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论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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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二人对坐。
到了这个地步，曲尧率先直白发问。
“你真名是何？”
“殷。”
“想听别的。”
“殷月、算天月。”
闻后，曲尧沉吟片刻。老宗主一面笑，一面推去一杯沏好的醇茶，期待她的反应。她敷衍夸赞一句，其间勉强让宗主喟然。
“三个身份，一仙二凡，月尊厉害。”
“势不得已罢了，老身倒有一问，你是从何而知？”
“从诸多方面，貌似你的行举都在提示我，初见时只看出你绝非凡人，后来……”
事发太多，都不知挑哪次讲。
譬如她行为奇特，譬如她身为凡人却长寿得不可思议，又譬如宗主殿暗格里那张不朽的纸与字……看出她的身份太容易，曲尧无意探寻，可以说是非其本愿，但最后就是知道了。
平日也有多次，某日殷树苦恼着小时候伤害过小虫，会不会下一世遭报应。曲尧回答：不知道。殷三柳烦躁回殷树：天人又不管那个，宗主都说过多少了次，不会不会不会！
凡人宗主哪知这档子事……总之，曲尧一早认定眼前这人是建立镇妖宗的殷，也是那位已经仙逝的算天月。
殷一扬袖子，精神抖擞：“嗯，接下来我说，你听。”
曲尧颔首，悠哉举杯喝茶。
“我知你有诸多疑问，但当下不是时候。那些复杂之事，不应该，也没法用话语转告，时间自会揭开谜雾，奉上答案，就如你先前想知道的那些，最终不都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吗？”
曲尧并非是听进她的话所以不回话，而是无言以对。
事至如今，依旧是说了一通但什么也没说。
“但也有很多，是可以说与你。”
一通欲扬先抑，曲尧不想吃这套，手侧玉杯，看漂移的浮叶，面上意兴阑珊。
宗主说，当初并非诚心创镇妖宗。虽然以她之力，足够助人们不受妖鬼侵害，但凡胎肉身终归无法长久，主要在等新算天月降生，毕竟若有理事的神仙，她就不必强撑在人世。
“算天月迟迟不降生，那时想着早晚有人能发现这大参错，谁知始终杳无音信，凡间妖鬼作乱，却没有半点仙影下来。
“算天月这一职空缺，绝非是因我在人间没有逝去……老身的事，不欲你掺和进来，你过耳听听罢了。
“我就在这顶着，岁月真快，一晃，竟就百年。
“初见之时，我问你打算如何处理妖林海，是因天界曾经多是杀伐果断者，现在多是良善之辈，我见你明锐，以为你会给个二者皆具的好法子，你却道杀无赦，着实让老身惊讶。
“好在……你没真的那么做，缘由——也不是个正当的缘由，哎，想怎么都随你心意，先不提罢……
“老身最不喜听命二字，凡人之命皆由我算月院中仙定，能定亦能改，哪有固命可言？可是……仙命呢？老身看得清自己的命数，也曾认为能得改变，于今历百年磨难，又见你，才知命有所属。”
曲尧摇头，宗主知她所想，开解道：“听天命的确是种束缚，可你又怎知天命安排不是最好？”
“我不舒服，当然不好。”
曲尧立刻反驳，可殷宗主只是接自己的话往下说：“况且，你也有易命的能力，不是吗？”
听者微愣。
殷宗主还想说，改命之行，谁又知道不是天命所定？或许就是命中一环呢……歪歪绕绕，说得都渴了，举茶一饮而尽，忽而想到这番话曾经也对玉渊说过。
曲尧趁这空当出言：“我就问一事，你已往常去的西宗，情况如何？”
殷咳嗽二声：“那里有陶长老的师姐坐镇，不曾有人侵扰，十分好。”
早先常去观望，三分是为构成今朝前夜的围剿。北宗人本是先去西宗，后来东宗，若不干预，得等到猴年马月。她握了握拳，老是老了，但计策圆满，不减当年。
曲尧顺利将话绕回正事上：“嗯，改日你我去一趟，我的仙务也算完成大半了。”
