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眷眷之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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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妖士手握玄剑或符箓，列阵前庭，练罢数次宗式，呼吸声起伏。
“天人回来了！”殷三柳翻身下树，发带扬在身后，“您做什么去啦？”
“布阵。”曲尧扫一眼众人练法架势，便穿庭走。没必要隐瞒，且仅凭二字，任谁也不知详细。
“哦。”殷三柳没多问，边走边解释，“北宗来信说，将首办宗门比试，三宗要各派徒士出战……”进垂花门，再不说便晚了，脱口问，“天人去看我夺魁首吗？”
至中庭，曲尧停下脚步，遗憾摇头：“信你可以，这些时日我有要事，提前祝贺了。”
殷三柳心中一落，又尽量提起来，滔滔不绝道：“要事是布阵吗？其实我注意到您最近经常离开镇妖宗了，其实我如今也能帮上忙，其实……”
她忙着说话，直到曲尧移步正站她面前，才惊愕地停了话语。
天人手抬一柄剑，通身玄色，鞘纹有似宗服袂角的蓝。殷三柳瞬间睁大了眼睛，双手掌心向上去接，微微展剑，露出耀目芒光，好亮！
初时曲尧赠了一点仙力，现今是送了一把剑！独属于她的宝剑！前庭习练响动胡乱噪杂，她却心无旁骛，眼睛直勾勾盯视这把剑。
逝去一日又一日，光阴流走比风快。曲尧常月闭门修炼，闲时就与巫从游览山水。
春去秋来，久之，凡间美景好像也腻味了些。
“带我上界，当真不会拖累你吗？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话是这么说，可巫从脸上只有笑意。
“天界闲神不多，避开就好。”曲尧牵引他，走了厉已降生时所落的云间径道。
神仙事忙也清高，闲时也鲜少出门，此时天界云波浩然，万里无仙。
巫从吸气，赞叹道：“仙山琼阁，原来如此。”
一座座巍峨宫殿矗立，在日耀下流转光华，祥云之上偶有仙池碧波荡漾……是曲尧本家地界，特意着华裳的巫从，倒也能融进。
“你……”曲尧话刚起，便止。此来不单为赏景，天界不过缭缭云雾琼玉楼宇，若想看，有的是时候看，主要是想确认一件事。
但貌似，走岔了路。
不知怎的，就来到并未来过几次的左辅君殿近处。曲尧犹豫片刻，想着绕开较好，于是回避正门，可就见西侧外延出一座新廊亭，小亭飞翘素白四角，天晖耀其似金流雪上，那君倚柱歇息，面如冠玉照日光。
“怎么了？”巫从等不到回应，顺目光看去，扬着的嘴角渐渐下拉，面色也严峻了。
那位神君霍然清醒，手中红骨坠金扇一开，纵步而来。
“昨夜一别，不想你今日就来找我了。”万顺君热忱，全然无视外物与曲尧闲谈，“是有空与我共游山水了不是？”
巫从警觉，打量这生人和曲尧的神情，瞬息后，果断在其之间横插一脚：“你是何人？离远些。”
万顺君睨旁一眼，不过刹那，像是朝外翻了个白眼，便转目与曲尧，只以扇掩笑：“仙上难得回天，预备作何？”
曲尧心知，天景看不成，那件事也确认不成了，撤身就走：“只是回宫寻件东西。”
等到曲云宫，二人依旧在。
万顺君紧跟不舍，但有分寸，仍只在前边等着，对已进里殿的仙人说道：“若要什么，何不托我拿了送去？”
曲尧越走越里边，声音也渐小：“辅君日理万机，小事不必劳烦。”
“一夕不见，仙上又见外了，”万顺君得意一笑，“为你刀山火海也去得！”没等来回话，这端也不见其身影，不知是否听见了。
巫从旁观许久，此时怒道：“闭嘴！”便快步冲进。
万顺自然拦他，镶金的扇子一合，布下一面结界：“她未允许，你乱闯什么？”
巫从不好动手，目光盯着前处，咬咬牙：“她与我，不会计较这种小事。”
