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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江徽番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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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徽讨厌出席各种宴席,尤其眉眼长开之后更为抗拒。
德庆侯府的世子与世子妃早逝,外出与人打交道的担子落在两位公子身上。江徽每每遇到宴席请帖,都会若无其事地推给兄长,以功课繁忙的由头避开。
大公子江涥泽不喜推杯换盏的场合,奈何需要维系京中的关系脉络,所以在某次江徽拒绝出门的情况下,强硬要求他出席。
“阿徽,你不是三岁孩童了,还要这么任性吗?”
江徽对兄长的劝说充耳不闻,大步走去书房。他身形不如比他年长五岁的江涥泽强壮,一双长腿却能走得飞快,险些没让习武的江涥泽追上。
书房大门上了一把牢靠的铁锁,江徽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罪魁祸首在身后得意洋洋,“钥匙仅有一把,你想开门,等去完宴席回来再说。”
江涥泽神气地转动手指那串钥匙,江徽一言不发地出手去抢。一抓一挡,一掰一撞,江涥泽轻松破解他的招式,横手将其压制在墙壁上。
“看来你平时有在练功嘛,”江涥泽有些意外地挑了一下眉头,逗着在胡乱挣扎的弟弟,“玩那劳子笔墨做甚,兄长带你去军营长长见识,如何?”
江涥泽模样生得大气,笑起来爽朗灿烂,相比样貌出众的父母,更有几分老爷子豪迈的神韵。
江徽掰不动那条健硕的手臂,索性放弃挣扎,无奈地看着兄长,“府里有一个武痴即可,我去军营做甚,当个闲散公子挺好的。”
江涥泽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脑瓜子读书读傻了吧,兄长用得着你收敛锋芒?等上了战场,不知是谁会吓得尿□□。别废话了,乖乖跟我去赴宴,县主的生辰怠慢不得,去晚了又得让人说摆架子。”
“县主要见的人你,我去不去无所谓。”江徽轻笑调侃。
“你少拿这个当借口,皇子公主都到场,二老不爱凑这种热闹,你再不去的话,我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江涥泽边话边揽住他的脖子,不管不顾地拖着人往外走去。
两人平日里打打闹闹惯了,府中的下人见怪不怪,只是这次江徽格外反抗,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毫无形象地拧来拧去。
江涥泽给他这样搞得火大了,一把逮住江徽的胳膊,斥责道:“那些人会吃了你不成,有那么不情愿吗?”
旁边的家仆见大公子真动怒了,七嘴八舌地劝人消气。江徽尝试甩开桎梏两下无果,黑着脸瞥了眼兄长,负气地偏头不语。
小孩子气的举动令江涥泽险些气笑,食指虚虚地点了他几下,“十五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扭扭捏捏。爹娘这么大那会儿满京城到处跑,谁没听说他们的名号?哪像你一样不显山不露水,旁人都不晓得德庆侯府小公子是谁,长什么样。”
江徽执拗地绷着脸皮,不予理睬他说的话。两根不肯退让的长矛正面交锋,就看谁更尖锐。江涥泽不爽地嘶了一声,喊着下人去拿绳索,要上强硬手段,势必要将人绑去的模样。
“我就不信了,你还能逃到哪去。整日像个黄花大闺女一样躲在府中,真白费了你这张好面孔!”
江徽样貌与父母极为想像,剑眉星目,俊逸精致,可偏偏是他不愿提及的。
这句话无疑地戳中隐藏的心事,江徽脸色忽而一变,冷声道:“对,我厌烦那些人一见到我的长相,就要提及死去的爹娘。他们喋喋不休地谈笑,全然不顾你的感受如何。”
他永远记得在那个宴席上,有人当着面唏嘘他们父母早逝,兄长眼底流露着悲伤,仍要强撑微笑去应付。候府阴暗的祠堂里,他见过太多次兄长独自跪拜,失落地站在里头注视着灵牌。
他同样缅怀逝去的爹娘,却不想见到兄长因自己的容貌徒增伤感。
江涥泽暴起的怒火犹如浇下一盆冰水,烟消云散。良久,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卸下手中力度,揉了一把江徽的脑袋,“幼稚,那些人嘴碎,你管他们做什么。”
他掏出钥匙随手扔到江徽怀里,无所谓地摆了下手,背身出府。
自那以后,没有人再强迫江徽出入宴会,一旦有人问起德庆侯府小公子,大家都默契敷衍而过。也是那次之后,江徽去军营的次数多了起来,江老侯爷不时调笑大才子变性了,武将人家出文臣的期盼无望。
江徽练武的同时没有把功课落下,看起来像是要走文武双全的路子。江老侯爷不免燃起了希望,称赞不已地拍着他臂膀,“好小子,朝廷有你这样的人在,国家何须担忧没落。”
江徽通常不置与否地一笑,旁人以为他在自谦,只有他本人知道,日夜勤苦从不是为了什么宏远志向,而是想在动荡的朝堂中托住硕大的侯府。
他的愿望很小——候府和亲人平安。
可能是上天认为他太过于贪心,所以选择在十六岁那年夺走了他珍惜的一切……
三副棺椁摆在跟前,布幡飘扬,哀乐凄凉,空寂的白占据候府每个角落。江徽眼神空洞地跪在灵堂,心里像破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呼呼灌进冷风,冻得人毫无知觉。
前来吊丧的人来去就那几句话,哭得最真切居然是嚣张跋扈的秀阳县主。江徽的眼神没有挪动过半分,因为他知道兄长对其无意。
棺椁全部下葬的时候,空荡的心终于有了实感,除去撕心裂肺的哀戚,还有那恨之入骨的仇意。江徽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泥沙划破了额头,鲜血流进眼角渗红瞳眸,乌云密布的荒地里衬得像一个修罗。
他独自在心中发誓,无论仇人是谁,定将倾尽所有令其万劫不复!
