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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悸动 ...

  •   晨光熹微,毛飞飞坐在铜镜前,木梳划过银白的发丝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镜中倒映的面容让他动作一顿——那些如霜雪般的发丝,每一根都刻着不愿回首的往事。
      "沙沙"的扫地声突然刺破回忆。毛飞飞推开门,庭院里,尚满福正踮着脚挥动比她人还高的扫帚,如花在一旁歪着脑袋,时不时用喙帮忙啄走落叶。
      "福福"毛飞飞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散落的白发被风吹起。他蹲下身时,扫帚柄上的小掌印还带着温度:"这些活不该你来做。"
      小姑娘的手指绞紧了衣角,粗布衣裳上还留着昨夜睡地上的褶皱:"奶奶说...受人恩惠要报答...而且飞飞哥对我那么好…"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
      毛飞飞突然觉得喉头发紧。他捧起那双布满细茧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晨光恰好穿透云层。
      他轻轻将扫帚靠在一旁的梅树下:"好孩子,你报恩的方式,就是每天多吃一碗饭,让自己开开心心的"
      毛飞飞指尖拂过她枯黄的发梢:"等奶奶来接你时,要是看见我们福福长得像小汤圆一样白胖,一定会很开心的"
      尚满福睫毛猛地颤动,乌亮的眼睛像突然被点亮的烛火,仰起小脸时,睫毛下晃动着细碎的光:“真的吗?奶奶看到现在的福福,会为我骄傲吗?”
      毛飞飞眼角漾开温柔的弧度,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他牵着她起身时,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当然了,我们福福这么乖,奶奶知道了一定会开心得掉眼泪。”
      毛飞飞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里裹着蜜糖般的甜:“肚子是不是在咕咕叫了?我去煮碗阳春面,给福福卧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尚满福抿着唇笑了,唇角扬起的弧度像弯月牙。她第一次没有下意识抽回手,反而将小小的手指蜷进他掌心,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又舍不得松开:“福福会吃光光的。等奶奶来接我那天,我要长得高高的,像玉将军那样威风。”
      毛飞飞的脚步在青砖地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落寞。他很快恢复笑意,将尚满福的手又握紧了些:“会的,我们福福一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到时候让奶奶好好看看我们最了不起的小英雄。”
      尚满福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眼底还残留着期待的星光,她亦步亦趋跟着毛飞飞踏入厨房。灶间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毛飞飞回头冲她温和一笑,示意她在雕花条凳上落座。少女乖巧地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只见毛飞飞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拢起,动作利落又优雅,素白的发带在腕间绕了两圈,随意一系,余下的飘带垂在肩头。他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皂角香。
      接着,他伸手取下梁上挂着的干面,竹篮里躺着几个带着泥土的鸡蛋,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案板上新鲜的小葱还沾着晨露,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到一旁。
      陶罐里的猪油在灶台的热气中微微融化,他舀起一勺放进铁锅,火苗舔舐着锅底,滋滋的声响里,整个厨房都弥漫起诱人的香气。尚满福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眼底渐渐浮起安心的笑意。
      尚满福端坐在条凳上,小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面前的白瓷碗里,金黄的蛋花浮在清亮的汤面上,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蒸腾的热气带着麦香扑在她鼻尖。
      毛飞飞将竹筷仔细摆好,指尖还沾着面粉:"慢些吃,小心烫,我去给如花添些谷子。"
      尚满福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直到厨房门帘落下,她才收回视线,盯着碗里晃动的蛋花悄悄咽了咽口水。小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但还是忍着等毛飞飞一起回来吃面。
      院子里,如花正扑棱着雪白的翅膀,亦步亦趋地跟着毛飞飞。"嘎嘎"的叫声里透着迫不及待,鹅喙不时轻啄他的裤脚。毛飞飞笑着抓了把谷子撒在地上:"你这馋嘴的,又不是不给你吃"
      晨光漫过青瓦檐角,将整个院落镀上一层金边。林梓清在毛飞飞院门处驻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包袱带。
      院中那人背对着他,雪白的衣袂被晨风轻轻掀起。素白发带束起的银丝间漏下几缕碎发,随着撒谷的动作在肩头跳跃。阳光穿透他手中的竹篮,将谷粒照得如同碎金般璀璨。
      当毛飞飞转身时,林梓清呼吸一滞——那双蓝金色的异瞳在光晕中流转,仿佛将朝霞与星子都盛了进去。左眼下那粒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一动,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点,晕开满园春色。
      "啪嗒"一声,包袱从林梓清肩头滑落。他慌忙去接,却碰倒了门边的陶罐。清脆的碎裂声惊得如花扑棱着翅膀"嘎嘎"直叫。
      毛飞飞闻声抬头,发梢还沾着几粒金黄的谷壳:"林大夫?"他微微偏头,一缕银发垂落胸前,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怎么一大早上就来了"
      林梓清只觉得耳根发烫,方才想好的说辞全都化作喉间一声含糊的应答。晨光里,他看见毛飞飞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光尘,忽然希望这一刻能长些,再长些。
      林梓清慌忙弯腰去捡散落的包袱,手指却不小心被陶罐碎片划破。殷红的血珠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毛飞飞向他走来。
      "受伤了?"毛飞飞蹙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阳光透过他银白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林梓清这才回过神,连忙摆手:"不碍事...我一个人大夫可以自己处理……"话音未落,毛飞飞已经握住他的手腕。那指尖微凉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
      "伤口沾了尘土,得清理干净。"毛飞飞说着,蓝金色的眸子专注地望着他的伤口。林梓清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晨露的清新。
      如花突然"嘎"地叫了一声,打破了这一刻的静谧。尚满福从厨房怯生生的探出头来,小手里还攥着筷子:"飞飞哥哥,面要凉了..."
