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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少年人说话可以委婉点 第 ...

  •   第36章

      过了凤西关,便从广袤坦阔的平原来到满山蓊郁的丘陵。

      人烟在身后逐渐远去。

      “为什么我们现在就要走,你不是说希望我可以跟和尚做朋友,哪儿有大半夜直接丢下朋友走人的?”无妄一脚踩弯了树枝,少年稍稍借力,修长的身躯如箭矢疾射而出,衣摆撩起一片清脆的破空声。

      路迢遥始终保持着领先无妄一丈远的位置,他身姿轻盈而无声,好似一只不会咕咕鸣叫的夜枭,每一个动作都举重若轻、优雅惬意,速度却比一脚一脚蹬在树干上且越来越用力的无妄快得多。

      “不理智的人总是做事草率,意气用事,等回过神的时候,就只剩下后悔。”刀客像只大鸟一样飘在无妄身前,他甚至还有余力转过身,倒着前进,“我就常常后悔。”

      倒行的模样十分潇洒,口中的言语多少是有些无赖了。

      自关中与无妄那番谈话后,路迢遥只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和底裤被这两个不是亲兄弟而胜似亲兄弟的年轻人给联手接力扒下来没什么区别,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他也从来都懒得摆出个高人前辈的样子,忒累人。

      “大叔,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无妄的语调有些幸灾乐祸,比起初见他时,更像个不大的孩子了。

      只是他说话的方式一如既往:“你将和尚视作亲生,就不知和尚待你又是如何,我早觉得他奇奇怪怪,机心深沉,你偏还护着他。”

      “盈缺他......”路迢遥无奈地轻声叹息道,“他只是表达的方式和常人稍微有些差别。”

      刀客轻巧地落在树梢上,落脚处的枝丫纤细,却未因承载了一个中年男子的重量而有半点难支的样子:“那些事情,他不直说,我也就当他不知道,我从不因为爱慕他的母亲这件事有过后悔惭愧,但我也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摊开谈论此事,他恐怕也是因为不晓得怎么与我说,才会频频刺探,并非心怀恶意。”

      无妄在树的另一侧落下,小臂粗的树枝顿时往下一沉,少年略作思忖,才感慨:“好复杂,和尚当真理得清楚吗?”

      “嗯?”

      “若真像是大叔你说的那样,和尚他只是在这方面和常人有些不同,那你陪着他玩这种你知我也知,但就是互相不戳破的游戏,对他真的好吗?”无妄的话让路迢遥感觉自己胸口像有一把薄薄的刀刺了进来。

      “还是说正因为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所以你才会加倍地溺爱他?”

      无妄看着路迢遥沉默的模样,突然想起在荒原上的时候,沉玉魄对着自己亲口诉说的“在意”二字,那时他只觉恼火,认为和尚是在耍弄自己,但与对方同行过这段路,又听完了几个小故事后,无妄开始觉得,和尚大概、或许、应该真的只是在某些方面格外迟钝。

      那他的“在意”,究竟又到了什么程度?

      无妄一面注视着被两句话说得连连叹气的路迢遥,一面亲眼瞧见了从自己心底缓缓生长出来的贪念——无论和尚究竟是城府深沉,还是真的迟钝,说到底,自两人见的第一面起,先对对方生出了在意的恰是无妄自己,而今这份属于少年的在意正沉甸甸地落在心底。

      “你说的没错,就是因为我不是他的生父,所以我才更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他与我生分了。”路迢遥伸出一只手轻轻在无妄脑门上敲了下,“但是少年人,说话可以委婉点。”

      “我拿大叔当朋友才直言不讳。”

      “我知道,不然早揍你了。”路迢遥冲他晃了晃手里的乌鞘刀,刀把上那条颜色鲜艳的发带也跟着摇晃。

      无妄轻轻眨了眨眼:“醉锋君......我叔叔,从小就告诉我,做人做事,最好还是要坦诚些,直白些,我家里人也是,不管我说什么话,他们都会当成真话来听,都......认真地去做。”

      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有话直说。

      路迢遥知道无妄父母早亡,如今又听他提起家里,更推测出其父母恐怕留下了不寻常的传承:“你还是个孩子呢,趁着年少多走走路,遇遇事,慢慢就长大了,你那么聪明乐学,会长得很快的。”

      他的父母已经没法教他,他口中的叔叔和家人约摸认为这孩子无需俯身亲自与人交际,才会让无妄长成这个模样。

      路迢遥不认为自己可以胜任无妄西席的位置,但他同样将少年视为合心的友人,给予足够的包容,也偶尔分享行走江湖的经验。

      “大叔,如果只以和尚那所谓的骨龄来决定该如何对待我,可是会很吃亏的。”无妄突然露出个不同以往的笑,少年俊朗的眉眼有一瞬间生出了成熟的棱角,但这抹笑很快被他高高扬起,于是他的眼瞳顿然又变得像是自海天一线上升起的朝阳,“大叔,咱们这就往浣花州喝酒去?”