或许是他的仇恨太过强烈,又或者是有人感到万灰俱灭的痛苦,他在谋划复仇的路上出现意想不到的人,居住深宫的班昭仪。
这个母亲的嫡妹、往常鲜少与候府走动嫔妃,竟主动唤他入宫见面。
宫殿内,他听见班昭仪说,她如何费尽心机让皇帝留下一小支江家军,以此保障他的安危。五皇子成衍也走在跟前,明确地告诉他,他们会成为侯府的后盾。
江徽对他们的印象很浅,六岁以前朦胧的记忆,以及葬礼上他们面色如常的悼唁。他不明白这位名义上的长辈,为什么要拉着皇子保佑落魄侯府,但班昭仪神情坚定地开口:“你是我阿姐仅存的血脉,我会不惜一切护着你。”
那时,江徽觉得他们另有所谋,对于这种空话熟视无睹。然而两年后,成衍竟瞒天过海,帮他混入讨伐蛮夷的军队,一同收集那场埋伏的线索,解释了断联十年的真相。
“父皇忌惮侯府权势,尤其是母妃与候府关系熟络,处处在后宫施压。姨夫姨母不幸殉国,母妃也趁势远离侯府,以换取暂且的平和,没想到父皇非但没有松懈,反而设下圈套歼灭侯府。”
成衍盯着那张与姨母相似的眉眼良久,惨淡地笑了一下,“你一定奇怪我为何要蹚这趟浑水,我这条命是姨母从池塘里救出来的,我做不到看着她家人枉死。”
江徽记起四岁那年去过的皇宫,兄长闹着变扭要看莲花,皇帝正陪着贵妃在花园观赏。母亲带着他们绕路,打算远远瞧上一眼,不成想在皇宫迷了路,来到了一处脏兮兮的池塘。
水面突然冒出几个小气泡,母亲毫不犹豫跳了下去,捞起了一个孩童,是年仅七岁的成衍。他曾听兄长提过一嘴,成衍落水乃宫人失职导致,从未想过是贵妃所为。
班昭仪的处境不好过,不光体现在皇后与嫔妃设置的陷阱,还有带兵冲锋陷阵的成衍身上。
敌军射穿了成衍胸膛,要不是江徽在乱刀下救了回来,恐怕一命呜呼。成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皇帝只关心大捷的战果,轻描淡写看待成衍的伤势,仿佛施舍地瞧了一眼路边的狗。
所以江徽对他谋权篡位一事并不惊讶,他们的目标算是不谋而合。
复仇之路险阻重重,皇帝不间断派人试探,抚难侯府在外下绊子,江徽不得不放弃暗杀徐家的想法,蹈光养晦去布局,暗中训练一支强大的暗卫。他需要一个个正当的理由,蒙蔽住皇帝双目步步紧逼,最后发出致命一击。
成衍更是为了抗衡太子势力,整日故作散漫沉迷酒色,背地里去扩大羽翼。他本以为事情能顺利进行,可贪婪的皇帝不满足以此,仍想剔除那一小支江家军。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装作患病在床,闭门不出,以此来消除皇帝的猜忌,勉强护住候府的防线。
装病总会有被识破的一天,何况皇帝隔三差五地命太医前来诊疗。所以他假借外出休养散心,连夜前往药谷求掩人耳目的丹药。
这位祖母的同门师弟起初不肯帮忙,但他毅然决然长跪在冰天雪地里,还是求来了那瓶丹药。神医一怀愁绪地送他出谷,似乎看出他破釜沉舟的抉择,故而若有所思地告诫。
“以卵击石,别真把自个性命给搭上了,尝试在世间找点牵挂吧。”
“我从不做蜉蝣撼树之事。”
江徽幽深地望着脚下掉落的冰锥,毫不犹豫地踩过去碾碎,如同仇敌们今后的命运。
他不会轻易的葬送性命,也不需要牵制步伐的情感。秀阳县主萎靡不振地养面首,睹目思人的做法何其愚蠢,成思量为情杀人、参亲王一本的举动,又是如此失智。
他要做的是心无旁骛地走着眼前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