宗主微微颔首，笑着唤两声：“小曲？小尧？”
“何事？”
“哎呦，现在倚老卖老沾两声便宜，以后可就没这机会喽。”
曲尧不以为意：“我还会在人间待些年岁。”
宗主笑得很深：“人间好，都喜欢人间，就多留留罢。”
枝头鸟儿窃窃私语。
经一波三折，镇妖宗重归安宁。
正殿里，陶虞长舒：“这长老之位又能坐得安逸了。”
宗主与她对账，小陶忙着沏茶，时不时用手比划。
长日以来，一腔热血的陶虞被关在房中，肃清宗门时也没被派上场，彼时化愤懑为感激，眨着眼，郑重地传达，而贤良曲尧无事可做，一直望着窗外，领受不到陶虞溢出眼眶的谢意。
往北国一趟，总觉得天人有变化了，却说不上来。这些天，她看曲尧看了很久，还是不大习惯，炤明庙里的神像静谧庄重，比天人最初的模样还板正，此时身边的曲尧天人却像很有生命力的……活人？
陶虞不满意这想法，正打算推倒，重新作想，殷三柳一行人就风风火火闯进殿中。
有人抢声道：“师姐说，要趁着深冬前的暖日去登取黎山玩。”
陶长老思绪被打断，泼去冷水：“登甚么山？习练上下山时你们叫苦连天，哪座山没爬够？玩乐倒是起劲了！”
殷宗主思摸一会：“取黎山不近，明个拂晓去吧，雾里看花，正好陶情养性。”
殷三柳在众人推她之前，自行站出来了：“主要是想问……天人去不去呢？”
曲尧一转脸，对上数十双眼睛，倒是没有拒绝。
去是去，但她鲜少愿与众人同行。先前扎堆，多是因要除鬼怪，如今外无妖鬼，内又太平得很，就更不必说了。
天刚亮，她分道独行。在半山腰处行转不出，抬首觉得树树相似，路路相重，竟失了方向。
浅草薄霜，偶尔生走眼，浸染上她衣摆处的金色花纹，白袍像是缀了冰花。景象朦胧如落云间，走着走着，被猝然袭来的寒气包裹，身陷一片白茫。
山里清冷，听到的声音也很幽怨。
“白英明——”
身后忽来这清冽的嗓音，阴风顺着声音擦过耳畔，灌进她的脖子，她才作势挥挥袖，捋开仙术。
“……西城神使？”曲尧想了想，反问。
眼前的景不迷濛了，白色的雾里有个全身煞白的人，面色染了霜般，横眉冷目。既然唬人失败了，她便假装没这回事，手抱胸前，乜眼，兴师问罪的模样。
“怎么偏挑这个讲，这名的主可是输家。”她不再看她，往旁一靠，神情放松许多，褪去白雾缭绕的淡蓝仙袍挨着树干。
扮的哪个不是输家？曲尧笑笑：“那叫厉已。”
清尊回想以前：“厉已……”微微眯着眼，又想现在，利落挥袖，彻底除去雾障，走过去，“罢了，跟着白英明的厉已，也算赢了。”
这不久的同时，也终于看不过眼，曲尧过她半步未走。厉已困惑转头，就见她手背拂过自己后衫，还说着：“在北疆时没见你这么不嫌脏。”
露水一拂一撇就干净了，她正身，二人对望，天地无声。
取黎山中枝叶结霜，山中遍布葱茏入霄的雪树，她们亦像两棵岿巍的树矗立，好一阵没言语。
“你也好意思说。”从来如此，厉已率先被她沉毅的目光逼得移开视线，无论望哪处看，心头都是金色的瞳光。分神掂量着，仰目想了想，仿若又重见那时在北地营帐里不分昼夜的岁月，长长叹息，“一忙，自然什么都顾不上。”
有只手不紧不慢伸过来，曲尧被人捏了捏臂膀，没反抗，也没问她现下忙什么：“怎么，试试我恢复得如何，又要讨仙力了？”
厉已疾收了手，气得一噎：“不是，我也是关心你。”
曲尧笑道：“清尊的关心不同寻常，是我没见识了。”
这么一来一回，看她那么一笑，厉已就觉得越冬至春，山野里飘渺的阴森气氛丝毫不剩：“都几天了，你倒沉得住气。”
曲尧与她相视，如今，心领神会：“你不找我，我也要寻你的。”
“非我着急，只是……总得在你英明的诨号传至天界前，做好防备，你可知你在北方的名声有多浩大？”
“失记约莫你我眨眼间，说来一世百年，不过天界百日。厉已此名号才当称响亮，凡是神庙，必有清尊大名。至于那事……我已有打算，你可愿听？”
“进来谈罢，”厉已行前两步，幻境散开，赫然现出一座房舍，开门扬手请道，“我近来在此处修炼，山清水秀聚灵快，”话止了，又道，“你给的启示。”
