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流年忘 ...


  •   我看着侍应颤颤颤悠悠地端着食物上来,眼睛里的恐惧透露了个人的心事。我并未发表心中的困惑,盯着散发着浓香气味的食物,心里闪过一丝嫌恶,但很快消失不见。我并没有立即拿起勺子,而是打开了窗户望着街上叫嚣的人群。几个女人站角落里嘴巴低声议论着上岸的海贼的去向,透过她们的身影,看见灰白色的楼。天是阴的,不知是将要下雨还是雨下过了。风吹过来,有些许的凉意。
      “把窗子关上吧,”坐在对面的男人说着探出手去将木质的窗子啪嗒一身便关上了。外界便如此轻而易举地与自身隔绝,没有风声。
      我掉转过头,将视线转移到面前的饭菜上,精致的佳肴,总是散发阵阵诱人的气味。我望着它们,始终提不起食欲。对面陌生的人狼吞虎咽地吃着,咀嚼声传入我的耳中。他有着极其平凡的脸,若不注意看,就会被人所遗忘。我在心中试图回忆起他的名字。为了让我更好的熟悉海贼的生活,他将船上的所有成员都介绍给我——一一陈述对方的名字,职位(航海士,厨师,船医……)。但我试图回忆起现在眼中所见此人的名字,无法在大脑中搜寻到相关的回忆,于是便就此作罢,决定以后不再叫名字。我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方才还满脸恐惧的老板现在与他正坐在吧台上谈笑风生。谈论着什么样的事情并不能听清。餐厅里洋溢着快乐的气氛,我相信他们是真的同伴。

      我低下头去,眼角瞥见坐在对面的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食物一扫而光,手抚摸着微胀的肚子露出幸福的表情。我问:“吃完了?”
      他说:“吃完了。”
      “好吃?”
      “好吃。”
      “还想吃。”
      不假思索地说出口,“还想吃。”
      我把碗推到他那边,“给你吃,”补一句,“我并不想吃。”
      他愣了一下,表情凝固在脸上,尔后小心翼翼(为什么要小心翼翼呢?)打量着我,问道,“你不吃吗?不饿?”
      我摇摇头,“不吃,不饿。”

