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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离亭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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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醒来之时眼见的黑暗,冷得几乎令我窒息。我躺着硬邦邦的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手掌摸索着身边的空位,透出唯有冬夜散发的寒冷。心内深深的寂寥在此刻却更深的具象出来。翻转过身,耳附在床,身体因为船随着海浪的起伏而摇摆。我闭上眼,眼前却出现了那个人的脸,于是又将眼睛睁开,他的脸却印刻在脑海之中。毫无对策,只好起身,打开门向外走,直到走到那间房前,伸出手试探着,发现门没锁,似乎有些得寸进尺般地走进去,他正在睡着。
他正在睡着,我伏在他的床边,看他的睡颜。与小时候的大同小异。大概是这七年来的艰苦磨练出他脸上的坚韧。尽管还是有点小孩子气。我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冰冷的指尖触碰他的眉毛、眼睑、鼻子、嘴唇。这是我日日夜夜曾经在我的幻想具象化的面庞。虽说可能会与自己想象的有所不同。但这也毕竟是一个真实的他。想到这,我心内的念旧情怀愈发浓重起来。而他却突然地将手覆上来,覆盖在我冰冷的手上,睁开微眯的双眼,对我说,“呐,你的手,很冰啊。”
我说不出话来,只得轻轻点头。在黑暗中他是看不见我的点头的。
“害怕吗?”他问,“一个人睡觉?”
我说不出话来,只得轻轻摇头。在黑暗中他是看不见我的摇头的。
“嘿嘿,”对方轻轻地笑出声来,“是呢,毕竟,菖蒲要比我坚强多了。”
对,我比你坚强。所以我等了你七年。
“海上的生活对你来说总会不习惯,”他说,“抱歉,让你做了不喜欢的事情。”
“……”
“呐,菖蒲,”他说,“可以撒娇喔。”
我真的可以像人类女孩子那样撒娇吗?尽管他已经对这个问题做出了回答,我却依然感到害怕。然而我害怕什么?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
“呃……”我能察觉到他的羞赧,脸也一定是红了。“嗯,”他似乎有点难为情的向里面缩了一下,“趁被窝还暖,快进来。”
我如他所言,面朝着他躺下,身子缩成一团,不知所措地看着黑暗(为什么会不知所措呢?)。我们中间隔着一道线,谁也不穿越这条界线。彼此独立被划分出来的两个空间,不久,身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均匀的呼吸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愈发清晰。我把头埋在臂弯里,气息沉闷的说:“晚安。”
我害怕什么。我害怕我不过是在插科打诨以妖怪的身份被人们用合理的眼光做着人类女孩子会做的最普通的事情。我可以撒娇、哭闹、胡思乱想,但是这又是什么,这代表着什么。我太卑鄙了。因为我根本不是。我所想的和所做的根本是两回事。我的身体违背我的意志做出本不应该做的事,我的口唇违背我的大脑说出本不应该说的话。我害怕什么。我害怕,我怕,我怕我的插科打诨换来的是他合理的对待,却不会是他真心的相待。他不该如此温柔的。他不应该答应我的请求。他不应该对我有意的打搅持以微笑,他不应该对我如此温柔。
因为,我一定会贪心地想要索取更多的。
早上醒来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见。我怀疑昨晚不过是场梦境,但房间里全是他的味道。身上多了一条毛毯。眼前一切提醒着我昨天晚上确实发生的事。
“你醒了?”他推开门,手里拿着一碗适才熬好的白粥,仍泛着蒸腾的热气。“趁热,快喝。”如此说着,递了过来。
我接过,并未放入口边,有点无措的抚摸碗口的裂缝,盯着它看了很久。
“不想吃吗?”
我没有说话,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早上。”他说。
“早上,就是刚才。我说了你不要生气,但是也不要难过。刚才世界政府的人寄了邀请函过来,希望我可以加入七武海……”
“你拒绝了吧?”我说。
“嗯,我拒绝了。”
“……是吗。”终于,我将那碗粥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再拾起白色的陶瓷勺子,缓慢而均匀的搅拌起来。房间如此静谧,唯有瓷器互相碰撞发出的摩擦声。
“你不生气……吗?”他似乎有些犹豫。
生气?对,我确实很生气。但我应该对谁发泄这种怒气?既然他明知我会生气,却依然做了如此的选择,那我还能有什么好说的?我的这些毫无意义的怒气,只能是对我自己,无能为力的,惩罚。
我一口一口把粥喝完,再将碗放回到他的手中,起身,慢悠悠地走了出去,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嘴唇翕动,说出最后一句话语,“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是的。这一切已经毫无意义了。我不知道追求梦想的他有什么可以令我责备的。相反,企图阻碍他的梦想的我却理应受到批评。无论我是为他好、为他着想,倘若他活得不快乐,无法如愿以偿,那么我一定就是错的。
为什么我一定是错的?
