬼……”
忘了他出身非同一般妖鬼，曲尧未多言，将仙法籍收进袖中：“罢了，我回去再看看，你不必相送。”
走时，在迷宫道拐角又见那面铜镜。曲尧听厉已说过，灵镜尊早年丢失不少镜子，瞧其模样，应就是遗失之一的照心镜了。既能作寻常镜子照像，又能给单独照镜之人呈现出心中所念。
眼下这并不重要，镜放此也无事，要紧的是……
曲尧出了黑石王殿，迎见树叶间疏漏的阳光。回见巫从停在洞口望着自己，她没停留，三两步离去。
小妖小鬼无需在意，可那伥鬼颇有嫌疑。曲尧跟一小鬼，来到众鬼聚集之地。
越走越熟悉，一圈高树围出的圆形空地。
是与巫从初次相见的地方，现在大有不同了，此处的树莫名生长得很快，枝叶茂密，树冠不透阳光。记得先前万树万草像是凝固了，没有生长的痕迹，只会在静止中缓慢枯竭，像天界的一些古老仙司建筑……
曲尧被怪声引去目光，伥鬼在群鬼中间，念念有词：“月行一祭……吾辈在此天时地利地……天变地变……还请苍天借力来！”
众鬼齐齐附和。
伥鬼闭眼，虔诚说道：“二十七重山……献陈尸之劣心……以供鬼怪翻身称大王！”
“鬼怪翻身称大王！”
“翻身！翻身！”
空中现出黑雾，群鬼高举双臂，喝声尖锐，又像呜咽、哭嚎。
曲尧冷眼相看，鬼怪翻身称大王……上回伥鬼也如此说，但她如今依旧不在意。
区区小鬼，哪怕得到天术，又能搅动个什么风云呢。
曲尧乘着这股离奇的风，去往天界。
天书阁寂静，阅说垂头看书，眼前忽然浮现一抹白色身影，立刻扫清了困倦。
“哎呦，曲尧你吓我！唉，仙术高超到我都无法察觉，真让人羡……”阅说目光紧盯曲尧手中那终于回归天界的古书，“欸——你这么快就找着了，厉害呀，”她呼喊，“玉渊文尊！快点过来！”
曲尧将来历概述一遍，玉渊大喜，看了又看，而后遗憾摇头：“从前我未曾看过这本，也推测不出缺失部分是何内容。”
阅说宽慰道：“好啦，第一本忽然来了，第二本想必也不会远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的想法却时时刻刻有变动。
曲尧走后，阅说坐在原地，抓耳挠腮，十分气馁。
为何自己就不是曲尧那般天赋异禀呢？
自己作为凡人巧来成仙，不应该更有运气吗？左猜右想，毫无头绪，仰头闲数玉录壁的名字。
她定定站了一会，也安静了一会，面上没有表情，突然间深吸一口气，语调高昂，神色大喜。
“玉渊！我有重大发现！”
仙云梯敛进广袖之中，玉渊原在收整古书，闻言降下身，踱步过来：“怎么了，说与我听听。”
“玉录壁有很大漏洞！譬如我，曾经怎么借书都不会留名字，所以万一是非神仙的谁来借呢？”
“天门虽然严防。”想起各处捷径小路，玉渊深思，“但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你再想想。”阅说晃着手中从凡间找回的仙法籍，“既然曾经消失的这本——里头法术都不大好，那第二本极有可能也是不好……”
“阅说……”
“嗯？”
“我忽想起件事，当年陵阳下界入世，被算天星判生死不定后，座下童子来替陵阳还书，但玉录壁上消散了他那一次的借籍记刻。”
“你是说可能还有别的神仙像陵阳那般……”
玉渊顿时施仙障，一罩，将天书阁捂得密不透风，凑近前，认真说道：“全是猜测！”
阅说懂她的担忧，勉强一笑：“不过也有可能，是天界还有我这样的凡人装神仙。”
玉渊蹙眉，狐疑地看着她，神情转而担忧：“阅说，你实话讲，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时阅说正面对着玉录壁，手指偶尔抠抠墙，抬起莫名其妙的表情给她看。
心想有事又如何？已打定了主意，不会说。
凡尘夜间，一仙一鬼，坐在屋脊之上。
巫从的一袭妖袍可以轻易融进昏暗的夜色里，而一张白玉脸却比星星还亮。
他想起在石宫里未完的话，稍有哀伤。难不成我的容貌比全身心更能让天人青睐吗？想了又想，还是问出口。
曲尧看着他，只说：“莫要与自己的皮面过不去。”
天人一向这般，如此之话已是最好的安慰。
巫从不禁情动，目光紧锁曲尧的金瞳，很快垂下眸，缓缓牵来天人的手，附上自己胸膛。他阖眼，四肢百骸温热的妖力聚作一团，再释放，传入掌心。意欲为何，不言自明。他不敢看神容，只怕天人有一丝的不愿意。
“先前说好交予天人的，”睁开眼，巫从笑道，“此妖鬼之术，却不与仙力相克，可见在下也不算低劣。”
“多谢。”曲尧试着，指尖窜出妖鬼怪力，虽不知有何用，但回望他，“仙身修不来，仙术倒是可以，往后闲时，我便教你。”
夜色浓重，却将心看得清楚。
“我孤身异类，处在妖林海中多年，曾去过很多地方，跋山涉水，企图在世间找寻到归处……”巫从诉说起过往。
“你是好妖，非恶鬼之流。”及至他再解释妖鬼伤人时，曲尧回道，“我知晓你不喜妖身，但我并不介意，亦会护你周全。”
“不知天人有没有听过一类民间佳话。”巫从紧紧攥着袖子，忽然转了话语。此景此意，让心中之情再无法收敛。
曲尧不言，巫从便自顾自说下去：“城东有俏男，孤苦无依，只有一颗真心，许了出去，奈何良人光风霁月，不同于他的凡俗，种种磨难之后，只得分道扬镳，后半生望着高处的她，日日思，夜夜想，恋念成疾……”
半晌无声，曲尧终是道：“我记得民间的话本，一向会有几种不同说法。”
“好的自然也有，机缘巧合下，他能以相随良人，无名无份作外室，一世如此。”巫从顿了顿，眼中生出向往，“有人说不够圆满，可话中人物情愿得很，毕竟那是再好不过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晚风袭面，卷得二人衣袂翩飞。正当巫从打算寻个别的说说，曲尧转头看他，缓缓发问：
“你呢？若是你，情愿吗？”
“若是我，也甘心。”
“当真甘心？”曲尧笑了笑。
巫从怔愣，听出了言外之意，重重点头，万千欢喜从心生，却不由地因喜生悲：“若哪日你厌倦我，我上哪哭。”
曲尧自是神色如常，山风灌得双袖清爽，不待再说，肩膀微沉，妖轻轻靠过来。
她没躲，心中想道：原来妖有真情，去日那些也并非假意。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残本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