      于是他心有愧疚似地细嚼慢咽起来,咀嚼时候不再发出声音,头埋得很低,几近要将碗吞下的架势,我抬起头,看着遥远的天花板。周围都是喧嚣的声音。我朝不知何处的地方发出了声音,“亚当和夏娃,为什么会被赶出伊甸园呢?”
      对面的人还没有将口中的食物吞咽下去,口齿含糊不清地说,“因为他们触犯了禁忌吧。”
      “原罪是由神定下的?”
      “原罪是由神定下的。”
      “为何神要因着他们吃下善恶之果而定下他们的罪,既然作为神明,难道也要惶恐他们超越过自己,为什么,会有原罪存在呢?”
      “与其说是惶恐,莫如说是愤怒更确切。神之前有说不准许夏娃和亚当吃下善恶之果吧?神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于是他对蛇施与了咒诅。说起来,神总是莫名其妙的。将他比喻成一个七岁孩童或许更为恰当。神做事总是任意妄为。出手毫无章法。”他说着边摇头,做出耸耸肩的动作,表示对此无法理解。
      神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情呢?杀死自己创造出来的子民。更明确的问题是,为什么神要因着他创造的子民挑战了他的权威而将他们赐罪?不过是明辨善恶与是非,不是别的什么制裁的能力(世界上只有神拥有制裁的能力),更非拥有耶稣那段死后重生如同奇迹般的经历。然而神却的确做了如此古怪而不可理喻的事情。
      “还好,并没有神的存在。”
      神是不存在在任何一个角落的。
      “如果世上真若有神明,那他只能做一个制裁者,而不是支配者。不是别的那些什么。他不能够再任意妄为……”
      我未等他将话说完,“神为什么要那样定我的罪呢?”
      “啊?”
      神何以定下我的罪?他否认我身为人的权利,惩我以妖怪之名,以致我孤独的存活在世界上,没有同伴。不赐予我的心,令我痛苦。何以令我如此痛苦?仅仅因着我是妖怪,便逼迫我接受命运。但仅仅因着我是妖怪。她便可以有任何的理由要致我于死地。毕竟她是正确的。无论她做了什么都将成为正确的行为。如同神明的旨意。于是惩罚化为佐由理对我的惩罚。对我身为妖怪的惩罚。因着我寄宿在她的体内,汲取她的生命,造成她失去对活着的实感,近乎毫无尽头的痛苦。这是我犯下的罪行,它构成了我的原罪,所以必须由我来承担她的恨意。
      “喂”,眼前的手掌一闪而过,“菖蒲。”
      我回过神来,看着他,“……”
      “叫了你很多次,在想些什么?”他已然将饭菜吃完,坐在对面疑惑地看着我。
      “……没。没什么。只是……”
      “只是?”
      只是这不断涌出的悲伤与怅惘之情从何而来,我似乎不太清楚。为何不是人却同时存有着与人类相同的情感,似人而非人。何以感觉到万分痛苦。为何我无法置身于人类之中,为何我此刻会有掉泪的冲动。但我只是看着他,久久不说话。他不是波特卡斯D艾斯,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此刻,他正在等着我回话,期待或不期待。总之就是等着了。似乎很有耐心的样子,眼瞳闪闪发亮,嘴角伴随有若有似无的微笑。他微笑地看着我。
      “喂喂,不要不说话。”
      我想开口,艾斯从柜台那边走过来站定在桌旁,我抬头看着他仍显现有少年气质的轮廓,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但这已不是十年前了,我们心知肚明。他皱起眉头,“你怎么不吃饭?”我低下头去,直视这些杯盘狼藉,“我不想吃。”
      “不想吃?”疑问的语气被夸大,他接着走近几步,一下子坐在了我的身边。人的气息。而他有些开玩笑的说,“你看着这家伙在对面吃得这么津津有味,竟然还不想吃?”
      “……”
      对面的人倒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船长,你这么说,我是很不好意思的。”
      “笨蛋!谁是在夸你。”
      “啊咧,过分呐。”
      我将窗户打开,雨丝随着风势飘落在脸上,些微的冰凉。“下雨了啊。”身边传来这样的一丝感叹,我翕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的一丝声音。透过他的身子看见船员依旧热热闹闹,倒显得自己有些小气。我垂下头去,看着自己泛白的指关节,毫无预兆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指尖有一瞬间的颤动。
      我将臂肘靠着窗台上,任由细雨飘落在脸颊,没有关窗的意思。这样的雨,在小城镇的秋天却愈发显得寥落起来。而我被它渲染,沉默寡言处在这片人群之中。格格不入的气息。我闭上双眼,静静聆听细雨飘落的声音,身边的男子仿佛是站起了身,鞋底在木制的地板上咯咯地响起了有条不紊的步行声。无论何时,都是他先行离去。
      我说,“其实我早就接受了现实对我施加的一切了。”
      对面位置上响起了沙沙的摩擦声音,桌上碗筷的触碰如此清脆,我想象得出他将手放在桌上,却不料打翻了碗筷,脸上一定是窘迫的样子。但是,他说,“所以呢?”
      如果你早已接受了现实对你施加的无奈与命运,所以呢?
      所以,我。
      似乎只有雨声。闭上双眼的时候,在黑暗的世界里,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是却有雨声。微弱的,米粒般大小的雨点洒落。我真想笑话这些雨滴,对它们说,这样的雨势是无法沾湿我的世界的。
      “关窗吧,你的发已经湿了。菖蒲。”我猛地睁开双眼,看见对面的人凝视着我。
      他叫什么名字?
      侧过脸,窗外的雨势依旧淅淅,既没有增大,也没有减小。秋日的悲凉愈发的浓重起来。再侧目,发现身边的艾斯已经消失不见,在另外一张桌子坐下,身边缺少了人的温度。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对面的那个人。他并不在意,学着我方才的样子,望向窗外遥远的地方,他说,“一直看着窗台,有什么好看的呢?”
      没什么好看的,我想。这一切不过是寻常之物,处处可见。雨水将灰色建筑浸湿成深色。街边小摊撑起了挡雨的敞篷伞。雨水顺着伞骨如丝线般滑落。人们打起了伞。五颜六色的伞使得灰蒙蒙的世界增添了生机。有人站在屋檐下躲雨,这些连贯的动作,总不能发出一丝的声音。看起来拥挤而紊乱的人群,听不见任何声音。我想,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也不过仅此而已。
      仔细一看,发现对街角落里有一个深灰色的小纸箱。
      从这里望过去,看不见纸箱前黏着的纸张上写的字迹。我猜想着那大概是被人们所遗弃的家猫,脑海中斑驳的影像浮现。
      一定是我的怜悯之心在作祟,我猛地站起身,对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立刻问道,“怎么了?!”我不说话,向外走去,打开门的那个瞬间,艾斯捉住我的胳膊,问道,“外面下雨。”我没有回头。“你要去哪里?”
      因为我已经接受了现实,所以,我……
      我没有回头看他,轻轻地,甩开了他的手。
      走到外面才发现雨变大了,寒气侵蚀身体。我感觉到冷,意识克制自己的身体不打寒战。快步走到角落不易被人发现的纸箱前面,蹲下身,发现前面纸条上的字迹被雨晕开,墨水模糊不清,打开一看,白色的毯子上面躺着纯白色的猫。
      它在睡着,看起来如此安慰。为了取暖而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娇小可爱,与世无争。我想,它只是在睡着,连睡容都令人感觉到如此美好。

