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续红尘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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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叶定川，参见陛下，陛下功过千秋！”
叶定川身着玄色朝服，袍角妥帖垂落于金砖之上，俯身行礼时，胸口悬着的玉轻轻晃动，恰好落入奕宣眼底。
“平身赐座。”
奕宣轻叹了口气，将手中批阅过半的奏折搁在御案一侧，目光尽数落在阶下之人身上，缓声问道：“近来北月可有异动？”
叶定川依言起身落座，抬头的瞬间，那张脸也完整地映入奕宣眼中。
昔日少年的青涩已全然褪去，眉宇间刻满了征战沙场的风霜，竟与当年的叶将军有了七八分相像。
毕竟是舅父的儿子，又怎能不像呢？
叶定川啊叶定川，这么些年来，你倒真是沉稳了不少，倒该好好夸夸你这长进才是。
“回陛下，北定一切安好，臣此次回来，也带回了北定特产，献给陛下。”
叶定川说罢，抬手拍了拍，随即有三两太监一同端着个盖着红布的物件走入大殿。
“哦？是何物？”奕宣瞧见，也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盖着的红布上。
叶定川起身，手抓红布猛地一挥，朗声道：“这是我北定的多浪羊，已然宰好，献给陛下。”
奕宣：“……”
羊？还是死的？这是特意拿来让人吃的？
况且，我本就不喜欢羊。
当年在北境时他明明知道，我厌弃羊肉的膻味，从来一口不碰。
这东西，怕不是给我的，是给柳思生的吧。
我收回方才说他稳重的话，他分明是死性不改，这根本就是在故意挑衅我！
“怎么，陛下不喜欢？”叶定川到了此刻，连伪装都懒得做了，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亲王有心了，那朕便收下了。”奕宣不经意间白了他一眼，抬手挥了挥，示意宫人将那物件抬下去，话锋一转道，“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听闻东寻与西和喜事将近，臣此番回来，也是为了给两家小世子送上祝福，所以留在华京的日子，会稍微长些。”
叶定川说着重新坐了回去，答完又紧接着问道：“陛下，不知先生身子近来如何？臣听闻他数月前为皇子祈福时损了神，臣心中甚是担忧，还望陛下告知一二，以解臣的忧虑。”
奕宣听出这话里的不对劲，目光与他对上，开口便问：“叶定川，你常年待在北定，怎么对华京的消息这般灵通？莫非你真存了造反的心思？”
“陛下这是说的哪里话？”叶定川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慢悠悠起身，又慢悠悠跪下，摊开手拖长了语调，“陛下，这该是您第八十三次怀疑臣要造反了吧！您从五年前怀疑到现在，您倒说说，臣这反，到底造成了没有？陛下，您这般反复猜忌，只会寒了臣的心啊陛下！还望陛下明鉴呢陛下！”
这戏演得实在拙劣，奕宣早就看腻了，嫌弃摆了摆手：“行了，今日又不是在大殿之上，你这副模样，是演给谁看？”
“既然今日不在大殿，陛下又何苦多此一问？难不成，您是真的疑心臣了？”叶定川这几年在外，心思倒比从前活络了不少。
不，或许他打一开始就藏着心眼。
奕宣重重叹了口气，随手甩下一本奏折：“你自己看，有人把证据都找来了，非要定你的罪，朕实在纳闷，叶定川，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了这么多人？”
叶定川弯腰捡起奏折，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如今这局面，陛下当年不也亲眼见过吗？我父亲，不就是落得这般境地？”
这话一出口，奕宣瞬间沉默了。
叶定川接着道：“天下纷乱时，武将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天下安定了，武将反倒成了他们口中的奸佞，那些文臣眼红臣手中的兵权，眼红臣这亲王的位子，只云淡风轻地张张嘴，莫须有的罪名就能安到臣头上，陛下如今也是，听多了这些话，真真假假，还能分得清吗？”
“叶定川！朕就是分得清，才跟你说的这些！”
奕宣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站起身，手指着他怒声言；“但朕对你心存疑虑，不是因为兵权，也不是因为他们那些无稽之谈！朕怕的是你的眼神，你盯着的是朕的皇后！柳思生现在可是朕的人！你每次回来都这般模样，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叶定川听见这话，也不跪了，径直起身，一步一步朝着玉石台走去。
“你要干什么？你他妈还真要反了不成？”
奕宣也快步走下几级台阶，伸手一把揪住叶定川的衣领，怒声质问：“你疯了吗你？”
“臣只是来把这个还给陛下。”叶定川拿着那本奏折在奕宣眼前晃了晃，随即发出一声嗤笑，“怎么？陛下还真怕臣反了？还是说，陛下也和先皇一样，怕我叶家夺走你奕家的江山？”
“叶定川！说这些话前先过过脑子！”奕宣再也忍无可忍，一拳砸在叶定川脸上，厉声呵斥，“朕只是警告你，别太过分了！”
叶定川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疼的脸颊，缓缓抬眼将脸正过来，语气满是不爽：“那陛下倒说说，臣哪里过分了？臣不过是给先生带些自认为好的东西，甚至都不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送到先生手里，陛下霸占着先生，如今连臣的目光也要管吗？难不成陛下要臣自剜双目，您的疑心才能彻底消失？”
