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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易水寒 ...

  •   钝重的雨点砸落在甲板时,我醒过来。房间内是一如既往的黑暗,我起身坐在床沿,双脚晃动着,老旧的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随着初步的适应之后,房间内的布局轮廓逐渐在眼内清晰起来。嘎吱嘎吱,恍若死神踏着黎明前的舞步。我直视前方,桌上只有闲置的书籍。我向来不看那些书的,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书籍上平铺着薄薄的几张信纸,羽毛笔压在上面防止纸张飘落。
      死神停止了舞蹈,我跳下床,长长的甬道没有一丝光线,没有尽头。我赤脚向前方走去,雨势似乎逐渐增大,雨滴砸落的声音如此迅猛,仿佛世界末日时的那场大洪水。淹没世间万物。即使这艘船也不是诺亚方舟,而是我唯一的安身立命场所。尽头处,打开门,连接的是餐厅。桌上仍有昨夜聚餐的痕迹,啤酒瓶子东倒西歪。我坐在长椅上,顺势躺了下来。呼吸着淡淡的酒香,寂静中的声音显得极端突兀。

      “家人,吗。”

      长椅坚硬的质地硌着纤细的脊部,生硬的疼,我对着黑暗的天花板发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呆,内心一片寂静,光阴缓慢地流走了。黑暗中的天花板不能看清布局和纹路,哪里是尽头都看不清楚。我伸出手,漫无目的地在空气中无端抓了一把,起身凭着记忆走到厨房。厨房里大都是肉类和朗姆酒,以及一些由于尚未加热而硬邦邦的切片面包,没有我想要的法式面包,犹豫了一会,随手拿过一张盘子,将几片干巴巴的面包放在上面,在冰箱的冷藏部发现了冰了的威士忌,取出来走到外厅。威士忌倒入酒杯内,咬了一口面包后全部灌入口中。干硬的质地随着水的稀释而柔软下来。
      雨势并没有减弱,我安静的吃着食物,听着那来势汹汹的雨声,不禁感觉到惬意起来——没有任何缘由,只是喜欢这样的感觉。不希望灯光会影响到半夜如厕的人,我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舒缓而有序的喝着酒,液体顺着喉管下去时会有清晰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大概因为安静,甚至雨声都不敢放肆,慢慢变得淅淅沥沥的。几杯下来,肚子饱了,酒也喝完了。我双手撑着脸颊,思绪缓缓在空气游离,气氛都逐渐在暧昧。“家人,吗。”
      我无法理解那样的感情。他所希望的站在顶端获得任何人的肯定的感情。无论他是哥尔·D·罗杰的儿子还是爱德华的儿子都好,对我而言,他只是波特卡斯·D·艾斯。可仅仅是我一个人这么想还不够的,远远不够。我并不能完完全全作为人类的立场去考虑,因着我本身不是人类。他想必也是这么认为的。对他来说我只是妖怪罢了。这让我很为难啊。

      唉,我叹气。
      唉,在空荡荡的只有你一个人的房间中,你叹气。你的叹气声如冰般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此刻,没有人理解你的孤独。甚至你的爱人都无法驻足你那坚硬的围城。你深知,对于波特卡斯·D·艾斯而言,你不过是个羁绊,连接着他与他的七年前。为什么你会贪心呢?菖蒲。你希望你爱的人能够像你爱他一样爱着你。当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盼望着可以给予你们之间一个名号,能够对别人说出你们是恋人,怎么可能呢,你们怎么可能成为恋人呢?
      我们怎么可能成为恋人呢?我重复了她的话。
      朋友以上,恋人未满。不是蓝颜,知己亦非。要用这样的姿态度过一生,吗。

      我走出甲板,雨势逐渐变小,抬头看天,天空迷迷蒙蒙,仿佛小孩子受了委屈一般让人感觉可爱又可笑。我站在细雨中,跳起了华尔兹。如同百合一般纤细的手掌在空中挥舞,腰肢如此柔软,而那双腿更如鱼得水般跳跃着,扭动腰肢,尽我所能跳出最优雅的舞蹈,正当这时,舱门开启的声音尖锐地划入耳中,头有点晕了,连看清那个人都需要几秒钟的时间,他的映像在眼膜上倒转,好不容易才接合起来。看清是他之后,我停住摇晃着的身体,微笑着,想要说话却被他一下子打断。
      “喂!”
      什么呢?想要说什么?心里这么想,却始终说不出口这样的话。
      他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里面拉。身体不由自主的,几乎都不能控制住。依稀感觉到他似乎有点气恼,为什么气恼呢?
      “外面在下雨,以后不要淋雨。”
      是在关心我吗?我不说话,嘴边仍是那没心肺的笑容,只是多了分忧邑,湿漉的手指拂过他的脸庞。
      他忽感不对,凑近过来,皱着眉头,鼻子抽了几下,“……你喝酒了?”
      “唔。”含糊不清的回答。
      “……下次就不要喝酒了。”他轻轻地说,没有办法的样子。把我拉到他的房间,在柜子鼓捣了一阵找出一条干毛巾,“坐下。”
      于是我坐在床沿旁边,他用毛巾帮我擦着头发,发出琐屑的声音,令我感到舒心。“艾斯,好像哥哥一样。”
      他的指尖颤抖了一下。“唔。”继续着。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我想。只是他似乎比七岁的时候更成熟了。变化显而易见。不必多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怀念着,也不知道现在这样的状况对我来说究竟是好是坏,或者好坏都分不清楚。但似乎这对我没有太大的坏处,当然,也没有好处,我只是多走了这么段路,得到了他给予我的一点恩惠。仅此而已。他为我擦过头发,又扯过我的臂膀将上面的雨水擦拭干净。尔后摸了摸我的衣服。
      “衣服湿了,要不要重新换一套,我去给你拿。”说着,他想要走,我却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如果可以一直握住就好了。

