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短暂的快乐 ...

  •   梳好头发后,毛飞飞指尖轻轻揉了揉尚满福柔软的发顶,指腹碾过她鬓角几缕不服帖的碎发,眼底漾着温温柔柔的笑意:“福福乖,先在院子里跟如花玩会儿,我去屋里拾掇拾掇,回头带你去镇上看杂耍。”
      尚满福攥着衣角的小手松了松,乖巧地往毛飞飞腿边蹭了蹭,仰着小脸点了点头。院子里的大白鹅“如花”正伸长脖子梳理羽翼,见她望过来,竟嘎嘎叫着摇摇摆摆走过来,用扁扁的鹅喙轻轻啄了啄她的鞋尖。
      小丫头被逗得抿着唇笑了,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鹅绒便触电般缩回,反复几次,倒也跟这只通人性的大鹅玩到了一处。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毛飞飞便挎着个蓝布小包袱出来了,里头鼓鼓囊囊塞着油纸包的点心,还有块干净的帕子。她牵起尚满福的小手时,只觉那掌心汗津津的,小丫头的指节还微微蜷着,像只刚出窝的幼鸟。
      镇上的青石板路被往来的人踩得发亮,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糖画摊子前围了圈孩子,甜香混着炸油糕的热气在空气里飘。
      尚满福刚踏上街口就往毛飞飞身后缩了缩,小脑袋埋在她后腰,只敢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那些穿花衣裳的姑娘、扛着锄头的汉子。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糖葫芦跑过,红亮的糖衣晃得她眼都直了,却还是紧紧攥着毛飞飞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你看那只黄狗,”毛飞飞忽然停在巷口,指着墙根下打盹的老狗柔声说,“它尾巴摇得多欢,是在跟你打招呼呢。”
      尚满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狗果然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
      毛飞飞拉着她慢慢走近,弯腰捡起片落叶递过去:“要不要跟它说声好?”小丫头犹豫着接过叶子,刚往前挪了半步,老狗却打了个哈欠,慢吞吞起身蹭了蹭她的裤腿,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倒让她“噗嗤”笑出了声。
      转过街角就是卖糖人的摊子,毛飞飞选了只展翅的蝴蝶,竹签递到尚满福手里时,她还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直到触到毛飞飞掌心的温度,才小心翼翼地接了。
      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舔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小眉头都舒展开了。
      后来路过捏面人的摊子,毛飞飞又给她捏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跟她眉眼有几分像;买桂花糕时特意让摊主多撒了层糖霜,油纸包递过去,尚满福已经敢主动伸出两只手来接了,只是递到嘴边时,还不忘先举到毛飞飞面前,小声说:“飞飞哥哥先吃”
      尚满福的小辫子上别了朵毛飞飞摘的野菊,手里拎着串染红指甲的凤仙花,原本攥得死紧的手已经松开了,改成用指尖勾着毛飞飞的小指,蹦蹦跳跳地跟着走。
      有卖风车的小贩经过,她追着那转动的彩纸跑了两步,又赶紧回头看毛飞飞,见她笑着点头,才敢放心地追出去几步,清脆的笑声混在街市的喧闹里,像颗滚落在糖罐里的蜜枣,甜得人心头发软。
      前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尚满福正啃着糖人,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人群攒动的缝隙里,她瞥见一抹亮闪闪的红——像是有人在耍火流星,橘红的光团在半空划出弧线,引得周遭叫好声此起彼伏。
      小丫头嘴里的糖都忘了嚼,眼睛瞪得溜圆,乌漆漆的瞳孔里映着那跳跃的火光,鼻尖因为兴奋微微泛红。
      她飞快地转过头,攥着毛飞飞衣角的手紧了紧,小身子还不自觉地往前倾,像是被那热闹勾着走,又怯生生地不敢挪步,只仰着小脸望他,睫毛忽闪忽闪的,眼里明晃晃写着“想去”。
      毛飞飞早瞧出她的心思,笑着揉了揉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想看?”