“是！没错！朕恨不得你立刻消失，叶定川！”
奕宣也彻底压不住理智，冲着他大吼：“柳思生是朕的，他眼里只能看着朕一个人！你出现在这里就是碍眼！可朕又不能光明正大地杀你，你要是真敢反，倒还省了朕的事！”
“奕若朝！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叶定川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反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已经得到他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究竟在怕什么？你扪心自问真是怕我？还是怕先生的心……根本不在你这里？”
“闭嘴！”
奕宣粗喘着气，眼眶泛红，死死盯着叶定川：“他的心怎么可能不在我这里？对啊……我为什么要怕？如今的柳思生不会跑！也跑不了！”
叶定川闻言急声追问：“疯子！你把先生怎么样了？”
奕宣勾了勾唇：“你猜？”
轻飘飘一句话带走了奕宣的怒火，落在叶定川身上，轮到他口无遮拦：“奕若朝，你说得对！你疑心我疑心得对！只要我手里还有兵权，我迟早会反，为了他！”
“好，那你试试看，看是你先反，还是朕先玩死你！”
大雨倾盆，砸得人心头烦闷。
柳思生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银杏叶被雨水反复拍打，发出簌簌声响，心中总隐隐泛着不安。
忠和快步跑到柳思生身侧，将毯子轻轻搭在他肩上：“大人，风凉，您小心身子。”
柳思生看见忠和，微微一怔：“你今日不是跟着陛下去见亲王了吗？怎么先回来了？”
“自是见过亲王，这才回来，久等了吗？”
忠和还未来得及开口，奕宣的声音率先传来，而后身影便出现在窗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深蓝色的料子上，金丝勾勒的金莲朵朵绽放，似是特意打扮过的模样。
他也不进屋，径直站在廊下，双手撑着窗框趴下去，冲柳思生露出一抹甜甜的笑。
柳思生抬手轻抚过他的脸颊，面带笑意问道：“怎么样？今日见了川儿，你们谈得如何？”
“一言难尽。”奕宣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瞬间染上委屈，眼巴巴望着他，“总之他不会反，这点我已经诈过了，可他的心思全在你身上，我还是接受不了。”
柳思生忍不住笑出声：“我给你出的法子，只解了你心中第二桩忧虑，至于会不会生出新的忧虑，我可不敢保证。”
“我知道，你早说过了。”奕宣说着垂了眼，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可我对他，始终狠不下心，他是舅父唯一的儿子了，他要是死了，叶家就……你让我怎么能真的疑心他？”
柳思生语重心长地劝道：“若朝，你现在是皇帝，人心会变，你必须要疑，你可以偏爱，但不能交付真心，你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疑心，那些挑拨离间的祸乱之词，才不敢轻易传到你耳中，为君清明本就不易，你又久坐高堂，对底下之事知之甚少，所以必须自己想办法好好保护好自己，也是守好这天下太平。”
“这我自然知道，可那些违心话我自己说得明白，也就不信，可万一……他信了呢？”奕宣说着抬眼，目光与柳思生相撞，语气里满是担忧，“若我们最后，变成了我父皇和叶将军那样的结局，岂不是重蹈覆辙？”
“奕明长我本就与他说不通任何事情，他迷失，但你没有，你不是他。”柳思生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况且川儿也不会，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你可知我从小教他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什么？”
“忠。”
“为臣者，当守一个‘忠’字，认准自己的君主，即便看不清善恶，即便被世人谩骂诟病，也要至死效忠。”
话说到这份上，奕宣也彻底安了心，松开柳思生的手，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行吧，我信你，也信他。”
“陛下……”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脚步匆匆赶来，到奕宣身旁躬身禀报：“亲王并未回府，此刻正冒着大雨，在昭元殿前跪着，说是惹君不乐，自行领罚。”
听闻这话，二人相视一笑，奕宣目光未移，接着问：“他跪的位置显眼吗？有多少人看见了？”
“回陛下，方才几位回府的大人，都瞧见了。”
奕宣面露得意，说道：“行，你下去吧，现在去寻江去，传他进宫，就说朕有要事找他。”
“嗻。”
看着太监匆匆离去的背影，柳思生这才开口：“如何？陛下可还满意？”
奕宣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促狭：“谈不上多满意，不过他方才对朕口出狂言，朕倒想让他多跪一会儿。”
“行了，戏台子也搭得差不多了，陛下得趁着看客还没走，赶紧落幕才是。”
柳思生说着对奕宣摊开手：“就由陛下执伞，亲自去接亲王入宫吧。”
“好。”
哦对了，其实对叶定川那些话，有些不是违心的。
但那又如何？谁又能知道？
先生
他听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续红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