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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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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
蒙面的黑衣人摘下面上的黑色掩面,烛光摇曳间,此人面上仍旧覆着一张玄铁面具。他紧紧怀抱着怀中寒光凛凛的利刃,出鞘间,冰冷的月光洒落在刃面之上。剑面上的血痕已干,剩下道道红痕落于刃面上:“殿下,消息都放出去了。”
“明日整个帝都便会通晓呼尔善的死讯。”
霍景行轻轻颔首,随后斜斜倚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扳指是碧玉制的,转动间流光溢彩,分外矜贵:“呵,她盛慈想取我性命?先得看她守不守得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窗外有微风拂过竹影,影子拓在窗上,如丹青墨痕落于宣纸之上轻轻摇曳。
“北境那边如何了?”霍景行颇为漫不经心地开口。
瘦高的男人面上覆一玄铁面具,面具下透出胡须冉冉,俨然似是有些年纪,闻声方向榻上坐着的霍景行一拱手:“一应聘礼已为殿下备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霍景行嗔笑一声,捻起桌上的茶壶盖,轻轻将茶盏盖上,热腾腾的滚烟顿时倾灭。
一方紫檀木水墨仙鹤屏风立在黑衣人的身后,霍景行的身形影影绰绰,像一道暗影拓在屏风之上,黑沉沉的细瘦影子像一道蜿蜒流淌的墨迹一般。隔着这道屏风,一身青绿竹纹锦袍的阮笙笙若有所思地望向殿内的霍景行。
今年已位列户部尚书的阮笙笙是霍景行一手培植的心腹,帝都中初设春闱那一年,年方二九的阮竹生便一举夺得当年状元郎的位次,簪花游街之时简直好不威风。
可谓是风头正劲。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洛阳的权贵郑氏为大梁有名的簪缨世族、钟鸣鼎食之家。彼时坊间总有传闻,郑公家富,性俭啬,聚敛无厌,唯膝下子女皆遗有心疾,故爱之如命。而郑公嫡子郑霭,天纵奇才,尤擅笙。霭时值弱冠,龙表凤姿,洛阳适龄女郎多爱慕有加,然郑公夫妇皆一一拒之。
而郑家夫妇在郑霭适婚龄时将意欲结亲之人纷纷拒之门外,此事惹得洛阳城中众人皆议论纷纷,更有甚者臆测郑公子有隐疾之事,在整个洛阳城中传的沸沸扬扬。
脑海中的回忆纷至沓来,阮笙笙一个恍神间突然想起纷繁的往事。
“郑家嫡女十二岁已死在了洛阳,如今这天底下,只有才子郑霭。”那年年纪尚幼的花季少女将胸前的束胸裹好,信誓旦旦地望着窗边一方铜镜,看着其中着束男装的自己,定定地说道。
“若女儿当真能在春闱中搏个功名,既可光耀门楣也能名正言顺护住父亲的家业,驳了那些亲眷的狼子野心。”
“只如何躲过春闱验身,当真难如登天。”
十二岁,郑家亲眷觊觎大房家产借大房独子心疾之痛加以谋害,郑家从此失了嫡长子。郑公与阮氏为保产业将她换做男装,做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去岁新帝登基,她背负着兄长光宗耀祖的重任,犹记得临行前她信誓旦旦所言,今朝再回想却讽刺非常。短短三月,洛阳一场大火,郑家上下百人顷刻间只剩了一捧烈焰下的草木灰。她因着入京赶考,方侥幸逃脱一死。
郑氏灭门案后,郑公故交陈翁,平日只爱云游四海的老者却在前两日回信中道郑家后事他已安置妥当,劝她从此匿了郑霭的名字只携书童步行入京,不可放弃春闱,至于之后的事他自有办法。
到了眼下,她拧着眉头仍站在宦游人的二楼雅阁,望着晋王府的轿子渐渐脱离视线再到行至长街尽头。陈翁自内室走了出来,冲她淡淡一笑。她恍惚间明白了这出看似漏洞百出的局,实则缜密如天罗地网。
“晋王生性多疑,却仍有几分自负。只要抓住他这一点,春闱验身,你便能安好无虞。”
阮笙笙朝长者一拜,顿了片刻。
“陈翁锦囊妙计,令人叹服。晋王多疑,自会查明笙笙身世。届时以郑霭之名,他必然希望收入麾下,令霸业如虎添翼。”
陈翁在她身侧颔首,他知晓阮笙笙玲珑剔透,却未曾想她只消顷刻间便能明了,抚了抚胡须。
“如今朝局之中变化莫测,宣王远在南疆,伏家树大招风,唯晋王,定能对你有所护佑。”
“去寻楼相一事,你照做不误。为防宣王设局,这是打消他疑心的唯一办法。晋王深知若以楼相为人处世之道,此事才真正难如登天,才敢放心让你寻他。”