      尚满福狠狠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毛飞飞牵着她往人群里挤,周遭的热气混着汗味涌过来,尚满福被夹在大人中间,只能看见无数晃动的腿。
      她急得踮起脚尖,小胳膊使劲往上伸,可头顶才刚够到旁人的腰,视线里除了布料就是鞋子,急得小嘴巴都撅起来了。
      正沮丧着,忽然腰间一紧,身子猛地一轻——她像片被风托起的叶子,瞬间飘离了地面。失重感让她“呀”地低呼一声,下意识蜷起脚趾,下一秒已稳稳落在温暖的臂弯里。
      尚满福懵了一瞬,低头就撞进毛飞飞含笑的眼睛里。他半蹲着身子,双臂稳稳托着自己的膝弯,发间沾了点街市的灰尘,却半点不掩眼底的柔和。
      “这下能看见了吧?”他声音带着笑意,震得胸腔微微发颤,透过相贴的衣襟传过来,让人莫名安心。
      火流星还在转,红绸裹着的炭球在半空织出红网,喝彩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尚满福却先顾不上看了,小胳膊一伸,牢牢搂住毛飞飞的脖子,脸颊贴在他颈窝处,那里有淡淡的皂角香。
      她的小脑袋在毛飞飞肩上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看见了”
      火流星耍到兴头上,艺人猛地将两团火球抛向高空,又在下落时稳稳接住,手腕翻转间,火光竟在他掌心开出花来。
      周遭的叫好声差点掀翻屋顶,尚满福也跟着张圆了嘴,小身子在毛飞飞怀里直往前倾,若非搂着脖子的手抓得紧,险些要栽出去。
      毛飞飞托着她膝弯的手紧了紧:“抓稳了”,带着她往人群前排又挪了两步。
      前头又上来个耍顶碗的姑娘,穿着水红短袄,乌黑的辫子甩得利落,一叠白瓷碗在她头顶、肩头、手背间转得飞快,碗沿碰出清脆的叮当声。
      尚满福看得眼睛都不眨,嘴里的糖人早没了滋味,只含着糖渣直咂嘴,忽然瞧见姑娘将最后一只碗抛向空中,她吓得屏住呼吸,小拳头攥得死紧,直到那碗稳稳落回姑娘头顶,才跟着人群“哇”地喊出声,声音细细的,混在满堂彩里,却格外清亮。
      毛飞飞低头看她,见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都黏在脸上,忍不住用指腹替她擦了擦。
      这一碰,尚满福才回过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啃剩的糖人举到毛飞飞嘴边,糯叽叽地说:“飞飞哥哥吃”
      糖人边缘沾着点她的口水印,毛飞飞却没嫌弃,张口咬了一小口,甜香的味道漫开来。
      尚满福见她吃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忽然想起方才火流星的光,又指着人群里说:“还要看!”
      正说着,那耍顶碗的姑娘忽然原地打了个旋,辫子扫过前排一个孩童的脸,引得那孩子咯咯直笑。
      尚满福也跟着笑,身子一晃,差点从毛飞飞怀里滑下去,连忙把脖子搂得更紧,脸颊贴在他颈侧,能闻到毛飞飞发间混着阳光的皂角味,心里踏实得很。
      日头渐渐往西斜,杂耍班子换了新花样,开始耍猴戏。那猴子穿着红肚兜,会学着人作揖,还会翻筋斗,逗得孩子们直拍手。
      尚满福已经敢在毛飞飞怀里晃着小腿了,看见猴子抢了小孩的糖葫芦,还会着急地喊:“给人家!”声音脆生生的,再没了刚来时的怯意。
      毛飞飞托着她的胳膊渐渐有些酸了,却舍不得放下——怀里的小丫头暖乎乎的,像揣了个小暖炉,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颈窝,痒丝丝的。
      她低头看尚满福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镇上的热闹再好,也不如怀里这颗慢慢敞亮起来的心,更让人欢喜。
      毛飞飞正低头听着怀里尚满福咯咯的笑,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街角墙根处——一抹正红像滴在宣纸上的朱砂,突兀地洇在灰扑扑的砖墙背景里。那红色他认得,是宏乌兰常穿的那身缎面红衫,在日头下泛着亮闪闪的光。
      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飞快地瞥了眼怀里的尚满福,小丫头正盯着猴戏拍巴掌,肉乎乎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粉,半点没察觉周遭的暗流。
      毛飞飞喉结动了动,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发紧,指尖却下意识收紧,将尚满福抱得更稳了些,目光匆匆移开,假装没看见那抹红。
      可那道视线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在背上,凉飕飕的,让人脊背发僵。毛飞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自己后颈,带着说不清的审视,逼得他手心渐渐冒了汗,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脚步都比刚才沉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杂耍班子收了场,人群像潮水般退去,喧闹的街市渐渐安静下来。
      怀里的尚满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一歪,毛茸茸的发顶蹭着他的下颌,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小丫头竟是靠着他的肩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净的糖渣。
      毛飞飞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臂弯里的重量温温软软的,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缓了缓。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街角。
      墙根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几片枯叶打旋,那抹扎眼的红早已没了踪影。
