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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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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坐定,细小的雨滴便降了下来,打落在身上,令人感到舒心却冰冷不已。我不喜欢下雨。在雨天我总是会感伤不已。这似乎成为了一种习惯。我坐在街边供路人休息的长椅上,望着城市被逐渐变大的雨势冲洗。雨水灌进眼睛里,看不清东西,世界朦胧一片。于是我开始想象。
于是你开始想象,她说。
你的眼睛里灌进了雨水,看不清整座城市的模样,真实的大概也只是现在自己所坐定的长椅罢了。于是你开始想象,不顾大雨淋湿自己,身体的温度逐渐在下降,你仍在坚持着这一行为。你坚持着,也做了,却想象不出任何东西,你突然不记得了,记不起这座城市在炎炎夏日时所拥有的烈日阳光,记不得天黑夜市灯火通明的盛世繁华,记不起拥挤的人群,叫嚣声,你开始失落,你明白自己对这座城市毫无感情,但它是现在的你唯一的归宿。
但它是现在的我唯一的归宿,我重复了她的话。
只是,自那天之后。
我坐在街边供旅人休息的长椅上,低下头看被大雨淋湿的地面。水流在裂缝的地面上汇聚成条小小的河。身体在雨水中散发出寒气。再抬起头,已经看不见任何的人影了。远方的山在视线中变迷蒙起来。眼睛里面都是雨水。看不清前方的路途。我慢慢回忆自己离开那个地方有多长的时间。可即使我冥思苦想,也不记得今年离那天究竟有怎样长的距离。我还记得,那天的记忆清清楚楚的呈现在脑海里。只是。
只是我无法再回忆起那些人的脸了。时间长远,如流水般消逝而去。我试图缓慢的回忆那些人曾经在我的记忆里的样子。结果发现他们成为了一个影子。或许曾经发生的一切都是不曾存在的。或许因为我的多疑抹杀掉了那些曾经存在在我生命中里的人。此刻的我,不知该前往什么地方,于是只好漫无目的地行走。雨水将衣物打湿,粘连在皮肤上面。我不予理会,径直踏入森林的核心。
到处散发着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双脚重重的踏入泥泞的土中,行走却愈发困难起来,倾盆大雨,打落在身上都有了吨重的质感,我的体力有些不支,鼻腔里混进了雨水,竟使呼吸稍微有些困难了。然而我的身体怀念着这样的地方,怀念着炎热的夏日在苍翠欲滴的树下遮阴,阳光从罅隙中穿透,照耀在自己的脸上,知了在旁边的树上吵吵闹闹,会有几只小兔子从树窝中窜出来,睁大眼睛瞪了我几下,又返还家中。是的。我现在所身处的这地方,它同样会在暴雨中散发出熟悉的土腥味,亦会令人感到恍若置身于迷宫中的感觉,可能也时不时会从树上窜出几只小松鼠,可能同样会有想要将人融化般的太阳光,可是,只是。脚下踩到了光滑的硬物,一不小心便坠落下去,整个身子跌落在地上。暴雨倾盆。
——这里始终不是那个地方了。
我趴在地上,没有要起身的打算。我想,即使这个地方仍然被命名为森林,依旧有热辣的太阳光和令人淬不及防的雨水,或许里面有着相比之前种类更加繁多的动物,或许同样的生机勃勃,与那个地方相差甚微,却也已经。
港口处传来了一阵骚动,依稀听到人群喊叫的声音,混杂着海贼,逃跑,滚出去,女人,小孩之类的词语,最终被雨声填满。
我看不见未来。
我勉强支撑起身子,选择身边的矮小的树坐下,感觉到全身疲软无力,头脑昏昏欲睡,但又极力克制住自己。思绪不经意的闪烁,我再次回忆起从前,回忆起七岁的他对我说的话,然而,现在我却只想告诉他,我有多么想念他,在这七年之间,告诉他期间发生的事,告诉他自己见过人,即使我并不能用太多的辞藻去修饰我的话,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能表达给别人听,七年间的隔绝令我似乎成为了异类。“大概,已经……”脱出口的话语尚未说完,我便陷入了昏暗之中。
没有梦,我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造梦了。醒来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清新。我仍觉得疲软,整个人仿佛海绵一般无力,伸出手抓住树干使劲是自己站起来,却不慎丢落在地,落得一身狼狈。前方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脚踩在湿漉泥土的声音,再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雨后阴云散开,太阳初现。光芒斜斜地照耀在这片树林中。与七岁相同,他踏着光芒,仿佛太阳神成为了他的侍从,给予他此生此世的辉煌,脸上无表情,俯视着我。眼神如同俯视在刚出生的幼兽,没有火焰,没有光,他向前踏进,更近我一步,一语未发。