      毛飞飞这才松开手,将手帕塞进林梓清掌心:"先用这个包扎。"他转身时银发拂过林梓清的袖口,像一片柔软的云,抬起头看着林梓清:"林公子用过早膳了吗?要不要一起..."
      林梓清握着手帕,上面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他张了张嘴,却见毛飞飞已经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耐心地对尚满福解释:"这位是林大夫,是飞飞哥哥的朋友哦"
      林梓清的目光黏在毛飞飞线条柔和的侧脸上,胸腔里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尚满福怯生生地窥探着两人,攥紧的筷子几乎要戳进掌心,毛茸茸的脑袋下意识往毛飞飞背后缩。
      这抹小小的身影终于扯回林梓清的思绪,他轻咳着掩饰失态,青色瞳孔弯成温暖的月牙:"这就是飞飞救下的小福星?"
      说完林梓清骨节分明的手指解开靛蓝布包,露出叠得齐整的藕荷色襦裙:"我这常收治些小患者,新裁的衣裳还没派上用场,不知福福穿着可合适?"
      毛飞飞望着那方带着草药清香的布包,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这太破费了!我本打算带福福添置新衣,这些还是留给真正需要的孩子吧。"
      林梓清不由分说将布包塞进他掌心,目光扫过尚满福单薄的粗麻衣,语气温柔道:"总不能让小福星穿着单衣吹冷风吧?"
      毛飞飞低头看着怀中的布包,又瞥向躲在身后的尚满福,最终抿唇浅笑:"那替福福谢过林大夫了。灶上刚煮好阳春面,不嫌弃的话,一起用些?"
      这抹笑意让林梓清喉头发紧,他抬手松了松领口,故作轻松地点头:"正愁没地方蹭饭,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檐角漏下的碎金洒在两人身上,尚满福睁着小鹿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场微妙的互动。
      晨光透过窗棂,在八仙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毛飞飞将青瓷碗轻轻推到林梓清面前,金黄的蛋花在清汤中微微颤动,细碎的葱花浮在汤面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尚满福紧紧攥着筷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面碗。她悄悄咽了咽口水,小肚子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坐着不动。
      "快吃吧。"毛飞飞伸手拂去小姑娘发间沾着的草屑,指尖的温度让尚满福不自觉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尚满福偷瞄了一眼陌生的林梓清,迟迟不敢动筷。林梓清会意,故意将面条吸得"簌簌"响,还夸张地赞叹:"飞飞的手艺真是...太好好了"说着又舀了勺汤,发出满足的叹息。
      尚满福这才怯生生地拿起筷子,先是小口啜饮汤汁,而后越吃越快,最后几乎要把整张小脸埋进碗里。毛飞飞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蓝金色的眸子里漾起温柔的笑意,顺手将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碗中。
      尚满福捧着碗的小手突然顿住,盯着碗里多出来的荷包蛋眨了眨眼。金黄的蛋皮下隐约透出溏心,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
      "飞飞哥也吃..."她突然伸出筷子,颤巍巍地将荷包蛋又夹了回去。粗瓷碗沿沾着一点汤渍,被她用拇指悄悄抹去,"奶奶说...好东西要分着吃..."
      毛飞飞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晨光穿过窗棂,将尚满福睫毛上的水汽照得晶莹剔透。他忽然想起昨夜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心中不禁有些酸涩:"好,我们一起吃。"
      林梓清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毛飞飞脸上。他看见阳光在那双异色瞳孔中流转,像极了初春时节冰层下涌动的溪水。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他几乎要溺毙在这般温柔的光景里。
      尚满福忽然歪了歪脑袋。她捕捉到林梓清眼中闪烁的光芒,那让她想起奶奶看着自己编草蚂蚱时的眼神——温暖得能融化冬雪。
      虽然她不明白为何这位陌生的叔叔会这样看着飞飞哥哥,但小孩子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定是很好的事情,不过她没有多想,继续吃着面。
      毛飞飞抬眸的瞬间,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林梓清只觉得那双蓝金色的眸子像一泓清泉,倒映出自己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他指尖一颤,筷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声。
      毛飞飞微微偏头,一缕银发从肩头滑落:"林大夫?"