      “难道是看错了?”他心里刚掠过这个念头,正要转身往回走,肩头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一个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尾音:“小美人抱着娃娃,倒是越发像模像样了”
      毛飞飞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就见宏乌兰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依旧是那身惹眼的红衫,袖口绣着暗金的花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的光深不见底。
      毛飞飞这才回过神,脸上瞬间堆起层讨好的笑,眼角眉梢都往一处挤,带着点刻意的熟稔:“哈哈哈,是宏爷啊,这可真是巧了,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您。”
      宏乌兰双臂环在胸前,目光慢悠悠地在他身上转了圈,从他沾了点糖渣的袖口,到怀里尚满福睡得泛红的小脸,最后落回他脸上,唇角勾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这小丫头片子倒生得玉雪可爱。不过——”他拖长了调子,眼尾微微上挑,“这场偶遇可不怎么凑巧,我是特意来找你这小美人的。”
      “小美人”三个字被他说得带了点戏谑的尾音,毛飞飞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怀里的尚满福被惊动,小嘴咂了咂,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
      他连忙稳住身形,脸上的笑僵了僵,眼底却浮起层警惕:“那宏爷找我是有何吩咐?要是麻烦差事,那价钱可就不是一星半点能打发的了”
      宏乌兰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倒冲淡了几分他身上的疏离气。
      他歪着头打量毛飞飞,眼尾的红痣随着挑眉的动作轻轻晃动:“你这小机灵鬼,倒是警惕得很。”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我可不是轻易往外掏钱的主儿,钱袋子比命根子还金贵呢。不过这回可不是找你做事,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毛飞飞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的疑惑混着提防,像只护着巢穴的小兽。他太清楚宏乌兰的性子了,这家伙爱钱比爱自己还甚,主动找上门来说事,保不齐就是想从自己这儿抠点什么出去。
      他下意识把怀里的尚满福抱得更紧,语气带着点戒备:“什么事?先说好,我兜里比脸还干净,可没闲钱给您折腾”
      宏乌兰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眉梢挑得老高,眼里像盛着揉碎的星光:“放心,真要你的钱,还用得着跟你磨嘴皮子?略施小计便手到擒来。”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毛飞飞怀里,尚满福的小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得像春日拂过湖面的风,“不过这小丫头睡得正沉,吵醒了怪可惜的。不如先随我回去,坐下慢慢说?”
      毛飞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尚满福,小丫头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着,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
      确实不是说话的场合,他咬了咬下唇,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宏乌兰这狐狸般的性子,没好处的事绝不会做,可眼下怀里的孩子睡得正香,总不能在这街头耗着。
      他终是点了点头,抬头时脸上又挂起那副精明的笑:“行吧,就依你。但咱可说好了,要是让我掏钱,那是万万没有的;要是送我钱——”他搓了搓手指,眼里闪着光,“那我倒能听你多说几句。”
      宏乌兰被他这副财迷样逗笑了,摆了摆手:“少贫嘴,走了。”说着转身往回走去,朱红色的衣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风。
      毛飞飞抱着尚满福紧随其后,脚步轻快,心里却仍打着十二分的主意,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应对这只“铁公鸡”。
      宏乌兰领着毛飞飞走到一处院门前,毛飞飞看着那熟悉的木门,脚步顿住,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宏爷,您说的回家,竟是回我这小院?”
      宏乌兰侧过脸,唇角勾着抹漫不经心的笑:“我这四处漂泊的人,哪有什么正经家宅?随便找个地方蜷一晚便罢了,没那些讲究。倒不如来你这小美人家里,还能讨杯热茶喝。”
      毛飞飞干笑两声,没再接话,手往腰间摸去,正要掏出钥匙开门,手腕却被轻轻一挡。宏乌兰已先一步拿过他手里的铜钥匙,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触感:“你怀里抱着孩子,开门不方便,我来。”
      毛飞飞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句“多谢”,就见宏乌兰“咔哒”一声推开了门,随即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弯成个促狭的弧度:“开门这活儿,可是要收费的哦,小美人。”
      毛飞飞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哈哈……那可真是多谢宏爷‘关照’了……”心里头却早已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果然没安好心!
