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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驿馆谜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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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内。
霍景行将案上的茶盏端起来轻抿了一口,这是他最爱的太平狼毫,茶尖细如针叶,沸水滚过后虚虚浮在清亮的茶汤上,随着茶水颜色渐深而渐渐沉于碗底。
浮浮沉沉,沉沉浮浮,像极了人这一生。
他不爱喝浓茶,就着温烫的余热饮下去,刚刚好——不苦不淡,不烫不凉。
每每饮茶时霍景行也是这样劝自己,刚刚好便好,若贪得圆满,必招致损害。兄弟情义,母子温情,甚至爱情,都图一个刚刚好,便不会寒心,不会伤己。
只可惜,如今是他们欺人太甚。
案上一豆烛火虚虚地燃着,明晃晃的光影间,退去朝服的阮笙笙挑起眼前的珠帘,隔着不远不近地距离注视着眼前这个斜倚在榻上,满腹心事的男人,不禁又会想起五年前她刚入帝都之事。自从中举,霍景行瞒下阮笙笙女儿身一事将她送入科考场内的那一刹那,她阮笙笙和霍景行无疑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富贵生死都紧紧绑在一起,分不开了。
“殿下。”阮笙笙行了一礼,捧着桌上的一盏烛火上前,夜里殿间的凉风习习,将珠帘刮动地泠泠作响。整个大殿内空旷的紧,她将身上的狐氅掩了掩,隐约的灯火映着霍景行沉思的侧脸,“似有心事。”
阮笙笙伴在霍景行身侧已有数年,深知他一向是个心中无事,临险境而神情自若的人,如今这番心思重重的模样极为少见。她在一旁定定地看着,将这豆微光落在案上。霍景行生的极好,长得有几分女相,狐媚眼睛,眼尾上挑。沉思时,霍景行垂下眼帘,那纤长的睫毛会落下一片细密的阴翳,像把折扇。
“如今太后已动了取我心头血的念头。”他声音一沉,眉宇间若有所思,手掌不断摩挲着掌心里的骨瓷茶盏,温润的触感犹如握玉一般。
阮笙笙心中顿时一惊,取心头血……这是摆明了要取霍景行的性命。阮笙笙很是了解霍景行心中的不忿,从太后的偏心,没有全然的母爱到曾经拼死护兄换得来的江山一诺如今尽数灰飞烟灭。霍景行的心就如同千疮百孔的石头,人们总以为石头不会痛,便在其心上刻下一刀又一刀,又焉知石头也有心?
“殿下可有应对之策?”阮笙笙小心翼翼地问,丝毫不敢惊动在灯火旁饮茶的霍景行。
太后、兄长,算是霍景行在这世间最后一丝温情牵绊,是他心中活着的一丝牵念,如一钩鱼饵一般,让从小未得到很多呵护的霍景行渴望不已。如今太后的决定,着实像是把这最后一盏灯火也尽数给霍景行熄灭了。
他顿时动了弑帝的心思。
既然得不到,不如永远失去。
使臣驿馆内。
呼尔善揽着一坛美酒坐在庭院中摇摇晃晃,手中还捧着一本古籍。如今的局面是他喜闻乐见的,他此行以离间为目的终于达到了。晋王霍景行此人生性睚眦必报,用不了多少天,这大梁的天下必乱。盛氏太后搬出救兵云亭,恐怕也成不了多大的气候。
短命的大梁,即将一命呜呼,寿数终于到了尽头。
妙哉,妙哉。
呼尔善抚着嘴边的一缕胡须,又啜饮下了一口美酒,眼底的得意神情是如何也掩盖不住了。驿馆夜里熏风习习,风吹过竹叶时沙沙作响,呼尔善解决了一件心事,心中一块大石头顿时落了地,如今正闲适地望着天边一轮圆月。
这是他头一次在异邦看月亮。
太久、太久,没有回到家乡了。呼尔善又啜饮了一口美酒,只是还未等这口酒饮下,突然一道寒光乍现,堪堪擦过呼尔善的脖颈。瞬间,斑斑点点的血渍滴落了下来。呼尔善被这阵痛感刺激,左手紧紧地捂住了脖子,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这道寒光就夺去了呼尔善的性命。
断了气的呼尔善瞪大了双眼,惊恐的瞳眸中映照着一个细瘦的黑衣人影。
黑衣人蒙着面,右手刀柄处的剑鞘上渐渐有殷红的血迹滴落下来。他眼中映着呼尔善捂着脖颈的模样,犹如一道寒凉的鬼影站在呼尔善的面前,手中斜斜放下的剑犹如一道招魂幡。
黑衣人借着月色翻墙而出,片刻后,熊熊烈火从院落之后烈烈燃起,犹如一条张开嘴的巨龙将整座驿馆吞噬殆尽。
“走水了!走水了!”
“不好了!走水了!”