      他有侧过身,我低着头,并没有打算去体会他的表情的含义。我甚至连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都不知道,随后他爬上床,在我身边躺下,念叨了一句,“我睡了。今晚随便你睡在哪。”
      身体的热量在流失。这是此刻唯一可以体验到的,头开始在疼,并不打算把这种感觉说出口,我转过去,像是要求助他似的抓住他的胳膊,他看着我,一声不吭。眼睛闪耀着光芒。我对他说。
      我说:“结婚吧,我们。”
      我们怎么可能结婚呢?我们的关系注定不会是家人、友人、情人、爱人之中的任何一种。他只是我的一个宿命而已,不能成其为我的梦。大概是因为是个终会破碎的梦境。到底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酒后吐真言?然而醉酒的我亦是如此的清醒,我看着自己的一日比一日沉沦,无法克制住这样的冲动,我知道的,比任何人都要知道,我只是想要结婚罢了,我们怎么可能结婚呢?

      他冷静地看着我,“菖蒲,你喝醉了。”
      “是的,我喝醉了。”我微笑道,并在他的身边躺了下来。酒精作用下意识很快消失了,我睡了很久。

      第二天并不是自然醒的。他把我摇醒,将一杯清茶递给我,说:“喝下去,对醒酒有好处。”头仍在疼,昨夜发生的事情全都忘记。听话的接过杯子,咕噜全部喝下去,胃里充满温暖的液体,身体却冰冷异常。他问道,“困不困?头疼?”我不困,只是头疼,尽管如此,看着他摇头。“唔,那就好。”他从我手中拿过杯子,走了出去。我留在房中,感觉到心中的空虚。待头疼稍微缓解之后,我起身,在地上踉跄了几下,手撑着床沿慢慢找到重心,沿着路走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门。向前走几步眼前一黑,似乎有重物落地沉闷的声响,再也无法意识到什么。

      他走到厨房,将她用过的杯子随手放在桌上,转身要走时,想起了什么而向厨师问道,“昨晚……”“船长!”对方听闻他在说话,大声说道,“难道厨房里有老鼠?我原本放在冰箱里的冷藏威士忌失踪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啊!本想下次庆祝时拿出来大家一起喝的啊!怎么不见了!”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对着那瓶喝空了的威士忌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不自觉道,“昨晚菖……”有什么地方不见又改口道,“我把它喝光了。”厨师先生听后,夸张地叫道,“船长!你不是不喝酒吗?!为什么一喝就把上好的抢走了,这里这么多朗姆,”手挥舞着指着一边一排一排的朗姆酒,说着又打开了冰箱的上门,拿出一瓶黑加仑,“还有加仑,为什么偏偏看上我的威士忌!”他微笑着插科打诨,走过去把厨师手中的黑加仑拿过来,又返身把刚才放下的杯子拿走,“那这瓶我拿去喝啦。”留下一脸呆模样的厨师先生在原地。

      他打开瓶塞,冰凉的液体渐渐装满酒杯。然后再大口灌入。结婚,他想。可能喜欢的感情是有的,只是她并不是他的梦想。但她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也不是非常清楚。如此一想,他又察觉自己并不是喜欢她,那样的感情一丝都没有。只是萨博曾经要求过他。萨博曾经这样对他说,“请你对她好一点。”既然他这样要求自己,那他也会这么去做。他不知道萨博是不是喜欢菖蒲——喜欢不喜欢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现在萨博死了,只留下了她。我是她唯一的依靠,他想。十岁那场大火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把他的财宝,珍视之物夺走,只余留下路飞。那时候他看着路飞,他就想,要保护这个人。可他却始终拿捏不定自己对菖蒲的感情,或许他只是可怜她,更甚者他只是将萨博的意象寄寓在菖蒲的身上。诸如此类的事情,他都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想,想想就头疼。那就不想了,他摇晃着脑袋,把思绪慢慢清空,酒也喝了一杯又一杯。

      据说我被发现倒地是在第二天的下午。那个人似乎喝了很多酒——他明明是不喝酒的——在喝光了一瓶黑加仑和几瓶朗姆之后因为宿醉而倒在床上睡了很久。第二天中午醒时仍是头疼欲裂,起床就在囔囔着要醒酒。我的房间门口紧闭,因为是女孩子的房间,大家并不敢擅自闯入,直到下午,他好不容易将阵痛缓解,想着一天都没见到我,便来到我的房间,才发现我发了烧。
      昏睡了整整三天,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不知道。醒来时看见他整理正打开衣柜检索着我的衣物。
      我说:不要随便进入女孩子的房间啊。
      他听见我这样说,走过来,坐在一边,眼里有着愧疚和不安,双手磨搓着手指,像小孩子般犹豫着,接着终于下定决心说,“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
      我笑了起来。
      他或许是在自责吧。这并非他的错。是我的任性使然罢了。我说,“好,以后就不喝酒了。”

      不喝酒了,他不喝,我也不喝了,没有什么的,毕竟我喝酒原本也只是随意罢了,酒精作用下的自己无法控制,却是最真的自己。那个酒醉的我可以说出现在这个我不敢说出的话,没有什么的,不喝就不喝了。那样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再不会回来了。
      我说: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他说:只要什么都不想就可以这样了。

      只要什么都不想,不贪心,保持这样的状态,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一旦有所行动,版图势必会破碎,向我们未知的方向崩坏,深埋心中的情感,永远不是依靠那三个字就可以简单说出口。一生都无法将那深至灵魂的感情用言语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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