      庸人自扰。

      身后有嗒嗒嗒的脚步声,他停下来,俯身将手放在我的肩上。“要收养它么?”
      我静默着将箱子盖上,返回到热气腾腾的小屋里,找个无人的位置,纸箱放在桌子上,自己安静的坐下。他则小心翼翼的打开来,用毛毯包裹着猫的身体,放在桌上,身边已经有人端上了加热的牛奶,白色的雾气席卷了眼睛。
      “呐,船长,”不知是谁的声音,“要带回船上么?”
      “……”
      “嘛,只要菖蒲希望,船长一定会带的。”
      可是。

      “我已经足够幸运了。”
      你已经足够幸运了,她说。你在这人声鼎沸的酒店里用寂寥的声音说出这句令人感觉颇为寂寥的话语。你知道现在在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理解你,他们甚至连你为何都不清不楚。但你很明白他们都在用自己独有的方式来关心你。你知道,却不理解。或许应该说你本身就不理解自己。你深知各人有各人的痛苦,旁人无法加以干涉。但你想,你认为你已经足够幸运,并不是说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幸运的理由是:你在尚未被世界遗弃之前,就已背叛了这个世界。你看见这只安详的纯白色小猫。心里根本没有任何一丝的怜悯之心。你独独回忆起从前,那个山洞里忍受万分痛苦产下幼狼的母狼,以及那只没有睁眼看世界便已死在母腹中的幼狼。你怀念,你非常怀念。你怀念得近乎要落下泪来。你怀念,你怀念从前的自己和以前的那些已成昨日的时光。那是你之后回忆起来的最美好的时光。那时候萨博也没有死。即使美中不足的是那时候那个人没有像现在这样来爱你。他对你的恨使你受到了很深很深的伤害,但这些根本没有关系,毕竟你比任何人都要坚强。因为,你已经决定接受这个世界对你施加的全部无奈,所以你决定,在这世界尚未将你遗弃之前,就要背叛这世界。
      “我要背叛这世界。”

      “你说什么?”艾斯问道,“很吵,我听不清。”
      “没。”我添加一句,“没什么。”

      回船的时候,我抱着那只小猫,一直忍不住地问他,“就这样放在船上,可以么?”
      “嗯。”他说,“可以,我没有说不可以。我说了可以就是可以,你问的这是第几遍了?”
      船遥遥的离开这座城镇。我望着漫天的乌云在镇子的中央盘旋。那里不久将会临来一场大雨。比这次还要大的雨。海风咸腥,船身摇摇晃晃的,我有些站不住脚,还是宝贝似地抱紧了怀中的动物。我走到船舷旁,低下头看着海水翻滚着,伸出手,将它丢了下去。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我。
      它的身体在海浪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最后消失在中心的部位。我想要不要以刻舟求剑这样的形式来记录下我丢下它的位置,艾斯走过来,打断了我的思路。
      “死了?”
      “死了。”
      “什么时候?”
      “一开始。”

      没关系。毕竟我比任何人都要坚强。我在这个世界遗弃我之前就决定要背叛这世界。唯有如此,我才可以接受佐由理对我的预言,我才可以如她所愿实行这诅咒。但我已经足够幸运,我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幸运。至少,现在的他依旧留在我的身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