我想我记得这个人,记得他的脸。记得彼此初次相会时黄昏的太阳的颜色。记得他伤口的血液滴落在自己眼睛里时瞬间的温润。记得他哭泣的时候并不自知的眼泪纷纷坠落在我的脸上。记得他大口咬肉时口腔发出的细微的咀嚼声音。记得他问我饿不饿时脸上露出的疑惑表情。记得他用手指戳着我的脸时的触觉。记得他面对我时脸上的面无表情。记得他抢夺别人财宝只为买一艘船时脸上的欣喜,记得他转过身时风吹动他的发的声音。我记得。原来我全都记得。原来这些我是全部都记得的。
我说,你好。
我已经不会再用关西腔说话了,不知他是否察觉到这一点。但即使他觉察得到,他也不会对此发表任何的意见。是的,他不会干涉我的任何行为举止,因为他觉得自己与我没有干系,亦不愿再次连接起彼此之间的羁绊,我知道他认为自佐由理死去之后,他与我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已经崩溃,所以我可以一走了之,所以他可以无知无觉。曾经,我以为,会是这样的。
只是,他的身上,有着我必须要拿回的东西,可以实现我的愿望的东西。
“……”他睥睨着我,“站得起来么?”声音是冷。
我不回答,抓住身旁的树干支撑着站了起来,泥水溅了一身,整个人脏兮兮的。手脚无力也要硬撑着,我侧过脸望向他。那个时侯,他已经食用了烧烧果实,成为黑桃海贼团的船长了,令人惊讶,运命真的在冥冥之中发挥了它的作用,他的橘红色帽子在夕阳的余晖中愈显刺眼,前发不小心遮住眼睫毛,浅绿的衬衫不系扣,露出了健壮的肌肤,他把头转向一边,不再看我,嘴里却说,“如果无处可去,可以来我这里。”
他都已经十七岁了。
“与此同时,你也可以不来,你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管你。”尔后沉沉地说道,“如果你仍旧选择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都已经十七岁了。在这七年之间,突然成长为一副大人的模样,而我对此竟无话可说。我没有看着他的成长,对他的印象从当初别扭而固执的孩童强迫的转换成为这样成熟的少年,那么我呢?现在的我,已经多少岁了呢?
我要不要选择和他走呢?这答案早在十年前就知晓了,即便他不曾留我,我也要与他一同前行。我面朝向他,轻轻地点头,我说,“我和你走。”
他便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城市方向走去,我紧随其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的哀伤与渴望竟令我在瞬间抓住他的衣角,不假思索地说,“什么时候还给我呢?”
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颤动了一下。没有转身,没有看我,彼此之间僵硬着不动。就是此刻,我终于明白,我是无法要回我的心了,即使我如此强烈的盼望着用它来印证我的存在,为的不过是让自己变得真实起来,为了可以不再背负妖怪的罪名成为一名真正的人类活下去,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孩子,这份强烈的感情却也不过如此。他的决心,他对我的恨意,已经让他下定决心不将它归还于我。
我的期盼,它一直都是无望的事情。
他再次启动脚步,向前方更远的地方行去,我愈发感到四肢无力,几近想瘫软在地上。自那刻后他从未向后看我,毫不留情。看来他是真的恨我。
在路人的围观下,他直接将我带上船,“补给品都买好了没有?”一进门就大声囔囔。
“噢噢,好了,船长。”说话时候眼睛瞥了我一眼,似乎是航海士的人。
“嗯?那么,出发!”
“咦咦?船长,这么快?啊啊!我还没去餐厅吃东西呢!”
“……”
往下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耳朵里亦是模糊一片。那个人,现在已经有了可靠的、给予他欢乐、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了,他说话时候脸上带着笑。他在甲板上坐下,和同伴们聊着天,说着下个目的地,说着要去新世界,说着要当海贼王,说着在故乡有着比他小三岁的弟弟,他十七岁的时候也会出海。为什么他从不提萨波呢?他的侧脸被夕阳照耀,我闭眼,脑海中浮现的竟是七岁时候的他。看来他现在依然孤独。十分孤独。无法被理解的孤独。他仍然执着着自身是哥尔•D•罗杰的儿子的事情。
“说起来,船长,”望了我这边,“你带上船的女孩子……”
“……诶诶诶?!!”众人围了过来,一个个凑着脑袋仿佛看着稀有动物。
“……啊,她啊。”
“!!真好啊,船上多了个女孩子……”话没说完就被吼了,船长叫道,“不准对她有……”“恋人?”
