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朝》对酒听风吟

113、续红尘 四

　　外头小雨淅淅沥沥，总也不停。

　　奕熠趴在窗沿上，眼巴巴望着院中池塘里的莲花，被雨点打得“噼里啪啦”作响，花瓣也跟着摇晃。

　　“嘿，小一一，好久不见，这是在瞧什么呢？”

　　奕熠听见声音回头，一眼就见楚卿被宫女小心扶着进门，当即露出了灿烂的笑。

　　“姑母！”她满是惊喜，一个弹跳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可刚走近，奕熠的身子蓦地一顿，眼中的惊喜更加：“姑母您……这是有身孕了？”

　　“是啊，都六个月了。”楚卿笑着点头，由宫女搀扶着坐下，“我前几日才进京，把府里安顿好，就赶紧来给我们公主报喜了。”

　　“我都没听父皇提过，早知道，该是我去你府上拜会才妥当。”奕熠说着，蹲下身趴在楚卿腿上，望着她的眼神满是委屈。

　　楚卿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打趣：“这可怨不得你父皇，他也是刚知晓呢，倒是你，定是被你父皇禁足了吧？就这情形，还想着自己跑出去见我？我今日若不来，怕是见不着我们的小公主咯。”

　　奕熠撅了噘嘴，瞬间明白了话外之意，抬头问：“是父皇让您来的吧？来劝我的？”

　　“那是你父皇放心不下你。”楚卿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人小小的，胆子倒不小，你可知你先前那番话，会给你父皇添多大困扰？他都求到我头上来了。”

　　“我知道。”奕熠抱着楚卿的腿撒娇，声音却带着执拗，“可我就是喜欢棠儿，棠儿也心悦我，我们明明相爱，明明相配，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父皇这是棒打鸳鸯，他什么都不懂！”

　　楚卿轻轻抚过奕熠的发丝，柔声安慰：“这事，你父皇可比你看得明白，他拦着你，不过是觉得你年岁太小，等你再长大些，若还这般心意，再跟他说，他定会欣然应允的。”

　　奕熠使劲摇头：“我等不到那时候！我的棠儿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她唱曲时，声音像山林里的雀儿般清亮，为我起舞时，又像翩飞的蝴蝶般轻盈。我怕这么好的棠儿被人抢走，因为她年岁比我大，江叔叔已经打算着要将她嫁人了！”

　　楚卿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事，忍不住追问：“江棠如今芳龄几许？”

　　“十八。”奕熠越说越急，抬头望着楚卿，语气带着几分倔强，“江叔叔要把她许给薛家，我不同意！”

　　楚卿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江大人是江棠的父亲，她的婚事，他自然有决定权，但你若真与江棠情投意合，不妨找江大人好好谈一谈，或许能有转机。”

　　“我跟他谈不来。”奕熠气鼓鼓地反驳，“他太过圆滑，说的话没一句能落到实处，可偏偏棠儿又听话，对她父亲的话半分都不会忤逆。”

　　楚卿闻言，掩嘴轻叹了声，附和道：“呀，这倒真是难办了。”

　　奕熠又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恳求：“所以我才去御前请婚，结果……姑母，您可有什么办法能帮我？”

　　这话让楚卿也犯了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叔叔一心想让棠儿过安稳日子，难道跟我在一起，就不安稳了吗？”

　　奕熠带着几分不服气，声音里满是认真，“我娶她入公主府，用世上最好的绸缎给她做新衣，用最贵重的金银给她做首饰，明明我能给她最好的，为什么偏偏是薛家？为什么是个陌生男儿？我不想我的棠儿，被他们任何人玷污。”

　　“一一，着急没用，先稳住心神才能想办法。”楚卿说着，轻轻撩动她额前的碎发，语气带着歉意，“抱歉，姑母能帮得有限，顶多是寻到江大人，替你跟他好好谈谈，另外，也去见见江棠，问问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哦对了，”楚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你可去问过柳大人？他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奕熠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色添了几分落寞：“其实在宫里，除了读书时能找先生解学业上的困惑，平常时候，父皇都不许我和然儿去找他，自然没机会跟他说这些交心的话。”

　　“原来是这样。”楚卿轻轻揉着他的脑袋安抚，“没事没事，这事我来当回说客，若能跟陛下说通，自然是最好，要是能见到柳大人，以他的心思，或许能有别的办法。”

　　奕熠抬起眼眸，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哽咽：“姑母，还是您对一一最好了。”

　　“好了好了，总哭可长不大。”楚卿笑着拿出帕子，轻轻替奕熠擦去脸上的眼泪。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名宫女垂首躬身进来，轻声禀报：“娘娘，公主殿下，陛下已在会君殿设宴，特命奴婢来请二位过去。”

　　奕熠闻此，一愣：“也有我？我不是在禁足吗？”

　　宫女答：“是的公主，陛下说此为家宴，公主自是要一同赴宴。”

　　楚卿听了此番话，抬手奕熠理了理衣襟，又帮她擦了擦泛红的眼角，温声道：“知道了，你先退下，我们稍作整理便过去。”

　　“是。”

　　奕熠还带着哭腔，揪着楚卿的衣袖小声问：“姑母，父皇是为专门您设的宴吧。”

　　楚卿拉起奕熠的手：“我可没那么大脸面，不过既是家宴，说不定能见到柳大人，正好也趁此，你能与陛下好好谈谈呀！放心，有姑母在呢，姑母到时候帮你说话可好？”

　　奕熠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姑母，多谢姑母。”

　　君未到，歌舞先起。

　　叶定川早已沐浴更衣，规规矩矩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一言不发，只顾闷头往嘴里灌酒，杯盏碰撞间满是不耐。

