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红尘三千丈》濮疏白

41、大叔很像父亲 第41章

　　第41章

　　“路伯伯！”

　　琉瓶儿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路迢遥一侧，她的眼神还在无妄身上流连，这少年人自己从未见过，俊朗的眉目里暗含一股让她不大自在的锐气，虽也生得十分好看，可那双眼睛的颜色太亮，熔金似的，反倒叫人不敢轻易接近。

　　当然，她最在意的，是这人竟然嫌弃自家的酒......

　　无妄一眼就把少女浅显的心思看穿了，他喉中浓厚的酒味儿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微苦微涩的酸返了上来，叫他愈发想不明白，为何这世上会有人为如此难以入喉之物迷醉不已。

　　不管是伶仃客栈里的劣酒，还是这天香一品楼里的好酒，都没给他留下太好的印象。

　　至于琉瓶儿这个不算难懂的小姑娘，无妄更在意路迢遥对她的态度。

　　“许久不见，瓶儿又长高了。”路迢遥憋着笑，与琉瓶儿打完招呼，抬眼便见无妄面色沉沉，一如他刚刚自雾中踏出那副与人世十分生疏的模样，就晓得这小子心里头闹别扭了。

　　琉瓶儿笑嘻嘻地应了声：“不止个子长了，娘亲说我武功也进步不小。”

　　她语气一转，又低落了下去：“可惜她还是不准我与人比武，楼里的师父们和我打的时候都让着我呢，这样怎么才能显出我的真才实学来嘛，路伯伯你人最好了，能不能帮我向娘亲求求情？”

　　可怜兮兮的样子让路迢遥不禁莞尔：“你娘舍不得你离开她去闯江湖，这种事，外人说再多也没用的，你还是好好练武，好好听你娘的话吧。”

　　说完，他走到无妄身侧，拍拍少年的肩，又站到他身后：“无妄，这位是天香一品楼的小东家琉瓶儿；瓶儿，这是无妄，我的朋友。”

　　无妄利剑一样直挺着的双眉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些许，他朝脸上绽出个礼貌笑容的琉瓶儿十分矜持地微微点头：“有礼了。”

　　琉瓶儿觉得这人无礼得很，明明吐了自家的酒，还连个笑脸也不肯给自己，顿时也跟着垮了嘴角：“路伯伯，我怕我娘亲过会儿找我，我先告退了，对了，义父近来就在城里，说是要挑个日子办赏花宴，先前他还遗憾找不着伯伯去哪儿了，这下子可巧，您回来了，义父也不必发愁了！”

　　她声音里透着亲昵，路迢遥则注意着无妄的表情，好似是又板了回去，心中不免难过这孩子果然没多少与朋友相处的经验，于是他朝琉瓶儿点点头：“江蓠在城中，那可太好了，我过一阵子就找他去。”

　　“我先走了。”琉瓶儿转身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忽地停下来，扭过脑袋，飞快地朝着无妄做了个鬼脸，脚下生风地溜上了楼。

　　“......她......”路迢遥斟酌着这次该怎么说才好安抚无妄。

　　无妄没被琉瓶儿临走时留下的那个鬼脸挑衅，他声音平静得很，只是出口的话多了些尖锐：“连她大叔也要偏袒吗，人家可是有义父的。”

　　路迢遥只得先住了嘴，揽着少年的肩膀，连人带戟一起拖回雅间里：“她是一个晚辈，小孩儿罢了，仔细算来，你与我朋友相称，她还得喊你一声叔叔呢。”

　　他知道无妄心里头其实并不记挂方才当着琉瓶儿的面出丑的事儿：“人的一生里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好的坏的，喜欢的，看不顺眼的，以后你也会交上很多朋友，不止我一个，而大叔我呢，在和你结交之前，就已经遇到过很多其他的人了。”

　　“我知道大叔是什么意思，但大叔是我的第一个朋友，难免心里会更紧张些。”无妄很认可路迢遥的说法，他也想自己是不是该大度一点，只是总也控制不住，“或许，是因为大叔给我的感觉很像父亲。”

　　他将那惯于看透旁人心念的锐利目光转向自己：“大叔，我在害怕。”

　　“人在一生里可以交到很多朋友，但至亲至爱，又能有幸觅得几人？”

　　无妄将手伸向衣领，他的衣裳一直都穿得很严实，规规矩矩一丝不苟，从领口处他拽出一条细细的黑绳，路迢遥看不出那是什么材质，只觉得那颜色黑的不寻常。

　　黑绳上挂着的，是他在城外交给无妄的军牌。

　　军牌旁边，另有一块差不多大小的墨色玉牌，玉牌露出来的那一面上刻绘着密密麻麻的玄奥图文，路迢遥匆匆看了一眼，便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

　　无妄的手捻着军牌，那玉牌便转了过去，背面要简洁很多，只有一朵小巧的五瓣花，花瓣微微向内弯曲，花蕊细长，乍看像个铃铛。

　　挂在窗框上的风铃无端被染上酒香的微风轻轻吹动，还没等路迢遥细看，无妄就已经摘下军牌，把那挂着东西的绳子塞回领口：“大叔说要与我平辈论交，实际上心里仍拿我当孩子看待，但不管大叔你是怎么看我的，我都很开心。”