为什么你一定是错的,她说。
因为你一直在想自己的事。你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着他好。但这一切并不是由你来决定。他的感受必须由他说了算。而你从来对他的感受不闻不问。你大概连他的痛苦都不知道。因着他明白你的初衷是为他好,便不责备你。难道你所犯下的错就如此轻而易举的被宽恕了?宽恕之类的问题却也不是你所决定的,你无法决定,你是被制裁者,你身处被动,你默默接受一切的痛苦。
我默默接受一切的痛苦。我想。我很疲倦了,身体和灵魂对世间发生的一切都如此疲倦。有时候我想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向父母撒娇,有一个两个固定的朋友,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的朋友,如果不得意便任性胡闹地离家出走来换取父母和亲友们的担心与寻找。
“……女孩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不由得发问。
身边的人转过头来,看着我,问道:“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刚才的发问。
对方双手捧在胸前,发出嗯嗯呀呀的声音思考着,“女孩子呀,大概是结婚吧。”
“……结婚?”
“对呀,我的邻家小妹妹从小就一直囔着结婚。毕竟是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事,一生一次,能够与自己相爱的人约定一生的誓言,之后白头偕老,当然是很幸福的事情。”
“一生一次?”
“对呀。”
“那男人一生要结多少次婚?”
“……呃。”他不由得噎住,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当然是一次啦。只是没有比女人看得重要……”
“为什么?不是同样是一生一次吗?”
“……因为,因为,”他绞尽脑汁思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因为爱情是女人的生命!”
“……”我不回答,只是看着他。尽管他还在叽里呱啦说着爱情之类的含糊不清的概念,我却思考着别的事情。结婚,吗。倘使结了婚,我就可以变成一个真正的女孩子吗?
“在想些什么?”突如其来的声音。回过神时,船长已经站在我的身边,面含微笑。我靠在墙上,侧过脸,远方的海呈现在眼前,朦胧的水天交际线,仿佛一个触摸不到的终点。时不时海鸟发出凄厉的叫声让我意识到这不是幻想世界,我身在这世界,以妖怪的身份。几乎失去了实感。
“结婚。”
“……啊?”他愣了一下。“结、结婚?”
“嗯,结婚。”我凝视着他,“女孩子一生最重要的事。”
他似乎有些没办法的样子,说道,“干嘛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因为我的愿望是想要变成真正的女孩子。不是说说就算了的。我希望能够以某种仪式将自己洗礼成为真正的女孩子。现在,我想要宽恕我自己,罪孽不罪孽,那些都是莫须有的事情。我已经疲倦了。我不愿意自己短暂的一生去为诸如此类毫无意义的问题所迷惑了。我想要拥有父母,朋友,爱人。结婚?结婚。
你奢求太多了,她说。
——随之而来的心碎。
你以为结婚是洗礼吗?不要开那种荒诞的玩笑了。或者说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你变为真正的女孩子。原来你也有这种天真的噩梦。难道你忘却了你的使命,你要违背自己的意志,前往原本背道而驰的路途?不要想得如此简单。你背负着两个人的命运,难道你不明白,或者说,你希望你心中的那个人为着你这小小的、几乎微不足道的梦想而失去那如同珍宝一般的生命。
——毫无预备的心痛。
我理清思绪,将先前的扫荡一空。如同那些单纯的想法不曾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过一般。他站在我身边,衣角随风飘荡,时不时触碰到我的肌肤。我唯一能相信的,是此刻的真实。于是我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惊讶地看着我,事实上连我自己都感到十分惊讶。手指不安分地乱动,开始责备自己的轻浮,后悔地想要把手收回时,他却更确定地握紧了我。近乎梦呓的低语,“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因为,萨波,已经。
“再也不要,让任何人,看着任何人,从身边,离开了。”
因为,七年前,你失去了视为珍宝的东西。
我发自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手心很温暖,像太阳一样。与之相反,我的手仿佛在夜空升腾降落的烟火一般有着无比的冰冷。他的温度随掌心传递过来,源源不断能量一般传入我的身体。现实安好,彼此相安无事。
回忆起来,那是冷战之前,之后发生的令我崩溃的事情之前,唯一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