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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肃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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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阁摇铃来报,鬼袭!
如曾经那般,曲尧领当值的一列除妖士前去。
某处山下村庄,鬼影重重,张牙舞爪地朝人扑来,曲尧站在原地未动,淡定唤道:“殷三柳。”
数十贴符箓自掌冲出,另一手甩剑如花,殷三柳向鬼冲去,口中喊道:“平降!”
之后又是见多了的场面,鬼怪被歼灭,化作鬼气消失了,空气清新许多,村民涕泪四流,言表感激不尽。
不过有时,无需众人出手,巫从会先行大义灭亲。众人赶到一场空,曲尧通常无视仍停留在附近的巫从,也忽略他隐隐期待的神情。
几次下来,殷三柳进益颇多,暗暗道,我算是天人亲传的徒儿了吧!
曲尧想着,以后就可让她独当一面了。
一二日都还算安宁,难得不平常的一日,偏偏又被曲尧撞见。
在北地久忙,都快忘了雨安县知县这号人物了,知县轿子一路颠簸上山,在宗中绕了大半圈,才碰上陈建。
雨知县鞠躬作揖,仆从推去一个重箱子:“我家大人的心意,还请您收下。”
陈建鼻子抽抽,嗅探了两下,难掩阴笑:“客气了,知县大人颇有财气啊……”
知县讪讪搓手,迫切希望对方能给个实在话:“陈长老啊,雨安不过是一小县,实在不堪妖鬼来扰,唉,敢问长老,何时能静了啊?”
“咳咳!最近妖鬼丛生,好似无穷无尽,难办,难办啊!”陈建捋着胡子,“与镇妖宗作缘的机遇可不多,知县您这话中,没有感恩就罢了,怎么反倒有怨怼?”
“哪有的事!镇妖宗出手保小县太平,是民之福分。”知县低眉嗟呼,“只是不瞒您说,年关吃紧,还望大人您能体谅。”
听了这话,陈长老的方脸上生出一个“川”字:“雨知县未免太不近人情了罢?难道不知——不是本长老不能体谅,是那不通人性、作恶多端的妖鬼不能体谅百姓啊。”
知县顿时急了、怕了:“您等来年!您也知道下官族中多吏,年节里也有添补的外财,年初再来时定加倍奉上……”
“等?”陈长老反问声大,又转怒为笑,轻悠悠说,“我是等得起,就是不知……”
曲尧懒得再听陈建编出强词夺理的话,往宗主殿中去。只逮这雨知县讨“佽助”,怕是就因雨安县离镇妖宗近,最方便行事。
没走几步,又不想去了。殷宗主仍是被半软禁,曲尧不看着的时候,东宗徒士仍是被欺压。
隐身行过时,遇见偏庭晒太阳的几人。
一人在给殷三柳按肩,心疼道:“师姐,你不要总替我们出头,前几日跟那么多北宗人对练,弄得一身淤青,今天又被罚了挑水。”
殷三柳满不在乎:“罚练最轻松,刚好多锻炼锻炼,而且我长你们几岁,好歹被叫一声师姐,怎么?瞧不起我?觉得我这样就累了?”
“师姐你又不是铁打的人,唉,”有人低声抱怨着,“宗主若是出面管管就好了……”
宗主迟迟不表态,甚至似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曲尧更没理由去闲操心。说服自己后,于墙一坐,看空中白云,等光阴流逝。
真的无需我管吗?
曲尧半夜悄然跟随蔡潘至深山老林时这样想。
“快点的!”蔡潘在外嗓门大多了,和在天人面前的短气闷声差远了,“今日是最后一回,收拾收拾就可回主宗了,不准偷懒!”
“是!”
几个徒士停止了嬉笑,卖力拖动从义庄偷来的陈尸,抛向妖林海深处。
一地狼藉,僵硬的尸体又黑又青,还有股恶味,很快招来妖障之气。
蔡潘满意看着杰作,仿佛能看见明日的上供:“好了,回宗!“转身拍了拍手,想起那可是尸体,一改方才的笑容,啐了几口,“晦气!”