万顺君嗤笑一声，抱手站立，正要批判这鬼自大妄为，却瞥见墙沿玉石坛间一丛绿竹，就将重心放在了这上面，低声自语：“怕是她降生时竹胜送的礼，免得她注意到时烦心，还是砍了罢……”开扇就释仙力下去。
巫从一击将仙力打散：“放肆！你做什么！什么竹胜？这是曲尧种下的，不容你脏扇乱动。”
“你好大的胆子，若不是看曲尧的面子，本君一早就召天兵来灭你至魂飞魄散。”万顺君不过说说，心知犯不着因区区一鬼让曲尧不悦，“脏扇？你可知此扇……你一个来天界都需偷偷摸摸的鬼怪哪配知晓这些，”他收扇冷笑，“都没见过竹胜，你怎知不是他的竹子？”
巫从自方才就憋了火，不分眼神给这人，望里殿，期盼曲尧快回来。
这人摇着什么破扇当宝，巫从懒得去看，曲云宫里有大把的仙物看不过来，且觉得自己要什么曲尧都会给，当然他并不会要，同时不知从何而来的执拗：“至少知道——出自曲尧之手。”
动静不小，没多久曲尧就出来，听万顺讲了前因后果，她似乎叹惜：“的确非竹胜。”很快又笑，“万顺君体贴入微，感激不尽。”
“你我何须那客套话，”万顺笑开颜，展了扇子，与她相近，遮在二人面前，悄声着，“今日之事不用你说，我定保密。”
曲尧眨眨眼，不动声色拉开些距离：“万顺，我常常不知如何谢你。”
“那在下可不推脱了，往后再赠个什么予我罢。在下此扇在旁人眼里是脏扇，我偏生万分喜欢，又万分宝贵，巴望着多得两件。”万顺将扇子“哗“一收，素来明朗的面容却有愁色。
“万顺你心胸宽广，定不计较，”仙人广袖一挥，气浪大得不寻常，“曲云宫有些良物，你若有喜欢的，随意取，权当失言之赔礼。”
正当万顺想婉言推拒一二，曲尧已回身，瞥目示意巫从该走了，于是万顺微笑作揖相送。
某日，晴霞殿多出两位神仙，一个品茶，一个嗑瓜子。
“你当真要和那妖怪好？”阅说瞪大眼，算高等次话本故事了，主人物是好友，她丝毫没打趣的闲情，愣神一会，“虽说是个妖王，但品第还是低，不过你高兴，也没什么，毕竟比这大的事还有很多呢。”
“不被觉察就好，”与阅说的自圆其说不同，玉渊偏于提议，“只留他在凡间如何？”
阅说接着问：“曲尧你会长留凡间吗……”
“暂且只是说说，”曲尧心里有打算，“要看将来如何。”
“行吧。”阅说瓜子也不磕了，忽然愤愤，“话说厉已人呢？好一阵没见她了，不是说着手准备了吗？又悄无声息不让我们知晓了。”
“我听史官说，前不久厉已在天界露面，又下东界，”玉渊看向曲尧，“是寻你了吗？”
“嗯，是见过一面。”
曲尧心不在焉。那日山间寒雾里，最后她停在门槛回望周围，厉已人在屋内催她进去……曲尧没工夫再想了，三人中，唯一不欠她的，便是厉已。
想想，应该给她造座殿，那样歇得舒适，毕竟要久待。
那日说了不少话，原以为该说的在北地营里都说尽了，二人仙力也皆耗到所剩无几，不想她还有精力长谈。当然，曲尧乐意听。
甚至有诸多言语长久回荡在心。
“我回天时去了趟月院……”厉已不再有过去的迷茫，神容比其义词更正严，“曲尧，不管未来发生何事，你决计要好好活着。此地所有不幸之事，你都曾看见，不会忘吧？”
“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曲尧郑重回道，之后与之对望，厉已是副说不清的神色，明明是个该满意的回应，眉间却似墨重了纸陷了，叫她难能长久相视，率先转开眼了。
曲尧想，许是因为从来是旁人欠她，首回要欠别人，才分外觉得对不住。
…………
三宗皆盛大，除妖士们又进益许多。蝉联两年宗试魁首的东宗大师姐坐在树上擦剑，偶尔领众习练。
时过境迁，镇妖宗中，树蓬勃了些，人拔高了些，其余倒也无大改变。
又一日，闲度日。
“仙务完成，仙上也该回家了，其余闲杂人等……”元逍元摇摆着浮尘，哪怕晴霞殿没有落灰，也坚持扫撒点仙气上去，说那样更气派。
阅说打岔：“灵镜尊呢？这事怎么轮着你了？再不济也该由文记文培来。”
“听闻司仙处被参了一本不尽职守无所作为，灵镜尊忙不过来，史官更没空，我自告奋勇为你接风。”元逍元专注看着曲尧，“现在只要消除凡人记忆，仙上就能圆满回去了。”