　　“爹爹还在的时候，也会送我很多东西，起初只有书和武器，娘亲发现后不太开心，他才改成小孩子会喜欢的各类玩物......后来就再也没人这样送我东西了。”

　　无妄嘴角上噙着淡淡的笑，笑里满是怅然：“我真的很开心大叔能送我礼物，但如果大叔也要送给别人，那我就会很不开心，我知道这个叫做嫉妒。”

　　路迢遥给他的，太像那曾经拥有过却早早失去的温暖，越是靠近，就越想牢牢攥在手心里，不肯与旁人分享。

　　“所以你更该多交几个朋友，不要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等你慢慢长大了，走过的地方多了，认识的人也多了，就会发现我不过是你旅途中的一段可有可无的风景。”路迢遥有些心疼地说着。

　　老实说，无妄并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对不在乎的人，他太冷漠，太高傲；对得到他认可的人，他却有着过于沉重、孩童般的在意。

　　在路迢遥看来，这样的无妄刚强又脆弱，幸好这孩子也从不吝啬表达，没有把心思憋出毛病来的风险，或者该说他在大多数时候都直白得过分才对：“用阅历充实自身，人才能真正变得强大起来。”

　　“唉，说起来谁会不希望自家孩子每天开开心心，健健康康，有一大堆朋友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呢？”路迢遥重新取了一只酒杯，倒上暗红的酒液，“做长辈的，只会想在孩子身后支撑他的东西越多越好，不管是武功还是学识，朋友还是爱人。”

　　倒酒的手一顿，路迢遥连忙改口：“哎哟，爱人还是只要一个就够了，你可千万别成了个花心大萝卜，脚踏几条船早晚会翻水里的。”

　　“像大叔一样？”

　　路迢遥重重地叹了口气：“啊，对，像我一样。”

　　“其实，”无妄看着他的动作，慢悠悠说道，“从小就有人告诉我，这世上所有的物，或者人，都该供我任意取用，他们会把东西拿绸子垫好，一个接一个地捧上来，等着我挑选。”

　　他略微顿了顿，带着几分小心开口：“大叔，你知道吗，当人被剥去了衣裳，用绸子裹着抬上来的时候，看上去就和某些人过往呈上的器物没什么区别......令我生厌。”

　　也不知醉锋君回去之后，有没有按照自己的吩咐把玄纬那个讨人嫌的家伙揍一顿。

　　路迢遥皱着眉沉默。

　　看起来无妄家中的情况比他先前猜测的还要不寻常些，这孩子父母早亡，性子虽然怪了些，但可以看得出根子上是个好孩子，莫非是遭了有心之人的刻意捧杀？

　　路迢遥越想，就越觉得很有必要应无妄先前的邀请，到他家里去走一趟，就算以自己的能力无法扭转大局，多少也能给无妄一些支持：“莫非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从家里跑出来？”

　　显然他猜对了，无妄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起来，开朗的笑容重新挂回少年脸上，对于路迢遥让他再尝试一次“昆仑觞”的邀请，也毫无芥蒂地接受。

　　酒液缓缓浸润唇齿，无妄在路迢遥的指导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脸颊上微微鼓起的弧度让他看上去变得稚嫩不少。

　　这一次的酒果然没那么难以接受了，虽然还是无法体会这东西究竟有什么好处，但无妄起码能不再那么排斥了：“大叔，和尚也会饮酒吗？”

　　“他啊，从前是会的，持戒之后就不再饮了。”

　　“那他学会喝酒也是大叔教的吗，大叔也是这么教他的？”

　　路迢遥摇头：“他在与你差不多大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被他舅舅带去雪阙医治，路上大雪封山，他险些冻死了，只能以烈酒暖身，应当就是那个时候学会的。”

　　无妄“哦”了声，话锋一转：“既然此地古称璧屿，玉器又是城中三绝之一，大叔，我既然要跟和尚做朋友，是不是也该寻点好东西送他，一串玉佛珠如何？”

　　“他应该会很开心。”路迢遥说。

　　“那他会开心到从此换用我送的这串吗？”无妄追问。

　　路迢遥一想无妄的脾气，不觉得他这样问奇怪，恰恰说明沉玉魄算是被他放在心里了：“他手上那串是忘虚子亲赠，非是凡物，不止念经的时候用得上，与人武斗也少不得。”

　　无妄道：“原来如此，看来我得找个能替换的......”

　　少年人的执着让路迢遥习惯了无奈，只是还没等他劝导，便有人推开房门。

　　还瞧不清推门那人的相貌，他手中那把金光灿灿的折扇就把二人双眼都闪了一下：“好哇，你到璃城来居然不先去找我，就爱躲这儿喝酒！”

　　“你消息那么灵通，我在璃城去哪儿不一样？”路迢遥笑骂反问，“怎么大忙人今儿也有闲来我这个酒鬼最爱的地方了？”

　　楚江蓠看了眼路迢遥身边陌生的少年，唰地将折扇收在掌心：“当然是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