      路迢遥心头觉得方才的无妄好像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但他很快就被少年话语里的一个“酒”字给勾住了心神,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浣花州哪家的酒滋味最好,哪家的酒最爱掺水。

      浣花州。

      一如百多年前天渊女君曾评价过的那样,哪怕一连换过好几任统治者,浣花州里的人生活也没有太大的变化,照旧吃喝过日子,照旧歌舞乐平生。

      换下那身黑衣裳的乌啼依旧瘦削得显眼,他穿着浣花州人最爱的宽袖长衣,无论如何也穿不出旁人那种飘飘然若仙若妖的味道,反而像是晒衣裳用的竹竿会走路了。

      他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拿着嘎嘎叫唤的鸭子,背上背着模样寻常的背篓,丧哭棒横着插在背篓和他的腰中间的位置,乍一看,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路人,虽然瘦得离谱。

      “杜兄弟,又给沈书生送药?”绕过一家开着的大门,坐在门口的男人端着一个烟斗,里头的烟丝并没点燃,看上去只是干砸几嘴过个心瘾。

      乌啼在这儿对外自称姓杜,但他并不住在此处:“是啊。”

      他扯开一个比哭难看的笑脸,努力表现出阳光的样子,那拿烟斗的男人却还是忍不住别开眼去,反应过来了嘴上连连道歉:“嗨哟!真是对不住,我这......总忍不住。”

      他抓了抓后腰,站起身来:“你们又要炖鸭子呀,刚好我家里你嫂子腌的酸芋荷还有不少,拿去做汤吧。”

      乌啼自打从娘胎落地就是这么个鬼样子,到这岁数早已习惯旁人看见自己第一眼一定是惊吓,且这大哥说话一直算敞亮,他便也很是爽朗地拒绝道:“多谢大哥美意,这鸭子药喂大的,只能清炖。”

      “哎呀瞧我这脑子,又给忘了。”大哥苦恼地摆摆手,目送乌啼离开后,才转身进门。

      他妻子正躺在摇椅上,听见大哥进来,眼也不睁:“沈书生虽然命苦,但有这么个杜兄弟时时记挂探望,也算是幸运了。”

      大哥咬着烟嘴砸了两下:“谁说不是呢,他脑袋上生了那么古怪的病,就算是至亲手足,恐怕也难坚持这么久,那杜兄弟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来,外头奔波来的钱恐怕都填了这无底洞了,如此情谊,实在令人欣羡。”

      他说着,走到妻子身侧蹲下:“这份心,正如我待娘子一般呐。”

      “嗯。”妻子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表示对他所述的衷情的认可。

      大哥放下烟斗:“娘子你看我这个月的零花是不是.......”

      “滚。”

      “好嘞!”

      他走到巷子尽头。

      乌啼隔着门喊了一声:“小树!”

      “诶!”里头立刻就有了回应,随即传来一阵脚步,门便朝内打开了,一个年岁不大,书生打扮的青年人欢喜道,“老骨!”

      沈立人先是好好打量了乌啼一阵,视线落在他手里的药材和鸭子上时,表情变得疑惑:“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来,这是药材么,你生病了?”

      乌啼抬脚踏入门中,拒绝了沈立人想帮忙拿东西的手:“是你病了。”

      “我病了?”沈立人在他身后关上屋门,“咱俩怎么看,都是你病相更显吧?”

      乌啼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放在桌上,身后的背篓也卸下来,里头装着更多的药材,一股浓浓的药味飘出,沈立人不由得捏起鼻子:“我真病了?”

      “真真的。”乌啼叹息。

      他是江湖客,干着土夫子这种见不得光、不讨人喜欢的活儿。

      但沈立人只是个浣花州里的寻常书生。

      按常理来说,他们俩不会有什么交集,就像是浣花州曾经和现在的治理者们打得死去活来,换了一拨又一拨,也不妨碍底下的百姓过日子一样。

      他们的结识完完全全是一场意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背井离乡来到浣花州都城的沈立人,巧合之下救了土夫子乌啼一命,还不嫌弃他生得像鬼,乌啼也少有被人如此善待的时候,便总忍不住偷偷找他说话,这一来二去的,就成了朋友。

      二人的过去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

      然而沈立人脑袋上的毛病却极不简单。

      他从某一天起就再也记不住事情,记不住人,乌啼不晓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只知他莫名伤了脑袋。

      新的记忆不再刻录,旧的记忆缓缓消散,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的乌啼真怕他那天会彻彻底底遗忘自己,所幸,荒原一行终于有了根治此病的希望。

      只需以这些江湖客们常用来淬炼身体的草药给沈立人泡上几回,让他的经脉足以承受自己的内力进入,便可激活灵蛊之卵,彻底治好他脑袋上的伤。

      乌啼指挥着沈立人端来烧好的热水,拿刀在鸭脖子上比划着。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可怖,却也无比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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