阅说吃惊：“怎么还要消除人家记性？”
元逍元这才动目，白她一眼：“当然要，那些人见过不少神容，谁知道以后会胡编些什么，说书的最善于按着自己喜好胡言了。”
阅说正要奋起回怼，曲尧看过来，眼神在她身上停留：“忽然觉得，阅说你生得老成许多。”
“啊啊！不准乱说。”阅说也不说别的了，弯腰捂住脸，“如果我会老——你们也会老的！”
元逍元诧异看过去，看了一会犹豫着道：“细看是有点变化，像三十岁的凡人，其实现在比以前有气质。”
那厢闷声道：“别以为扯好话有用，你做你自己的事。”
阅说从手缝里抬眼的模样看上去可笑，元逍元却笑不出，心疑她话里有话，但凭其往日作风有这可能吗？唉，也不一定吧……哼了一声：“不识好歹。”转过头去没再说话。
玉渊熟练打圆场：“我倒觉得变化不大，怕是没控好仙力，样貌像何年纪又不打紧。”
阅说该附和着，不讲理地呛元逍元说：难不成都要像你这样矮得显小？可只看了玉渊一眼，没吭声。
元逍元错开阅说似有深意的眼睛，顿了会，对着曲尧使眼色，掏出镜子：“不能再拖了，大事不等人，大事向来是追着人跑的。”
曲尧看她们僵吵了几句，眼下望外迟迟不发话，不知在想什么，她说再等等，众人便散了。
而下一回，灵镜尊亲自来时，也不等她想好与否：“喏，仙上，散忆镜。”
曲尧接来一圆镜子，刚低首，忽然觉察外有微微诡气向宗袭涌。
不同寻常的强劲！
妖林海与镇妖宗的屏障皆被震裂，鬼气妖气随狂风喷发而来，呼啸着掀翻宗中檐瓦，四处“乒乒乓乓”，疾速卷至晴霞殿的窗棂。在恶味侵蚀来前，曲尧单手化出仙障抵御。
守山徒士传声道：“不好了！妖鬼突然离山，煞气太重！我们坚持不住了！求天人相助！”
“啊——啊！”灵镜尊见此乱象仓皇惊叫，火速从曲尧手里攫回镜子，塞袖中抱怀里，“看来仙上的仙务未完，先处理吧！镜子先随老身回天界了，改日再来——”
灵镜尊像道闪电瞬间逃离，曲尧来不及多想，飞身出殿。
此时黄昏，天昏地暗，山岭滔滔赤焰蔓延张天，似苍穹盖邪火。妖林海数十百道鬼雾卷风飞掠，黑影倏扑出封界，起伏的山浪地势很好，四通八达便于奔去肆虐人间。
众徒士列阵山前，几山站一人，竭力将妖林海包围。若鬼怪顺利往山外去了，将不堪设想！
有人奋力呐喊：“绝不能让鬼怪逃出去祸害人间，为宗门、为百姓、为自己，所有除妖士！誓死守住！”
山海里有重重叠叠的回应：“誓死守住！”
殷宗主于宗门鼎立支撑着，想到北宗如今刚稳固……发令道：“陶虞，叫西宗派人来。”
“竟这般凶险！“陶虞空出一只手画符，赶忙往西宗传急召，“还请师姐来东宗相助！”
“最为凶险的一朝，老身终于活到了。”宗主望苍茫燎山之火，感慨不过一瞬，即飞身并入战列。
妖林海，群山万壑深处。
一山山顶，狂风大作，枝杈张扬的大树东倒西歪。
伥鬼猖狂大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族血海深仇终于可报！”
它不再矮小力弱，一度膨有十尺高，众鬼亦力大无穷，身形扭曲得似人非人，狰狞可怖。
乌色天穹落下数不尽的神丹，众鬼疯抢食下，有鬼叫嚣，众鬼皆应：“天助我辈！天助我辈——”
黑阴下，林中鬼影疯曳，所有鬼怪围着最后一具干尸，涎水顺着獠牙直流，伥鬼绕其做法，像过往二十多次那样念着诡异之语，之后众鬼听它号令，嘶吼着扑上去啃噬、分食。
汲取到力量的鬼怪，分食最后一尸后，鬼气足够浑噩，黑黢的躯体不再干瘪，一肢一节嶙嶙拔高，四散奔出去。
伥鬼的号令传荡在山林间，众鬼尖锐凄厉的声音重重叠叠。
“鬼族复兴！”
——“鬼族复兴！”
“打倒凡人与神仙！鬼族必胜！”
——“打倒凡人与神仙！鬼族必胜！”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眷眷之心（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