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回东徇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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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凄凄，飒然秋风过，冬至里，寒中带鬼气。
大门被强力撞开，看不清的妖术劈来，不知路数，众人后退避之。
两棵振威大树相继倒下，常年洒扫的前庭没有灰尘可扬，但茂盛的枝干晃落叶片，少顷，归于平静，露出不速之客的面目，是戾气十足的隗妖。
数位除妖士拔剑相迎，符术与刀剑齐上。
以一敌众，巫从飞速闪躲。
价值不菲的高树本就连根拔倒，在众徒士无眼的招式下又被砍得七零八碎，坛中泥土掀翻满地……长老赶来时只见一塌糊涂的庭院，陈建无比心痛，速将怒意转向罪魁祸首。
对孤身送上门来的隗妖，蔡潘欣喜若狂，扬起一双毛毛虫般的短眉，除去隗妖，便又少一个知情者了……心里算盘打得响亮，他嗤笑道：“自不量力！”
陈建亦抱有一份同样心情，迅速出招：“孽障，受死吧！”
皆运出了全部气力，势必要一招将这鬼毙命。
猝然，天降白影，同时偏房武库里“铮”一声，利剑自如飞来。符光中，有剑一横，瞬间抵散磅礴气力。
众人惊愕，眼见其人是谁，便不敢轻举妄动。
剑影之后，妖王之前，曲尧神色冷淡：“怎么了？”
陈建提起袖子擦额上汗水，手足无措，拘谨道：“吾辈凡胎肉眼，方才没能识清是天人，还请您恕罪！”
蔡潘作揖，抬眼紧紧往天人身后瞥：“启禀天人，那孽障闯入镇妖宗欲要害人性命，请天人诛杀！
对于两位长老的一唱一和，曲尧不紧不慢道：“竟有此事？”
可是剑光四射，最终背手一剑靠向那妖。
巫从情急辩道：“不是的！我没有害人之心，我是……”
蔡潘暴跳如雷：“天人断不能听这鬼怪胡言啊，降妖除鬼乃天经地义，这孽障还将这庭院糟蹋成这副模样，来人拿下！”
殷三柳眼疾手快，截下蔡生使出的一道符，怒道：“天人在此，宵小不得胡作非为！”
曲尧问陈、蔡二人：“如此听来，他便只是毁了两棵树，并未伤着人命？”
陈建胆寒，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结巴道：“是、是的。”
曲尧不以为意，随手将剑抛回武库，一言顿使所有人安静：“所以这隗妖，也不是非死不可？”
听起来，是简单的一问，但天人明显已有决断，谁也不敢出言坚持。
在众人不知说什么好时，曲尧转身，看似很公正地向巫从道：“原来是何树，你变出来，此事就罢了。”
巫从提袖又放下，只会妖术的鬼能使生灵复苏可谓天方夜谭。
他紧张，可看见曲尧的目光后像是壮了胆，在众目睽睽之下，拼劲力气，使尽招数。良久，平坦的土中竟艰难冒出两颗绿苗。
曲尧乜眼，微微动指，坛中瞬间攀升出两座高树，好一阵“簌簌”茂叶交擦声，脆爽悦耳。
冬日里的郁郁葱葱，格外有生机。
曲尧毫不意外初时的树形和妖林海里定格了般的古树一样，毕竟他只见过那种，自然也无法变出别的，额外施加些仙力，才助其像鲜活的树。
“此树何名？”
底下一众摇头，曲尧理所当然看向巫从。
巫从今日着一袭黑衫，现在煞气骤减，他垂目，露着一张好看的白脸，斗胆近前，指腹一笔一划，在曲尧手心写下一“傀”字，嘴里轻接道：“树。”
曲尧欣然转身，宣布着：“此为——傀树。”
等人回天，可不容易。
三仙中，没谁是真有耐心的。一个躺在云地，一个站其身后，另一个抱胸远望。
曲尧走近，厉已端着手，撇头不看她：“当你有什么事呢，亏得天界只有白日，否则天都等黑了。”