　　他正对面的萧烬坐得不安稳，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目光总往殿外瞟，亦是没心思看这歌舞。

　　奕然也早早便来，他与叶定川和萧烬本就不算熟络，简单行过拜见礼后，就安静坐着，没什么话可说。

　　直到楚卿牵着奕熠的手走进来，这份沉寂才被打破。

　　“卿儿！”萧烬一眼就瞥见了楚卿，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直接起身快步迎到殿外。

　　待稳稳扶住楚卿的手，他才猛然想起身侧的奕熠，忙收了急切，躬身行礼：“臣参见公主殿下。”

　　“琅琊王安康。”

　　奕熠回了礼，目光转向殿内面色沉郁的叶定川，略感意外，小心翼翼地对他行了一礼：“亲王伯父安康。”

　　“参见公主，郡主安康。”叶定川起身回礼，动作间带着几分疏离，落座后便又拿起酒壶，开始喝了起来。

　　楚卿也没料叶定川竟回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温声问道：“亲王这是怎么了？今日难得一聚，何必将自己困在酒里，借酒消愁呢？”

　　“无事，劳郡主记挂。”叶定川语气冷淡地回了一句，便侧过脸，再也不肯多言。

　　“姑母！”

　　奕然看见楚卿，也是惊喜，赶忙站起身招呼，语气里满是关切：“姑母怀着身孕，可不能累着，快赐座，给姑母搬张软椅来！”

　　“谢太子体恤。”

　　谁料众人刚坐定，殿外的禀报声又急促响起。

　　“陛下、长公主到——！”

　　奕然当即跟着奕熠起身，垂首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参见皇姑母！”

　　殿内众人也纷纷起身，齐声道：“参见陛下，参见长公主！”

　　奕宣一进门，目光扫过殿内，见楚卿竟站着，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快步上前，对着宫女吩咐：“快！赶紧扶郡主坐下！往后郡主在，这些繁文缛节就都免了。”

　　奕鹤鸣跟在身后，还是头一次见奕宣这般慌张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没多言语，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楚卿这步棋倒是走得极妙。

　　让陛下主动为她腹中孩子赐名，陛下自然要特意设下这场宴。

　　这般阵仗传出去，她肚子里的孩子，身份可不就尊贵得要命？

　　就算她楚卿到最后当不上皇后，凭着这孩子与同陛下曾经的情谊，也有办法稳稳攥住楚家的地位。

　　“行了，人都到齐了，别拘着了，开宴吧。”

　　叶定川盯着奕宣落座，又环视了一圈满殿的人，火气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强硬：“陛下，臣斗胆谏言，此等家宴，本该阖家团圆，可皇后娘娘却不在场，传出去怕是于理不妥吧？”

　　楚卿见状，立刻瞅准时机，接话：“是啊陛下，皇后娘娘身为后宫之主，这般重要的场合却缺席，不知情的人怕是要误会陛下冷落皇后娘娘，倒真是让人心寒呢。”

　　他俩这一唱一和，倒显得格外“团结”。

　　奕宣看在眼里，笑着挥了挥手：“行了你们，这儿没外人，不必拐弯抹角地吵着要见柳思生，朕早跟他提过了，是他自己不愿来。”

　　叶定川一听更急，往前凑了凑追问：“为何不愿？”

　　“你说呢？”奕宣拿起筷子，指了指叶定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都为了他，扬言要造反了，你觉得他敢见你吗？你猜猜看，现在是朕生气，还是他更生气？”

　　此话一出，瞬间噎住了叶定川，他只能悻悻地坐回原位，闷着头不吭声。

　　楚卿闻言，立刻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啊？亲王竟真如外面传言那般，要造反？”

　　萧烬一听，吓得赶紧伸手捂她的嘴，干笑着打圆场：“卿儿慎言！陛下面前，怎能说这般话！”

　　叶定川斜眼狠狠瞪了楚卿一下，猛地别开脸，心里憋着股火。

　　再这么说，他倒真要动造反的心思了！

　　“行了，你松开！”楚卿推开萧烬的手，递给他一个眼神，语气瞬间带上气性，“若真因这事见不到皇后，我们岂不是都白来了？叶定川！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下好了，连我都见不到皇后了！全怪你！”

　　“怪我？好，全怪我！”叶定川本就压着脾气，被她一激，“啪”地摔了茶盏，没控制住朝楚卿吼了一声。

　　这话瞬间惹恼了萧烬，他立马站起身，护在楚卿身前：“叶定川！你给我适可而止！卿儿若有半点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

　　“不是，是她先挑的头！”叶定川又急又委屈，跟着站起身。

　　可瞥见楚卿隆起的小腹，又瞬间泄了气。

　　说不得、骂不得，更动不得手，简直憋屈得要命。

　　“够了！你们有完没完？”奕宣一声呵斥，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无奈地抹了把脸，实在没辙，对身旁的太监勾了勾手：“去，把柳思生请过来。”

　　“是。”

　　眼见计谋得逞，楚卿偷偷冲叶定川挑了挑眉。

　　可叶定川完全没看懂，还皱着眉问：“干嘛？你眼睛抽筋了？”

　　楚卿：“……”

　　萧烬在一旁叹气：“卿儿，我早说了，这法子风险太大。”

　　他没什么脑子主要是。

　　奕宣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随即笑骂：“好啊你楚卿，如今连朕都敢诓了？”

　　楚卿默默低下头：“其实这只是备选方案，能成，也多亏叶将军‘配合’。”

　　叶定川：“……！”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