几具尸体横陈在丛中,被人盼望着变成鬼。
曲尧没走,等了片刻,等到了真鬼走来。
巫从着一袭黑裳,犹豫后现身了,顶着张雪白的脸翘盼,含情的双目始终对不上曲尧的眼睛,只好埋头做事,无需吩咐,自觉将几具人尸移出了妖林海地界。
抬头时,却不见了天人身影。
心中失落,可也无法。
他没离开,在原地惆怅一夜。
正殿。
很不凑巧,陈蔡二人的薄册拿错,上头可是记着得财数目。
陈建拍案愤道:“就知你久留东宗的目的不单纯!还托词说是为了天人。”
蔡潘调回册子:“起初是为天人没错,长久一待,你我也都清楚,天人非我等能攀附的人物。既坐长老一职,不如务实些,”他瞄了眼身后摆满茶瓷与文玩的格架,“你又好到哪去?我不顺手带点,不都被你一人揽去吗?”
天人归来,北宗又催促蔡长老快回,陈建硬气多了,正要再言语。
恰逢一徒士前来禀报:“蔡长老!昨夜尸变成功,但是众徒去晚了,死了几个平民,水垌城现在派人来讨要说法……”
陈建闻言震怒,将手中瓷杯摔了个响:“放肆!一城刁民,也敢来镇妖宗撒泼!”
蔡潘翘着二郎腿:“稍安勿躁,别怪我没提醒你,水垌城城主今年供了不少佽助,可不好与她翻脸。”
“去,把陶虞放出来,让她去解决。”陈建摆手叫那北宗徒士退下,转面又说,“呵,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蔡长老当下惹出这种事,未免太不把旁人放眼里了!”
蔡潘淡定把玩一件新贵物:“这事谁干的都不少,富贵险中求,出点小差错再正常不过。你哪是在意那几条人命,等会分你三锭金,就不要借题发挥了。”
陈建压着怒火道:“你说得轻巧,做出来的事却要宗人承担后果,岂有此理?区区几条人命都未能保全,让镇妖宗的脸面往哪搁!”
蔡长老反问:“那又怎样?干我何事?反正总宗主来信叫我归去了,你……身为东宗三长老,就多担待些罢。”
“难道不是你做出来的好事吗?竟然说出这般无耻的话!”
“陈建,你充什么好人?我可是听闻之前也有不少鬼怪伤人的事。我忙里忙外,你不也沾光?还蹬鼻子上脸了。”
“我那些不过是村野俗民,你往大城林里放尸做什么!那城主不是个好惹的,贱命的和水垌城的相比,孰轻孰重!你能没有错吗?”
“有错,难道就要认吗?”蔡潘不耐烦,竖着小拇指,用那灰甲剔牙,“今早的鹿肉太柴了……还有,你声音小点。”
陈建倏然起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就不怕我将事情全抖出去吗!”
“你敢吗?”蔡潘踱步过来,拍他的肩,一下重过一下,“再说能闹出个什么事,叫几个人收拾收拾,想必连风声都没有了。”
陈建心里打鼓,斜着眼:“万一……城主不肯罢休呢?”还没闹出过这么大的事,总有些不放心。
“本长老尽力了,剩下的便是你的事了,我等就将北回,几月里多谢东宗款待。”
“你!”
陈建收了声,二人看向殿门外。
阳光下,逐渐走来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这是一场月中旬例会,迟迟不来的殷宗主珊珊来到,扶着太师椅,老态龙钟的模样。
殿内安静片刻。
隐身看闹剧直至此时的曲尧转过头,瞧宗主疲惫的神情。心想若是自己活了几百岁,年轻时不容易,老成这般时,还日日遭此烦心事,也会不想笑不想动,累到没工夫有表情。
但也不好让宗主太担心,于是说了句话,只叫她听见:“百姓们个个无事。”
话罢,盯着对方看。
可惜宗主一动未动,脸上横着竖着的皱纹丝毫不起波澜,眨眼迟缓,入睡了般,一副全然没听见的样子。
曲尧没趣,悄然离去。
宗主耳边陈建与蔡潘的争执声渐小,有徒士呈信,大意是陈建也需回北宗,二人也不好再互相掰扯了。
宗主叹息,镇妖宗的名声,不能再败坏了。
同日晚上,宗人酣然入睡时分。
前庭,一众北宗人即将上路。
蔡潘睥睨:“我还就不信了!那水垌城城主是什么胆量,敢不多供一份!”
