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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末世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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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了人流。烈日炙烤下的道路上空无一人。黄昏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可这明明不是黄昏。怎么回事。站在太阳底下的自己心内有疑惑。太阳蒸腾出雾气。暗黄的天地。红色长椅上孤寂地守候在一旁。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不是的,那并非此刻的自己所关注的事情。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在这里做什么,我还要在这里呆上多长的时间,我在等待着什么。我在等待着。倏忽之间从前方涌来了人群。他们仿佛是记忆的片段般快速地流过,我站在中央。
我站在中央,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气息。他跟随着人流向前,我不知如何是好,不知是否应该挽留他,或是做些别的什么。然而一瞬之间我便明白了,只有我,是永远无法留下这个人的。他深橘色的帽子遮住了前额,身后背着个绿色西瓜条纹的小背包,并没有发觉到我的存在。——那太好了。因为我期盼的,就是这样的消失。于是,在那个人经过我的身边之时,我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尔后启动脚步逆着人流向上。是的,我所索取地就是这样的消失。如同羽毛一般不留下任何痕迹。即使它预示的是不曾存在。
醒来时是夜。我起身,在黑暗中穿梭。衣摆与草丛摩擦发出低沉的琐屑声响。四周是深黑的暗。一片死寂。暴风雨前的预兆。再过不久,这里就要被大火吞噬,那个时刻,我早已离去前往了另一个地方。那个时侯的他在哪里?那个时候的他不会在我的身边。我只能确定这个了。眼睛里面所昭示的未来,把这奇特的能力称为预知,而这于我而言,究竟有什么样的用处呢?把每一个人的生与死,起源与终结看得清清楚楚,却无法从中干涉,或者没有权利定夺,这能力不是只能徒增我的伤感么?因为,在我的眼睛里所看见的,就是命运呢。
往着黑暗的前方走去。流水敲击石面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已经来到我所熟悉的场所。于是我在溪边坐下,脱下鞋袜,将双脚浸泡在冰凉的水中。夏日的夜半有着微凉。昼与夜的强烈对比。它在此刻变得鲜明。我并无心在意这些,轻轻合上双眸,回忆起适才的梦境。我理应当明白,那对我而言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梦境,它并不能昭示出任何的寓意。那同样可以是与我未来相反的昭示——但同时它也预示未来相同的结局。
它只是梦境罢了。与曾经所做过的无数梦境相同。我又何必如此在意。但繁琐的思绪使得我整个人都陷入了惴惴不安。接下来的日子,我应当如何活下去。漫长的等待是否会打磨掉那所剩无几的耐心。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状态是不是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是,我有一个愿望。——如果不将它完成,我便会死不瞑目。
黑夜渐变成白昼是有着层次感的过程。天空逐渐从暗蓝的深黑色,渐变成带着光亮的天蓝色,尔后被天边的强光渲染成了鱼肚白。颜色的划分非常鲜明。清晨的森林里有万物焕发的气味。这一切都是新的。这一切也将要成为过去了。浸泡了一夜的双脚脚底泛起了白色。皮肤变得皱巴巴的,站起来的时候因双腿麻痹踉跄了一下,重重地踩入水中,水花飞溅到了脸上。熟悉的冰凉。我突然有点想念萨博。
是的,我有一点想念他。他温和地笑,有着一种邻家少年的良善。身上散发的贵族气质。头上戴着的高帽以及他所特有的温柔。是的,我有一点点的想念他。我尝试着稳住脚步,径直向他们的住处走去。
那座小木屋依旧是原样,会在潮水季节散发出陈腐的味道,炎热的夏季居住在此,只能煎熬着蒸笼的感受。我走上阶梯,靠着栏杆在最后一级上坐下,天还很早,恐怕他们还没有醒。他们勇敢而天真,是不会做噩梦。噩梦从来都是不安全的。然而,门开了。
名字叫做达旦的女山贼说,“不要等了,他们一大早就出去了。”
“……”
她的脸上有着怒气,仿佛因为睡眠不足而更盛了,“都说不要在这里等了!萨博那小子回到皇城去了,艾斯和路飞一大早就去码头帮着海贼干活了!怎么!你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你不是在等他们吗?他们不在!你在等谁?!”