玉渊贯爱递台阶：“定是大事，否则怎会那么急，留我们等着。”
阅说坐着不动，特意双手捂双眼，左右摇头说道：“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喔！”
不多时，玉渊笑着轻推她肩膀：“曲尧都走了。”
这两个能正大光明走天门，另外两个可得绕路。
“这天窟窿可是崇耀专门为我造的呢，”厉已再次来到降生时所落之地，“除我不成，就除陵阳吗……”
曲尧一顿：“你还是很在意陵阳的仙灵无法复原吗？”
天界光景是美的，慢慢缭绕于身的云气总让人不自觉慢下脚步，厉已说道：“只是遗憾，若义兄能见着我如今，会很高兴当初救了我吧。”
那不是发问，更像是自言自语，但曲尧悠悠回道：“我庆幸他救了你。”
心头绞缠的重石纾解成屑，轻快多了，厉已懂她意思，眉眼得意，唇角勾起：“嗯，我也庆幸与你相识。”
“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不过我早晚会寻出办法。”曲尧飘飘落下一句毅然决然的话。她常是这般让厉已无措的坚定，劝了再多次也没用。
四仙会合，厉已独往司仙处去，不与她们同行。分别时，她站定，静静观望曲尧的背影，心想就是那样一双肩膀，可以承载天地间日月般的重任。
直至只能看见渺茫的云光，才转身向另一面遥遥无尽的天。
天书阁的灯火排排挨个亮起。
书慧童子像往常一样沉迷在睡梦之中，闻声惊醒了，好在今日无需她指路。
三仙影子被拉得老长，玉渊站在玉录壁前，与曲尧说道：“上回要你来的，谁知突发事变，一拖就拖了这么久，不过是寻三本找不到的天书，还得麻烦你了啊。”
曲尧与她并肩而立，同看玉壁：“是被借了？还是——”
玉渊指尖点着冰凉的刻字，思量道：“天书总不见得会莫名消失，我倾向于被谁偷拿了。”
阅说徘徊在高耸书架之间的走道上，嘴里叨叨个不停：“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书，非要将其偷走？我要是那人，肯定撕页，一整本都消失了岂不是很显眼？”
“若碰见曲尧这样本本都看的，岂不是更快露馅？”
“那不也是少数中的少数。”
……
不久，曲尧回敛仙力：“天地间，都没有。”
阅说往地上一坐：“你都说没有，想必真是长了翅膀飞走了。”
曲尧望向天书阁外，蹙眉深思：“未必，我欠通的还多。我说没有，是因我无法寻出。”
玉渊抚着玉录壁：“麻烦你白来一趟了。”
“不算白来，至少确定是遗失了。”她抽出一卷仙法籍，运起仙力。本就泛黄的竹简更黄了，燃起金色的火，霎那间，被烧消失了一面，可也就一瞬，仙力停时，仙法籍回变，完好如初。
“哎！省省力，你也才刚忙完，”阅说出力帮她，又代其放回格架，“入天书阁的典籍都这样，没法摧毁的，能自行重塑。”
曲尧仍在试运己身仙力：“嗯，若是法术比我更盛之仙所毁呢？又或者，是非天界之人呢？”
此话一出，顿时无声。
天界能胜曲尧的神仙，她们无法断言，但皆清楚知道——非神，自然无法在玉录壁留名。
玉渊叹气：“一步步来吧，相较于旁的，遗失三卷书而已，算不得件事。”
一阵安静之后，阅说扭捏问出都想问的：“曲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啊？你若想回来的话，是能很快处理完那仙务的吧？”
原本是不会多停留，可变数不少，也逐渐有了些放不下的。
她离开前说道：“已近完善，但再等等，我有一些琐事，还要为日后之事做打算，你们在天界……务必谨慎。”
曲尧回来，二人就定心多了，可未来如何又不好说，阅说与玉渊相视一眼，忧与喜都难辨明。
之后的日子，阅说常常窝在天书阁，自从先前她的名字能进玉录壁就经常进了，借了诸多仙法书，很是努力地背着人看。
