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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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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他说。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中,她重回到那片翠绿异常的森林,回到最初相识的地方。尽管有着物是人非的伤感,梦中的她走过去,坐在河边,将赤着的双脚放入水中,一幅轻松惬意的样子。她轻轻地哼着歌谣,是一首欢快的曲子,将少女的无忧通过歌谣的形式传达出来。静坐了许久,身后杂草丛传来声音,她没有转身,但也知道来者何人。来者很自然地走到她的身边坐下,脸上却不自觉地红了起来,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话语却透漏出了担心,“发烧,好了?”“嗯,差不多了喔。”她点了点头,抬起脸看着被树叶分割开来的天空。
“他们呢?”她问道。许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她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萨博和路飞。
“他们先回家了,我和他们说有点事情,就过来了。”他有些不安,“果然,还是把他们介绍给你比较好吧……”他未说完,对方就摇头着,“没关系的,顺其自然就好。现在不相识,以后在某个角落也会遇见,我很相信缘分这东西呢。”“是吗,那就好。”听她这么说,他就安心下来。
不必等到几年之后。路飞的大嗓门已经响彻整座森林,“艾斯——”他和她同时回头看,爱哭鬼路飞和高帽子萨博站在那里,一脸的‘你要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表情。艾斯站起来,冲路飞吼道,“谁允许你擅自跑来跑去的!”对方回应道,“为什么你可以我不行啊,而且你解释一下,难道你每天的消失都是和,”手指着她,“和这个人在一起吗?!”她看着那手指,转移视线,接着看见萨博正看着自己,略显警惕,她并没有在意,而是对着萨博微笑。
“也不必如此激动嘛。”经典的关西腔,她没心没肺地笑着,“确实艾斯这几天一直和我在一起,但是那不过是因我发烧罢了,最近不知道是天气热了还是怎么的,很容易生病呢。你们好,我已经知道你们的名字,”指着较小一点的,“这个是路飞,”又指向黑衣服的,“这个是萨博。我呢,我是……”
微风拂过,河面泛起淡淡的波纹,声音如同漂浮的柳絮,不知前往何处。我试着发出声音,想要说,“什么?我听不见。”然而,这是在梦中啊。
这是在谁的梦中,佐由理,还是我的?
“说谎吧!”路飞惊讶地叫道,“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转向艾斯,做出嘟嘴的表情,“艾斯真狡猾,竟然先把我的名字告诉别人了。”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唯有萨博在一旁不发一言,紧紧地盯住她。她感觉到他的注视,回应着他的目光而微笑,歪着头问道:“怎么了?”
他静默了几秒,缓缓说道,“你的眼睛,很漂亮。”
她愣了一下,回道,“谢谢。”
于是就静默下来,路飞和萨博亦各自坐在艾斯的身边,突然路飞指着河中大叫着:“呐呐,里面有鱼噢!”就跳了进去,幸好只是条小河,深处仅仅没过他的小腿,他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鱼叉,囔囔着今晚要吃烤鱼,他们三人在岸边看他一个人玩得兴起,都没有去打扰。现世安好。几次奋斗失败之后,路飞沉不住气了,不甘心地叫道,“呐!艾斯,为什么我总是抓不到啊,可恶!”“笨蛋,是你技术太差劲了!”这么说着,一下子跳进河中,溅起无数水花,走过去拿过路飞的鱼叉就有模有样的教导起来,“好好看着!”
只剩下她和萨博坐在岸边,气氛逐渐僵持起来,她想着是不是该找些话题缓和一下,对方却早已抢先,“呐,艾斯都是怎么和你说起我们的?”
她听到这提问,微笑起来,“怎么说的呢?就把一天中和你们在一起经历了什么样的冒险告诉我罢了,比如今天去了什么样的地方,和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动物战斗,或者说今天路飞差点被鳄鱼吃掉了好不容易把他救出来,觉得有他这样的弟弟真麻烦,说他说个爱哭鬼。他还说萨博是皇城的孩子,刚开始知道这件事时有些惊讶,对他有家不回感到困惑,但是三个人在一起很开心,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开心。”
“是吗,”他脸上有着孩子少有的冷静,“那么,和你在一起的他,应该也很开心吧。”
在梦中,她与萨博并坐在河边,艾斯和路飞吵闹着今晚的晚餐应当是烤鱼还是鱼汤。她晃动着浸没在水中的双脚,飘荡的涟漪向远处荡漾开来,萨博坐着看,忘记了时间,寂静在身边泛起。突然,她的声音寂寂的传进他的耳中,“眼睛,吗。”
“……”犹豫着是否开口,疑问的音节已经说了出去,“什么?”