“的确是好地方。”曲尧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为观山景意趣，特意望四周一圈。
远之宗门的取黎山，有够复杂。
……
黑石王殿越深处，越阴冷。
有一处方方正正，器物像凡人所用，只放着，权当摆设。乌木榻、绛紫席、金光盏、墨画屏风……石室内充斥华美之韵，算得上雅致。
在这像是镇妖宗某座寝殿的石头宫里，曲尧等了一会。
脚步渐近渐急，不知为何，临进时停了一瞬，慢了些，又跨步而来。
一屏山水景，深沉的彩墨色，灯烛照其微微昏黄。影子从屏风一头走至另一头，亭亭高挑，侧容清雅，匆匆自屏风后绕出来。
曲尧看着暗影一晃，转眼就成了衣装鲜亮的巫从，他眉目焦急，疾步向自己扑来。温润如玉又肆意张扬，妖王的形与像竟会如此不一。
他就长袍坐地，倚在塌边，双臂拢圈曲尧的衣摆：“天人许久不来，在下还以为已经被厌弃了。”
北地运筹决算的气度犹在，曲尧说得认真，像是在谈割据城池的大事：“妖王容颜绝世无二，我永不会看厌。”
曲尧垂眸看着他，巫从眉头渐渐松开，披散黑发中的一缕被曲尧轻捻起。
只有他一人与天人相处的时光最是美好，可才一会，就传来“乒乒乓乓”的奏乐声，一阵急，一阵缓。
巫从略微皱眉，面上有些不情愿，解释道：“有妖过生辰了，所以吵成这样，”他当即仰起脸，再与天人四目相对，心中泛虚，“是不是扰到你了？”
生辰……曲尧想起往事，笑道：“你此前的意思可是妖过生辰并不嚣闹，”微扬下巴，意指让他听外头的动静，“这喧天的架势，不解释解释？”
刚认识，想和天人多接触，所以作劲编幌子……巫从笑颜如花：“那时你若愿意同我来，我自然有法子让它们安静。”
曲尧轻笑一声，端详他的面容：“妖王说话好不要脸，此副皮面就送给我罢了。”
“要脸的……”巫从将脸偏开微毫，首次不依，“皮面送给天人，本钱就没了，还怎么讨你欢喜，且一张皮有什么用，哪比得上我……连人带皮都收下，好吗？”
忽然妖气袭来，众精怪兴冲冲往此处来，鱼贯而入，眼见此处不仅有妖王，还有……神仙！都呆住不敢动弹，接连变成木桩子似的，站定几排。
巫从与曲尧一齐看向那处，他神情愤愤，回转望了曲尧一眼，迅速起身。
妖怪们愣在原地，个个长得太离奇了，兽身未完全消退，最多的不过修炼出了一半人形，和万妖败战所见相差无几，曲尧下意识要动手。
好在巫从及时：“天人，这些妖并不会作恶，也算是在下的朋友。”
妖王暗自窃喜，认为此话很高明，说自己会与妖交友，便显得他平易近妖，许有几分如天人不在乎他身份、愿同他相近的清风高节。
曲尧了然：“哦，是你朋友。生的模样真是不一般，怎么不给它们换上你这般的常人相貌？”
小妖们登时不敢喘气，当年巫从降生妖林海，就因这副人貌，没少被群鬼群妖鄙夷嗤笑。
“你们去叫过生辰的别闹腾了，本王知晓它过生辰了，本王没有生辰，亦不爱过生辰，一向不参与你们的琐事，等等也不用来复命。”
……
巫从一通指挥，立即转身，面带笑容，翩翩走回天人身侧。
“不瞒天人，我这副面孔是天生的，它们也是天生的样貌。”巫从打心底高兴，复坐塌下，欣喜道，“我觉得它们生得也很好了。”
曲尧淡漠，像在想事情，嘴上给他面子：“嗯，好。”
巫从顿时急得皱眉，神情慌乱：“好吗？是有多好？真的是好吗……明明和我……”
曲尧笑了，夸他道：“当然和妖王没法比。”
听罢，巫从面色渐红，言语不出，头低低撇下：“天人着实宽宏大量，明明看透了，还不计较在下小人作态。”
“我若计较，你岂不更恼，”她等了等，也不见巫从能再说出个什么，只看见微红的耳根与如缎的黑发，便问，“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看吗？”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论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