“既可不错失人才,又能打消行事隐患,还可让你我铭记恩德,一箭三雕。”
她本心中有大志,愿以毕生所学谋一个王朝强盛,万世太平。无奈世事无常,命途多舛,为今之计她只希望在朝堂倾轧中查明灭门真相。
“日后与他对弈,须得你步步为营,否则一着不慎,只会满盘皆输。”
而阮笙笙也未辜负了才子郑霭曾经的名号,春闱之际以阮竹生之名一举中第,自此声名鹊起、扬名天下。表面上,她是朝中新贵、英年有为,暗地里,她是霍景行一手扶持的心腹。那年阮笙笙顺风顺水通过了殿试,一月后放榜,赫然已是今科状元郎。
穹岭夏日,是一年里景色最丰艳的时节。
阮笙笙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自从他说竹生二字太过苍劲丝毫没有女儿家的柔美后,她便私下里换了笙笙的名字,只他二人知晓的名字。只是锦绣罗裳,胭脂水粉也如何与她无缘了。天色秀美,她随手捡了树枝在沙子上画了整整一天。霍景行就守在她身侧,丝毫不见半分急迫的模样,任由她玩闹。待抬眼看时竟是一副大梁全貌。磅礴宏图,颇有几分气吞山河的忠肝义胆在。
他望着她眼底的希冀与光,顺势接过她手里的树枝,提笔圈住北境十三城。
“定北境。”
南侧,他画下南疆轮廓,一并归入版图。
“安南疆。”
最后,他视线转至西侧,笑望她。
“可收西域,平突厥。”
风声消散了最后一句沉吟,只有今夜的月知晓,那是一声。
“与你。”
已至深夜,浮世亭,她又谈起前梁烈帝多疑斩杀诤臣柴阔,对烈帝颇有微词。前梁文豪柴阔所书烫金匾额,笔笔遒劲而有力。他将目光自匾额上收了回来,漫不经心望向身侧的她,眼神饱含深意,轻笑着开口,他利落地收了手中折扇不顾身份,撩袍与她席地而坐,似教诲门生一般敲了她额头一下。
“胡闹。”
“为君为官,本该如前梁烈帝、诤臣柴阔,方可开万世太平。”
她心中不苟同,却也没有言语。后来回忆起来,他内心的帝王与生俱来的多疑,今夜已全然暴露在她眼前。
迢迢往事如河流川行淌过眼前,阮笙笙轻轻倚靠着眼前那扇屏风,敛眉不语。
唯有“聘礼”两个字常常在她脑海中晃来晃去。
聘礼,心思玲珑剔透如阮笙笙,自然知道霍景行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心中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言的酸涩。数年来,她伴于霍景行身侧,照理说早应知晓、熟悉霍景行此人心性一贯如此。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誓不罢休。
只是“情”之一字,却是阮笙笙时时坚守的东西。
为了“情”,她要委屈自己以男儿身守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翻云覆雨、玩弄权术。为了“情”,她守在他身侧,出入以幕僚之身。为了“情”,她如今听着“聘礼”二字,也要堪堪忍下。
踌躇间,阮笙笙不禁一个失神,碰翻了地上的一盆紫罗兰。
瓷盆碎裂间,黑衣人行动飞快,“谁?!”
短短的一刹那,阮笙笙便被黑衣人扼住了喉咙,另一侧正对上晋王霍景行那一双鹰眼。
见是阮笙笙,霍景行连忙按住那人持剑的手,将剑锋拦了下来:“怎么是你?”
霍景行生性谨慎,其座下心腹但凡于朝中任职者皆互不相识。与其说霍景行生性多疑,倒不如说他生性便不信任任何身边之人,从不将身家性命全盘交付。阮笙笙并不识得眼前用一柄利剑直对着她的人,只觉得一道寒光落在眼前,那一刻若不是霍景行,她险些丧命。
她素来是个识大局的人,连忙敛了衣袂行礼:“殿下。”
霍景行心中知晓她必然是听清了方才自己与心腹之间的谈论,但面上并无波澜,只瞥了身旁的黑衣人一眼:“近日务必将此事办好。”
“是。”黑衣人利落地应承下此事,转身一个飞身,黑色衣袂翻身而起掠过夜空,从墙头檐角处消失地无影无踪。
待黑衣人消失在深夜尽头,霍景行垂下眼眸,堪堪转过身来。紫色云纹蟒袍行动间带着幽幽檀香,他一贯夜间难眠,向来会点些檀香助眠,久而久之衣物上便都是隐隐的檀香味。
“你不想问本王些什么吗?”霍景行上前两步,高大的身影立刻将阮笙笙笼了起来。
“殿下决定的事,无人能更改,臣不敢多言。”
“本王”与“臣”三字将两人旧时在穹岭上的情分瞬间隔得疏远,阮笙笙心里觉着有些不适却仍未多言。
“更深露重。”霍景行点了点头,两人之间气氛微妙,他睇了一眼阮笙笙有些冷的泛红的指尖,“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