她看向他,双目对视那一瞬间,他感到类似仇恨的滞重和粘稠排山倒海般向自己冲压过来,他并不害怕,只是这样的情感过分沉重,他弄不懂,担负不起,但他决定要面对。随后,那样的感觉迅速的消失,如同不曾存在。仿佛幻觉。
她说:你觉得,我的眼睛很好看,对吗?
他说:是的,我认为你的眼睛是很漂亮的。
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隐藏的失望。当然那是真实透彻的失望,即便他并不知道自己说错做错了什么。他徐缓而仔细的凝望她的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也听到他的哀叹,不做声,失望一闪而过,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注视着艾斯和路飞相互打闹的场景。他犹豫,不知是否该问,即刻决定不问。世间所有事情有各自的轨道,让它们顺其自然吧。但它像一块石头般重重埋藏在他的心中,是的,他想,他认为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可她为什么失望呢。
“有妖怪来着。”她说。
“在哪里?”他问。
“有妖怪寄宿在眼睛里。”她侧过脸露出凄婉的笑容,声音打鼓般在他的心内击落,“有妖怪来着。在那里面。我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妖怪,倘若化为人形则一定不失为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有着很漂亮的名字。然而她归根结底是个妖怪。有着令世人恐惧的毁灭世界的力量,是的,她要背叛这世界,那是她的使命。她的力量无人能敌——即使是哥尔D罗杰也未可匹敌。她的眼睛,就是这双眼睛,有着神秘的力量,能够穿越时光追朔到遥远的以后,看见你们今后的轨迹,我觉得,这样很卑鄙。”
她觉得这样的能力太卑鄙。那只妖怪只要稍加使用,就可以看见任何人生命的轨迹,好比战斗的时候尚未出手便以得知对方的招式。然而正因为有这样的力量,她可以得以借此看到以后的形状,即使卑鄙,她也曾尝试使用那能力。她将光阴流转至十年后,却发现了那人的死亡,意外之极。那刻,她暗暗在心中下定决心,那样是不行的,如果,艾斯是不可以死去的。
他抬头望着遥远的地方,口中凝滞着发出声音,“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这样呢?并非每一件事情都有答案,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不想长大了,不想再匆忙奔向自己的十七岁,留在此刻也可以。他闭上眼,想起曾经的许多人,父亲、母亲、隔壁欺负自己的贵族小孩以及他的母亲、佣人之类等等,那些人仿佛成为生命的过客般在回忆占据了不多不少的空间——只有那么一点可以让他们占据,再多就没有了。现在和艾斯在一起,很快乐,较之从前是无法企及的快乐。怎么了呢,在这一刻,梦想慢了一下,他有时候会极为感伤,对自己的成长感到惶惶不安,每长大一岁,就有什么东西逐渐离自己远去,平时他不经常想这些,平时他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多余的事情,但和这个人在一起不同。她迫使自己去回忆。回忆总是美丽而感伤。毕竟那些都是过去的东西了。任何事情一旦过去,就只剩下感伤。
“恨吗?”
“恨的。”
“呐呐,你们在说什么?”路飞的脸近距离的放大,他此刻没有心情和他嬉笑,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笑的声音,“在说今晚的晚餐喔,是吃烤鱼还是什么呢?”
“艾斯说要先把三分之一拿去给达旦,剩下一半拿去烤,一半拿去做汤,”随后嘻嘻的笑,“你喜欢吃什么?”