众徒应和,自告奋勇,纷纷表明愿意打头阵。
“天底下没谁敢怠慢我们除妖士,我看那城主是压根没把人放在眼里!”“实在太嚣张了,一定要狠狠给个教训!”“依我看,整个水垌城都该被大水淹一淹,没有一个上道的!”……
如同冰释前嫌,二位长老的关门弟子们相谈甚欢,二位长老本人笑而不语。
陈建回北宗,便与蔡潘齐位了,且更大的甜头在眼前,分赃不均的小摩擦就先不提了。
他沉重的行李足足装满了三辆马车,此时极度兴奋,抚着胡子感叹:“既要走了,那便趁此机会,征把大的!”
闻言,弟子们愈加和睦地交流起来,商议对策,闹哄哄一片,都为大事激动。
光风霁月,夜色大好,怎么看——都是染血满地的好时候。
曲尧自北方归来,便心情舒畅,此时瞥向下方:“真是……一个也不无辜。”而后翻身下树,抽刀斩人。
整装待发的众人在庭院里,队列十分整齐,十分方便动手。
白刀子进,来不及染成红刀子就出,带着几点红甩出来,又进入下一个胸膛。
曲尧下手干脆,给他们了个痛快。众人来不及惊呼,就接连倒下,像木桩子一般。剑进剑出,人就毫无生息,横倒在硬石地上。
只是,刀光剑影间,看见个意外的身影。
那佝偻的背挺直了,健步如飞,和曲尧做着同样的事,唯一不同的是,其赤手空拳,用气力震碎人的心肺。
站满了人的庭院,现只剩二人立着。
月色清冷,满地横尸,风来卷走血腥,四周空荡荡的。
这样难得的场面,可绝非偶遇。
宗主跨步走来,面带微笑,拱手作揖:“敢问曲尧仙上,这是在做什么?”
“当然是帮你——清理门户。”话罢,她出了今夜最后一剑,对着地上尚有微弱气息的一人。
夜风寒凉,一把骨头吹得阴疼,但抵不过心里头的美啊,宗主咂咂嘴,在房顶上盘腿打坐,气氛静谧祥和,好不快活。
岁月催人老,可深陷的眼窝中,仍是一双锐利如鹰的眼。
“北国战事如何了?”
“快了,无需几日,消息就会传过来。”
“老身很是期待。”
…………
宗主并不关心谁胜,更在意一脉相连的北宗。
一切安定,是数月后的事了。
“北宗宗主易人,宗人洗洗牌还能用,春华庆还没我一半岁数,就一举坐上宗主之位喽。”陶虞喜欢这样的合家欢乐。
“托天人的福了。”小陶长老用手比划着。
春华堂主赶在年前来拜访,与宗主言谈及此事。
推杯换盏间,堂主含蓄:“小庆倒是误打误撞,坐上了总宗主之位。”
宗主笑说:“这样春花堂是越发一家独大了,强将手下无弱兵,堂主后继有人啊。”
堂主:“小庆来信说,多谢天人除后患,省得她年关忙碌了,我亦想当面谢谢天人。”
宗主略微忖度:“天人……怕是腾不出空。”
……
北地燃起的战火渐渐熄灭在冰雪之际,世间流传着“白英明”的迹影。
殷宗主疑惑,问及曲尧,才明白,是误传出的名字。曲尧不在意,说就当俗名罢。
北国史册有记载。
前朝乱世中,吾皇得上天垂怜,率天义大军履险如夷,屡战屡胜。
天人下凡,倾囊相助,白衣飘飘,未言其名。
隐容隐形,白衣隐名。
久传后,已成俗名——白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