“我不知道。”
直截了当的回答使她噎了一下,“你……”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在等谁。”
她骂我,“你是白痴吗?!你连自己在等谁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她皱起眉头瞪了我一眼,没好气的坐在我旁边,“……发生了什么事?”
“不,”我微笑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哼,是吗,”她冷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接下去说,“你的表情仿佛是将几十年的事情都看透了。”
“所以呢?”
“所以显得更加的……”
“什么?”我侧着脸微笑着。可她不说话。
“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我知道发生了许多事,但我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多少事。那些孩子总是爱给我惹麻烦,三天两头就有仇家找上门,我也有过几次想要丢掉他们,或许可以骗卡普先生说他们摔下悬崖死了,当然没能得逞。他们顽强的生命力令我感叹。但是,”声音停顿着,“但是我突然不想他们死了。这是真的。他们还是孩子,他们的未来还光明着呢,我有点舍不得他们,我不想他们死了。唉,可我心里却不安起来,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你是知道的,是不是?”
“有些事情,我是不知道的。”比如他去了皇城,比如他死了。
“这个国家就是整个时代的缩影。”她说,“时代是什么?时代是种罪孽,历史是什么?历史同样是罪孽。世人愚昧,麻木,可是却无法责怪。他们毕竟有所不知。”
因为他们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无法加以责怪吗?可是倘若以不知者无罪的态度赦免了所有的人,罪孽不是变得无足轻重起来了么?原罪的存在不是为了告诫世人要以善作行为准则,而是要让人类记住他们本身的恶么?
“相信,有的时候是种惩罚。”我说。
“不是的,那只是你搞错了对象罢了。”她反驳。
“……”我完全同意她的观点。但已经无需要再继续下去了,这些个话题。我站起身来,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再见。”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明明再也不会见到了。
穿过中间之森,来到不确定物终点站。腐烂的味道太深,几乎掩盖住海水的咸腥。我不知道如何前去,可我依然想要见他最后一面。于是,我随便向一个居民询问了码头的方向,朝那边走了过去。到时候我应当说些什么呢,你好,或者再见么?或者静静地看他一眼,再转身走人。为的什么?这毫无意义的举动。但是,我只是……
“咦,”戴着草帽的小孩子惊讶地望着我,丢下手上的木箱向我跑过来,“噢噢,艾斯,是菖蒲噢!”
“嗯?”他闻言转过身来,看着我,“噢,是菖蒲啊。”
一边的海贼看向这边,“喂,你们两个,不要偷懒。”走到我身前凑近着看着我,“你是谁?这里是布鲁贾姆大人的地盘。哼,无关的人最好滚。”
我还没有说话,路飞就已经叫道,“喂!不许你那样对菖蒲说话!你……”话没说完,嘴巴就已经被一边的人堵上了,“路飞,不要说多余的话。”接着走到我身边,命令着说,“过来。”
这里的树木苍翠欲滴。不知是我的反应过于迟钝,还是时间太快,都已经是正午时分了。猛烈的太阳照射下来,眼睛都有微微的眩晕。白茫茫的黑夜。
他站在前方,用没有感情的语气来阐述话语,“你以后不要再来这地方了!”
没有理由。
“萨博已经回家去了。你也不要去找他!”
为什么?
“他回去了,就是这样。不要问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他可是高区里的贵族,不适合与我们生活在一起。在那里,他可以拥有一切。那才是他的幸福。”
可是,你怎么可以?
“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这里太危险了。他们是海贼,什么是海贼你知道吗?他们一生气可是会杀了你的!”
可是,我只是。
“好了,我要回去了。等太久路飞说不定又会哭了。”语音未落他便从我身边走过,依然皱着眉头,依然是很多年以前的那个他。他现在多少岁了?