她弯起嘴角,“我都喜欢喔。”
“好,”路飞说,“但是我喜欢吃烤鱼,汤给你喝好了。”
她正想发话,艾斯便说道,“喂,路飞,不要太贪心了。”眼睛看向她,“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
她摇头,“没关系。”
他点头,“别勉强。”
有什么可以勉强的呢?她想,身边的这些人,对她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甚至连艾斯的存在她都没有把握好。她只是希望他可以活着,可他却不是重要的,那为什么还要让他活着呢?那是因为——“为了毁掉菖蒲。”
只有他才可以把她毁掉。
她习惯性地微笑,接受身边的一切,那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呢?这么想着,她转过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梦中的我丧失形体,唯有意识模模糊糊飘荡在空中。而她却看向了我,正面迎向我,旁若无人般对我说:“呐,”无懈可击的温柔笑脸,“被抛弃了呢,你。”
她真正在意的是我,是作为妖怪的我。
即使说出这句话,那三个人也没有回头来看我一眼,彼此谈笑风生,谈论什么样的事情呢?听不见也无法听见,我感到心中那股粘稠的质感在心里蒸腾。佐由里说,“下雨了。”“嗯?”萨博转过脸来——他没有看我——说:“没有啊?”“不,下雨了。”我抱住自己,在梦中,看着女孩子和他们离开,无人回头,艾斯,他在哪里呢?他甚至连我存在与否都不愿察觉。我被他们遗弃在这座幽寂的森林,为什么会被遗弃。
我蹲下身,抱住自己,像只小猫一样蜷缩成一团。仅仅因为我是妖怪而已,尖利的指甲嵌入到肉中,眼泪不知不觉间流下来,冰凉。不,没有眼泪。这只是一个梦,我被遗弃的梦境罢了。但那粘稠的恨意竟完整的保留下来。无法述诸于语言,被沉默的抛掷,我狠下心咬破自己的嘴唇,没有预料中的疼痛感,是因为在梦中吗?然而心痛却隐约地传来,为什么会有心这东西呢?抱着这样的疑问,我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睁开眼,从噩梦中醒来,艾斯此刻已在我身边,似乎有担忧的神色,我发出低吟,泪流不止。心猛烈的抽痛,她竟用这种方式来挑战我的极限,令人失望的是,我输了。我被抛弃了。脑海中不断闪现他们离开时的背影,为什么没有人回头呢?就连萨博,都没有发现我在身后,为什么没有人回头呢?
“菖蒲,”他的声音,“怎么了?做噩梦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以如此温柔的声音来安慰我,会给予我怎样的关怀?我心中的空白可以被他用温暖的声音填满吗?为什么和他当海贼,为什么跟随他,为什么努力的事情竟会让自己感受到深刻的痛苦,为什么,一丝光芒都看不见。他的手不停抚摸着我的头发,正如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兽,试图给我慰藉。佐由理……
“佐由理,最讨厌了。”沙哑的声音回荡在黑暗中,她的名字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禁忌,话说出口,碎裂的声音即刻传来,我们共有的版图顷刻碎裂,这只是冷战的开端。我们回不去了。她是我们之间的伤口。已经可以了,我逼迫自己做出最后的决定。即使冷战,吵架,决裂,都已经可以了。我再也不要回到原来的起点。
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他说,对不起。
他的手僵滞在半空中,而他站起身,离开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走到门槛时犹豫着,还是带上了门,没有看我,却还是让我看见了那最后的,忧伤的表情。
我停止了流泪,起身抱紧双膝,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可原谅。”我绝对不会原谅佐由理。她赐予我的身体,原罪,生命,甚至她对我说,你要死。我都不会计较,而她对我说:“不行,单单这些还不够,你要爱,你要爱他。”
爱太重,我说。
爱太重,你几乎负荷不起。你的肩上已经负担着他的命运,他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任性,几乎从未体谅过你的感受。但你原谅。你无可奈何,只能原谅。除此之外,你不知是否有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你已经决定,你在冷战的一瞬便已经决定,你不会再阻止他完成他的梦想,你只是要让他不死。你唯一可以做到的事情是:爱他以及守护。
为何你可以如此无私,几乎做到让旁观者感动落泪的地步?你恨我,正如我恨你;我想要杀死你,正如你想要杀死我,我厌恶你,诅咒你,让你活在这充斥着悲痛的世界上。而你恨我,你却拿我无法。呐,菖蒲。
她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被抛弃了哟!到最后。”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说。被抛弃的瞬间撕心裂肺,仔细一想,莫如说那样的举动才是最好。准确说,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我不希望会有人将我记住,更可能希望尽早忘却我的存在反倒更好,我不畏惧孤独,也并不感觉孤独。孤独是弱者的表现,今后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独自一个人行走,怎可以畏惧那样的孤独,在这最深的夜里,我却仍不忘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句感慨:“啊啊,你最终还是会把我忘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