      宏乌兰见他这副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大步跨进院子里,像是在自己家般自在:“逗你的,不用给钱”
      毛飞飞听了这话,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恨不得挥拳给他一下,可掂量着自己这点能耐,终究还是把那点火气憋了回去,咬着牙跟在后头,语气透着股子不情愿:“那可真是……太好了。”
      怀里的尚满福被脚步声惊动,哼唧了两声,毛飞飞连忙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进了院子,毛飞飞先把尚满福抱进里屋,轻轻放在床上,又拉过薄被给她盖好。小丫头睡得沉,被挪动时也只是咂咂嘴,小手还攥着他衣角的布料,他费了点劲才把衣角抽出来,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出去。
      转身出来时,见宏乌兰正蹲在院角那丛月季前,指尖捻着片花瓣端详,红衫下摆扫过青砖地,沾了点尘土也浑不在意。
      听见脚步声,宏乌兰头也没抬:“你这院子倒收拾得齐整,比我那临时歇脚的那些破庙强多了”
      毛飞飞没接话,转身去灶房烧了壶水,找了两个粗瓷碗,刚倒上半温的茶水,就见宏乌兰已经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正翻看着桌角那本卷了边的账册——那是他记着零碎开销的本子。
      “哎你别动!”毛飞飞连忙跑过去把账册合上,像护着宝贝似的搂在怀里。那上头记着给尚满福买糖人花了三个铜板,买桂花糕五个铜板,都是他省出来的碎银子,被这爱钱的家伙看见,指不定要怎么打趣。
      宏乌兰挑眉看着他这副模样,端起茶碗抿了口,慢悠悠道:“急什么?我又不抢你的账本子。”
      毛飞飞撇了撇嘴,拿着那本磨得边角发卷的账册,在桌边的另一侧坐下。他捻起桌上那支笔杆被摩挲得发亮的狼毫,蘸了点墨,笔尖悬在泛黄的纸页上,语气里还带着点方才的别扭:“谁晓得你打的什么主意,说吧,宏爷您到底有什么事要讲。”
      宏乌兰看着他低头记账的模样,眼尾的笑意里悄悄漫进一丝柔和,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伸手拎过桌边的粗陶茶壶,往自己面前的空碗里倒了半碗水,指尖捏着碗沿轻轻晃了晃,温热的水汽氤氲着他眼底的红痣:“行行行,不逗你了。”
      他呷了口温水,喉结轻轻滚动,抬眼时目光落在毛飞飞握着笔的手上——那手指骨节分明,沾了点墨渍,倒显得格外灵活。“昨天,我瞧见这小丫头的奶奶了。”
      “唰”的一声,毛飞飞手里的狼毫顿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团。他猛地抬头,眼里的警惕又像潮水般涌了上来,眉峰蹙得紧紧的:“福福的奶奶?”他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没动,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等等,你怎么会认识福福的奶奶?又怎么知道……那是她奶奶?”
      宏乌兰耸耸肩,一条长腿随意地抬起来踩在板凳边缘,姿态放得极开,倒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他端起粗瓷碗又喝了口水,喉间发出轻响,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得意:“我宏乌兰想知道点事,还不容易?再说了,你救这小丫头那天,我刚好就在街角茶馆坐着,看得一清二楚。”
      毛飞飞握着笔的手没动,墨汁在纸上又晕开一小圈。他抬眼直直盯着宏乌兰,眼神里半是怀疑半是探究,像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真的?宏爷,你可别骗我啊”
      宏乌兰见他这副紧张模样,忽然放下碗,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他能闻到毛飞飞发间淡淡的皂角味,还混杂着点街市上沾来的糖霜甜气。
      他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暧昧:“小美人,我怎么会骗你?”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毛飞飞面前的账册,“那天你心善,把这小姑娘买了下来,那份善心,我可是瞧得真真的”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毛飞飞耳根倏地泛起层薄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
      毛飞飞别开脸,指尖在账册上胡乱划了两下,强装镇定地扬声道:“好好好,我信你还不成?赶紧说正事——昨天遇到福福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
      宏乌兰瞧着他耳根那抹红迟迟未褪,心情莫名轻快起来,直起身重新坐回板凳上,又恢复了那副大马金刀的架势。
      他从腰间抽出柄匕首,银亮的刀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被他漫不经心地在指间转着圈:“哦,这事啊。昨天我刚接了个活儿,路过一条街巷时,正好瞧见这丫头的奶奶抱着个小孙子出来。那孩子脸色白得像纸,估摸着是出来瞧病的。”
      他顿了顿,转着匕首的手慢了半拍,“可她们刚出巷口,就有几个黑衣人影猫着腰跟了上去,鬼鬼祟祟的。”
      “咯噔”一声,毛飞飞手里的狼毫掉在账册上,洇出个黑黢黢的墨团。他猛地转头看向宏乌兰,指尖攥得发白,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什么?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宏乌兰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刀身,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嘴角明明还勾着笑,声音却像淬了层薄冰,没了方才的暖意:“那会儿我手里的活儿正急,实在分身乏术。等我把事了结了回头再找,巷子里早就空了。”
      毛飞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闷闷的:“那她们……”
      宏乌兰握着匕首转了个圈,银亮的刀光闪过他眼底:“不知道。周围没找到半点踪迹,我又去打听她们住的地方,推门一看,里头早搬空了,连灶台上的铁锅都带走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篱笆的声响。毛飞飞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账册的纸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她们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出事了。”宏乌兰打断他,把匕首“咔哒”一声插回鞘中,虽然嘴角还微微勾起,但抬眼时眼底没了半分笑意:“若是只图财倒还好,可这世道,一个老妇人带着个病弱的娃娃,落在那些人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话像块冰砖砸在毛飞飞心上,他猛地站起身,想去里屋看看尚满福,脚刚抬起却又顿住——小丫头还在熟睡,怎能让她听见这些?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只觉得方才街市上的热闹都成了幻影,眼下这院子里的寂静,才是浸骨的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