媵人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响彻了驿馆的深夜,捧着水桶的人们鱼贯而入,试图在浓烟之中将漫天的大火扑灭。里头住着的可是突厥使臣,饶是有半分差错,都要影响这整座王朝的命运。
驿馆中人心惶惶。
“什么?!驿馆走水?”高坐深宫,尚未盘算完要取晋王霍景行心头血的盛太后此刻又听闻这般致命的消息,现下也是再也沉不住自个儿的心气儿,在殿内如坐针毡。
驿馆吏哆哆嗦嗦地跪在殿下,头顶的乌纱帽开始战战兢兢地晃悠,大气不敢吭一声。“是……太后娘娘,如今臣等正尽力挽救。”
“呼尔善使臣如今如何了?”盛太后心中一凛,若使臣在大梁境内出事,这势必会影响两国邦交,更甚者会引发动乱。
“火势方向……是从呼大人所在的尚清阁传来的。”驿馆吏战战兢兢地将此事上报与太后,年迈的盛太后闻声心中果然一沉。
只是还未等太后凤颜大怒,驿馆吏连忙跪着上前匍匐两步,“娘娘,臣等已竭尽所能,力保呼大人平安。”
盛太后紧拧着眉头,右手紧紧捏着茶盏,鬓上的步摇因怒气摇摇晃晃地作响。突然,她将手中的温釉骨瓷盏掷落在地,殿内瞬间传来一阵碎瓷落地的声音。
这是影响两国邦交的大事,一时之间盛太后心里也没了底。若是在此事上出了岔子,东宫尚幼、帝王沉疴,她一人要如何面临如此危局?
盛太后心里一时间有些晃神,“将东宫禁军拨调三千,务必扑灭火势!”
盛太后凤冠上的掐金丝珐琅步摇泠泠作响。另一边,驿馆内尚清阁里的士兵进进出出,地上一滩滩的水渍昭示着禁军为扑灭这场意外所付出的努力。
烟尘缭绕间火势渐息,只剩下黑色的浓烟滚滚攀上天空,犹如一团阴郁的乌云滚滚上扬。
黑烟散尽后,阴郁的浓雾背后方显现出烧焦的枯树下那一方低矮的竹榻。庭院里风带着些许焦味,忽然间一场难以预料的大雨瓢泼而下。
呼尔善死了。
远在禁宫的盛太后闻讯,眼前忽然一阵晕眩,脑内不断回响着内监报来的讯息——呼大人死了、呼大人死了。
珠帘内,卧病已久的靖帝面上的乌青仍未散去,她紧攥着手中的檀木佛珠,看着侍者手中不断晃动着签筒,片刻后,签筒内掉落出来一个签符。
侍者哆哆嗦嗦地将地上的签符翻过面来,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大字——“凶”。
“滚出去!”盛太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一声呵斥而出,殿内一应宫人立马看颜色地出了殿。
只是一片沉寂之中,虚掩的门流露出一道淡淡的光线,细长、稀薄,映着屋内飞扬的尘埃如纱。
“母后,为何事如此烦忧?”霍景行穿着一袭紫袍,阔步入殿,剑眉斜斜扫过鬓角,看见正卧榻沉思的盛太后冷笑一声,面上又换作了另一幅模样,状似关心地凑上前去。
沉思中的盛太后一个激灵,看着眼前长身玉立,面上仍带着三分讥诮的男人,心中突然似是明白了些什么。
“你…….”她心中一阵愠怒,尚未发作突然自喉咙里吐出一口血来。
“母后,莫急、莫急,切莫伤了身子。”霍景行轻笑了一声,自怀中抽出一方锦帕轻拭着盛太后的嘴角,“您还尚未取了儿臣的心头血,怎的自个儿先呕血了呢?”
“逆子!”紫檀木案被盛太后的落掌拍的微微发抖,连着案上的茶盏也跟着震了一震。桌案上的茶盏被盛太后挥掷在地,泼出的茶汤洒落在霍景行的紫袍之上,滚烫的茶汤在锦袍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污渍。
“母后现下责备儿臣,不如关心下明日消息传出,究竟要如何面对两国邦交罢。”
“毕竟,如今皇兄病榻在卧,疏朗年幼,我大梁江山,全仰仗母后一人之力。”霍景行做的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右手细细摩挲着桌案上的青花釉长瓷瓶,瓶中插着今晨刚采下的一株垂柳。
“听闻垂柳辟邪,儿臣诚盼母后与我大梁,国祚永昌、逢凶化吉。”霍景行微微一拱手,向盛太后行了一礼,手里悬着那株正一滴滴往下滴水的细枝垂柳。
盛太后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深意。
若放到平时,以盛氏的脾气是万万容不得他半点的,但如今大梁皇帝危在旦夕,东宫太子尚幼难继大统。朝中可堪大任的伏氏一族已被派驻边关,把守国境。
如此看来,大梁巍巍山河,人才竟只剩霍景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