玉渊自从封尊，便加倍忙碌，阅说几乎见不着她人影，但那样也好，她能更专注。
书慧睡醒时，看见她那废寝忘食的模样，还当是在梦里：“元君姐姐好勤奋……”又合上眼，头重新埋回臂间。
“还知道我是你姐姐呢。”阅说低声一笑，看过去，“看来真是睡糊涂了，要退化成凡人了！”
“不要！”书慧一惊，满脸不高兴，“喂！阅说！你怎么又吓我……”
“没大没小！”阅说遽然起身，一弹指，书慧顿时一倒头，又睡着了。
阅说极力忽略心中焦躁，极力想别的。
书慧对凡人二字这么敏锐，是隐约害怕回到过去，还是因神仙身份而嫌弃凡人呢？应该不会是后者，因为玉渊从来没嫌弃过自己。
想到这里，她就摇头晃脑，将脑海里的一切想法摇出去。
现在是重要时刻，不能分心。除了看仙法籍，就是看玉录壁。
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怎会有书不翼而飞，时不时扒玉壁的犄角旮旯，疑心藏着字：“不可能啊，借的都还了。”
她知道当代所有神仙的名字，玉录壁上大小名号的神仙都有，此时纵观，忽然发现唯独没有崇耀的名字。
若说借书出去能不被记名的法子……
难道天界还有像我这样的假仙？
“难不成崇耀……”阅说被自己的荒唐想法气笑了，也不知为什么，自己凡时都见过崇耀的天威了，还会有那样的想法冒出，“不过没他名字也能说得通。”
毕竟从未见过崇耀来天书阁，他也很少出现在天庭以外的地方，可能身为天帝，全知全能所以不必阅览天书？
阅说每每这般一鼓作气，想查出失踪天书的去向，都以失败告终……
可是今日，她冥思时，突然听见书慧那边传来熟睡的鼾声。
她猛地转头。
黑石王殿。
石壁打磨过般的光滑透亮，即便是冬日，也不暗不冷。
“打败所有妖鬼就可以当妖王，天人也想吗？”巫从抿唇浅笑，眼中却是隐隐的期待，“在下有自知之明，愿拱手让位，不过天人是仙，只有叫仙王了。”
天人不但来了妖林海寻他，还问及自己的过往，真是让他高兴得不知做什么好，说什么好。
曲尧任由他轻轻牵袖，看着弯起双目的妖王，也不禁露出笑容：“若是世人都像你这般听我话就好了。”
“今日……在下是为了宗人，才出那下策，幸而熬到天人归来。算做了件善事，能讨赏吗？”
北宗长老常寻藉口发难东宗徒士，曲尧是知道的：“嗯，你说。”
“天人是晓得的，在下一贯向往凡人形貌，今日又有机缘，所以……想更进一步，学天人修练正道。”
“修正道，需有一颗正心。”
巫从拉过曲尧的手，急切往自己胸膛拉近。
他无心，但不知为何，瞬间忘记妖本无心，以为与常人一样，胸膛里会有一颗心。
当曲尧一掌附上，从未有过的感触让他登时松了手。可曲尧没动，眼睛直直看着自己，原本整肃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转而又恢复如初，未有动作，巫从推也不是，贴也不是。
没心偏说有心，还这般不自重地送上去。他登时怨恨自己，一见天人便情不自已，这稀里糊涂的一番举动，实在无颜抬面见天容。
低着头度过的每一刹那都很慢，虽然只是手掌与胸膛……虽然隔了一层衣物……但还是不禁脸上红了一片。
没等他熟悉那感受，曲尧收了手。
也并未戳穿他，只说：“你心不正。”
他来不及失落，急道：“心有所依，心有所向，如何不正！”
“依何？向何？”
巫从紧张望着一双金色眼瞳，话到口中却又婉转：”依着……天人这样的气节，向着天人正心。”
曲尧的神情一向难以让人揣度清楚，但定不会是生气。静默之后，她起身，抛下一句话。
“今日之事，替东宗徒士多谢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回东徇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