      林梓清垂眸,连忙调整好自己有些紊乱的心绪:"只是……汤有些烫”他舀起一勺热汤,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发烫的耳尖
      毛飞飞伸手试了试陶碗的温度,腕间的银铃随之轻响:"要加些凉水吗?"
      "不必。"林梓清摇头时,余光瞥见尚满福正歪着头打量他们。小姑娘咬着筷子,目光在他与毛飞飞之间来回游移,让他莫名想起药庐里那只总爱偷看人的狸花猫。
      晨风拂过,三人默契地安静下来。檐下风铃叮咚,混着吸溜面条的声响。毛飞飞低头时,银发垂落碗边,沾了汤渍也不曾察觉。
      直到碗底见空,林梓清才起身告辞。药箱的系带在他指间绕了几圈,最终只是轻声道:"明日...我再送些蜜饯来。"
      他手忙脚乱解了半天,临走时还踢翻了院角的扫帚,毛飞飞望着他仓皇的背影,疑惑地摸了摸下巴。
      待林梓清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毛飞飞帮尚满福烧上热水,便出门去隔壁村找来的刘大嫂,打算让她帮尚满福洗澡。
      过了一会儿,毛飞飞带着刘大嫂回来,他蹲下身与尚满福平视:"让刘婶婶来帮你沐浴可好?她可是隔壁村一个很和气的婶婶"
      尚满福怯生生的攥着新衣的衣角,在看到刘大嫂挎着木盆进门时,下意识往毛飞飞身后缩了缩。
      直到那位圆脸的妇人从篮子里变出个草编的蚱蜢,她才松开毛飞飞的衣摆,小心翼翼伸出指尖。
      毛飞飞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我们福福最勇敢了,等洗干净了,就能穿新衣裳了"
      热水升腾的雾气中,尚满福听见刘大嫂哼起了和奶奶很像的小调。她忽然放松下来,任由温暖的水流漫过那些陈旧的伤痕。窗外,毛飞飞正将她的旧衣仔细叠好,银发在春风中微微扬起,然后起身去给菜浇水。
      不知过了多久,水汽氤氲的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刘大嫂牵着焕然一新的尚满福走出来。小姑娘穿着鹅黄色交领襦裙,发梢还滴着水珠,像朵沾露的迎春花。
      毛飞飞放下手中的水瓢,蹲下身与她平视:"我们福福真好看。"指尖轻轻拂过她绣着缠枝纹的衣襟,"这颜色衬得小脸都亮堂了。"
      尚满福耳尖泛红,手指绞着腰间新系的丝绦:"刘嫂嫂...还给福福抹了香膏..."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要埋进领口绣着的那朵小雏菊里。
      刘大嫂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丫头乖得很,洗澡时连水花都不溅。"她突然压低声音,"就是背上还有些旧伤疤,我给抹了药膏..."
      毛飞飞眸光一暗,随即笑着递上早就准备好的钱袋:"辛苦您了。"
      "使不得!"刘大嫂连连摆手,铜钱在她粗粝的掌心里叮当作响,"你这后生心善,咱就当积德了!"说罢风风火火地跨出院门,腰间挂着的药囊在风中轻轻摇晃。
      阳光正好,毛飞飞便让尚满福坐在院子的椅子上晒太阳等着头发晒干,便继续去浇没有浇完的水,尚满福抱着如花坐在藤椅上。
      白鹅温顺地窝在她膝头,任由小姑娘把脸埋进它蓬松的羽毛里,毛飞飞浇完最后一垄青菜,回屋取了桃木梳来。
      "头发要梳通才不会打结。"他站在尚满福身后,银白的长发随着俯身的动作垂落肩头。木梳穿过潮湿的发丝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生怕扯疼她。
      起初尚满福的肩背还绷得紧紧的,渐渐地,在梳齿温柔的抚触下,她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般放松下来。阳光晒得后颈暖融融的,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炊烟袅袅的农家小院。
      尚满福无意识地呢喃,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以前奶奶也会像现在这样给福福梳头"
      她小手试探着抓住一缕垂落的银丝:"飞飞哥哥的头发比奶奶的还长...像月光做的绸缎..."
      毛飞飞梳发的动作顿了顿,心中有些酸涩,沉默片刻后,笑着将木梳塞进尚满福手中:"那等福福学会梳头了,也帮我梳可好?"
      如花"嘎"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跳下膝头。尚满福握着梳子,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等奶奶回来教褔福了,飞飞哥哥这么漂亮,我要给飞飞哥哥梳最漂亮的发髻!"
      尚满福突然转身,看着毛飞飞被阳光照得透明的睫毛,和嘴角那抹比春风还温柔的笑,小手轻轻碰了碰毛飞飞眼下的泪痣:"然后...然后给哥哥簪花!"
      春风拂过庭院,吹散了一地细碎的光斑,也将毛飞飞未束的长发与尚满福的衣带吹得纠缠在一起。
      他望着小姑娘认真的神情,轻轻地笑了笑:"好。"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等着福福给我梳最好看的发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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