“我……”
“什么?”他似乎停下了脚步。
“我只是想要见你一面罢了。”所以我愿意穿越这些路程,来到讨厌的地方,面对生命的危险,只是想要见你一面。
“……”
“可是,你怎么可以,”我不再去看他了,我向前面走去,“你怎么可以因为你没有父母,就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别人拥有家庭是一种幸福呢。”
因为,别人的痛苦我们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我在火光冲天的时候醒了过来。天空被不确定物终点站的大火染得通红。火势已经蔓延到了这边,黑烟刺鼻的气味使我的咽喉仿佛堵住了铅块一般无法说出话来。我强打起精神,往大火的深处走去。中间之森的动物纷纷向溪边逃窜。成群结队。它们发出自己的声音,杂乱的声音。求救的声音。呻吟的声音。于动物而言,这是一场灾难。人类的战争为什么要牵连到动物呢?尽管它们的世界里同样存在着适者生存,弱肉强食。可它们从来没有要夺取自然的力量的野心来成就自己。人类究竟有什么样的资格毁灭自然呢?他们只是太贪心了。妄想夺取一切自己没有的东西,试图消灭所有自己厌恶的东西。这样的野心,最终的结局也只是自取灭亡而已。
我信步往火势的最中心走去,知道那里可以引导我去往要前去的地方。但是,我应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孤独。要如何去计划,正在思绪的时候突然从一边窜出的人影急忙忙的停在我面前,有一点刹不住车,直接就撞了上来,“啊啊,疼啊。”我也觉得疼,但是没有叫唤,待她从我身上爬了起来时候才发现原来是达旦。“你……”才刚要说话,她却插嘴,“你在这里干什么?!大火已经蔓延到这边了,这里太危险了,”说着拉起我的手匆忙地往不确定物终点站的方向跑,“你跟着我们比较安全,奇古拉,赶快找到艾斯他们,快来不及了!!”
可我已经看见他了。他背对着我,十岁孩童的身形在这大火中变得异常的削瘦。我无法想象他究竟可以保护什么,但他什么都可以保护。因为他的心。因为他的心比任何的都要坚定。他站在火光中与比自己强大许多的海贼对峙着。冷汗从额头冒出。一心担忧着身后弟弟的安危,当达旦松开我的手冲上去让他逃走的时候,他用全身的气力吼道,“我是不会逃的!”……我真的。周围的大火灼伤着皮肤,炙烤的痛感清晰地传来。置身在这令人绝望的气息之中,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一件令我绝望却又深深的幸福的事情:我是真的深爱着这个人的。
我终于明白了,不论他是否伤透了我,不论他是否拿走我的心,不论他是否对我不理不睬,态度恶劣,或者是有着想要杀掉我的愿望,我都一直深深地爱着这个人。我甚至连我爱他的原因都找不得到。这是无望的爱情。这竟然比死亡还要孤独。可同时也有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他绝对不会爱我。
可这失了心、身为妖怪、背叛了世界、信仰着Satan却相信原罪的我,依然深深地爱着这个人。
奇古拉背着路飞跑了过来,危机的局势中我仿佛是无事之人。他冲过来,“菖蒲!!快逃啊!!”