这句话让他无话可说。
“……不,不是……”
“朋友?”
“也不是……”
“家人……”
“……”
“朋友的朋友。”我说。
他们脸上浮现不解地表情,毕竟他们认为朋友的朋友亦等同于朋友。可是我与他不行,真的不行。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能是家人爱人情人朋友之中的一种。因为没有任何的羁绊可以把彼此连接起来,于是作罢,两人对这样的关系都不在意,旁人也不会说太多。自己的事情从来只有自己知道。
“你们不要这么围着她啦!!”他走过来,俯视着我,“喂,菖蒲。”
“什么事?”我微笑着。
“为什么不哭?”
“我不哭。”我摇头。
“可你已经哭了。”
“……”
但我微笑起来,起身走进了内舱。内舱黑漆漆的,如同生存着地狱里的妖怪。外界的风吹过仿佛恶鬼在耳边嚎哭。我习惯了黑暗,从外面的厅堂向里面的房间走去。只是有走廊。黑暗中长长的无法穿越的走廊。我站在中央,进退不是。进退不是的岂止是我呢?
那个人都已经十七岁的了。离我们初次相遇时的七岁相距了十年。模样近乎不变,性格、说话语气同记忆中的那般熟悉。身高却噌噌的往上长,我不得不开始练习抬头看他,看着这个已然成为别人的船长、追逐着自己梦想的他。梦想?
我答应过萨波(萨波去哪里了呢?)只要完成想做的事情便会去做他的船员,航海士,音乐家,剑士,厨师什么的都随便——既然他希望我在。可我现在却背弃了原先的诺言,先来到了波特卡斯•D•艾斯的船上(没有职位),他知道了,想必一定会生气吧。可是,我的梦想,从来都不是海贼。
首先要在那个人十七岁的转折点上改变转向,不能让他加入白胡子海贼团。他的力量确实强大,却始终不及爱德华纽盖特。为了要名声大噪而去挑战着无法胜利的对象是明智的举措吗?我想应该不是的。但他不明白,即使别人劝他也不罢休的意志,准确的说应该是鲁莽或是任性吧。可这就是他。我知道劝解是无法起作用的,所以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阻止。召唤出原本的自己也在所不辞。只有这样的办法可以保全他不受三年以后的那一场如同浩劫的战争的牵连,与其说是牵连,莫如说就是他引发了这一场战争。我有点遗憾,我知道即使在那时向他提问,他也会说不后悔(哭得涕泗横流也不后悔)。
我站在黏稠的黑暗中央,环顾四周无人的房间,心中空落落。却也仅此而已。往更里面走去,在转角的门前停下,发现没锁之后打开,里面仅有一张简易的床和放置物品的桌子,坐在床上,手抚床沿,指尖立即覆上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住过的样子,没有人的气息。我倒在床上看天花板。
“喂,不要躺在床上,”不知何时,他已经靠着门站在那了,眼中似乎有些许无奈,“这个房间从没用过,现在还不能主人。”
那为什么会有床呢。
“这个嘛。”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呢?”
我想要这个房间。
“你想要?”
点头。
“那也等打扫完之后。”
“不必了,”我侧过脸看着天花板,“反正之后还是会有灰。”反正之后我已不再这里。
我必须完成。我必须完成佐由理托付我的东西,即使那将以我的生命为代价,但是没关系,我已经找到了最好的方法,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等待,我已经等待了十年的时间为的不过就是他的十七岁,正式进入运命的掌握之中,然后由我来颠覆。说过了。逆天也要改变。我还不想死,我还有我自己最为真实的愿望。
“喂,”
“……?”
“那天之后,去了哪里?”
我没有看他,不知道他在用怎样的表情在说话,“你有去找过我吗?”
“有过,只是一次。”
“啊,被无关的人救了一次,然后离开了东海,来到了伟大航路,然后离开了。”静悄悄的不为人知的离开。
“受伤了?”
我摇摇头,发丝与木制的床摩擦发出嘶嘶声,“没有。”
之后横亘在中央的是沉默。我首先打破了这沉默。
“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去找我呢?”
“啊,那是因为,”他心情突然变得不好起来,致使语气也变得冰冷冷,“达旦受伤了,路飞不在,没有人来照顾,只好找你了。”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那么,萨波呢?
我心里怀着这样的疑惑,并没有将它诉诸语言。
他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响起,尔后停下,对着不知是谁的人说,“等下就要吃饭了,不要睡着!”响起开门的声音,响起关门的声音,我转过身看着黑暗房间中的桌子,尚未意识到语言是向我诉说之时便已沉入了深深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