我充耳不闻,站定在原地。他没了办法,抓起我的胳膊拼命地拉着我跑,穿越过大火,穿越过中间之森的黑暗,穿越过这些粘稠的黑暗,来到了他们的家乡。
打开门,屋子里的山贼一直在等待着我们的归来。奇古拉气喘吁吁地松开我,马上有人铺好了床让他把路飞放下。一边的医生似乎早已做了准备,打开了医药箱为重伤的路飞包扎。但他很不听话,一直挣扎着要起来去帮艾斯。几个人都要拼命的压着,最终因为精疲力竭而沉沉的睡了过去。一屋子的喧嚣。我转过身,启步要离开。
“你去哪里?”劳累过度的男子满脸是汗,抓住我的手臂询问道。
“不去哪里。”我说。
“那你就要呆在这地方。这是老大吩咐的。”
“我只是去走走。”
“不行。”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杀人。”
他愣了一下,但那句话起了反效果,他更用力的捉住我,“不行,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于是我,侧过身,弯下腰重重地咬了下去。
“啊痛痛痛痛痛痛。不要咬,好痛啊。”他受不住疼痛在一瞬间松开我的手,我便趁此机会立刻跑了出去。“喂!!你给我回来!!!”他亦追了出来。
他追不上来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中间之森的地形了,并且他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多少体能供他再来寻找我。我在黑暗中奔跑,逃到了无意中发现的山洞里面,静静等待着他的离去。大火的缘故,浓烟从外面向山洞内部弥漫,我不住地咳嗽,眼睛被熏得流出了泪。山洞里发出咳嗽的回声,同时却也有着一种奇怪的声音。我静下来,细细凝听,发现那是动物的声音。是动物呜咽的声音。我踮起脚尖,静静地向内部走去,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再一走,就看见了全部。那样的场景刺痛了我的双眼。
那是刚刚分娩的母狼与她的幼子,母狼正温和地用舌头舔舐着她的小孩。但她自己全身是血躺在草堆中间,因为剧痛而发出的呻吟令我对这样的场面有怜悯之心。可大火太猛,这些浓烟迟早会使他们窒息而亡的。她同样意识到这点,也感觉到了我的到来。她用仅存的力气抬头望着我,有喉咙深处的呜咽更加持续地递进。我明白了:她是要我带走他。带走她的小孩。
我知道现在若不带走他,她是不会安心的死去的。她已经接受了要死去命运,只是牵挂着她的小孩。为了让她安心的死去,我走过去,把依然沉睡的小狼挂在怀中,不停用掌心抚摸着他的额头,并迅速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知道她会死去。她甚至会有满足而安心的笑容。
在森林中奔跑的时候我就已经定好了方向。我知道我应该前往何方。海边的船依然在等待着,有人陆续地走上去。我抱着小狼,他身上依然有羊水的味道,潮湿的气味。我跟在人群的最后,站在船舷边望着海。一言不发。众人都沉默着——他们刚刚离开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医生走上来为伤者治疗包扎。我望着海。黑色斗篷的男子走到甲板上,望了地面,“出发!”
于是这艘船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重新运转起来。海水在船下汹涌。我望着海,有很深的悲哀。船长走到了我身边,望着中间之森的方向。我伸出手,将依然沉睡的小狼,扔进了海底。它噗通一声落了水,连挣扎都没有,在船的运作的引力之下,被抛进了海底。
身边的男子,革命家龙问,“死了?”
“死了。”
“什么时候?”
“一开始。”
她竟不知道,她费尽力气所生下来,是死胎。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陌生的男人用沙哑的声音说着安慰的话。
我哭着,抬头看他斗篷下的脸,“你在说什么啊,不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吗?”
是的。这一切都是无望的。我的心。我的心它现在在什么地方?那是否还属于我?那究竟是否曾经属于自己早已记不真切了。失了它之后,连活着都是一片混沌的感觉。然而已经习惯了等待,即使被亏欠也不会计较太多。只会对那个人温柔,因为我爱他。因为自己除他之外一无所有。因为背叛了世界,所以逆天也要改变他命运的转轮。因为很爱他,所以要确定这一切绝不是因为佐由理的请求。
天边的火光为云朵踱上一层鲜艳明亮的深红色金边,像血。树木接二连三地倒下来了。仍然有生命在活着或是死去。我是世界里唯一的特殊,抛弃掉生的实感失去了真实的心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潮水扑打过来,咸腥味道溅上全身,海是黑色的,包含着全部的毁灭。我是永恒或终结,短暂的须臾或是永恒的瞬间。记忆停滞在十年前,十六岁的身体十年之后依旧是十六岁。人潮涌动,一切不过梦幻泡影。他最终踏上与我大相径庭的道路,并且带走了我的心。世界末日不过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