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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能让他见无妄 第35章 ...

  •   第35章

      突如其来的问询让苍珩脸上的表情很是明显地凝滞了片刻。

      下意识地,他端起茶杯举至唇前,又微微弯起唇角:“这世上值得我去埋怨怀恨的人和事都太多,但那里头绝不可能有你。”

      那双与故去挚友一模一样的眼中看不出丝毫虚假,沉玉魄心中顿生愧疚:“抱歉,我不该那么质问你。”

      丹珑骤然的离去,于自己而言已是难以承受的悔痛,又何况与之血脉相连的苍珩?

      苍珩自小便是静心修学、不理俗物的人,原先有丹珑在前,众人鲜少将目光放在他身上,连敕君与君后都对这个儿子没什么督促,如今却是天意作弄,将他一下子架上这个不容行差踏错的位置了。

      沉玉魄暗悔自己实在是不会说话。

      “我知道你的意思。”苍珩温声安慰他道,“你不要自责,近些日子我太过忙碌,事情一件件压上来,难免有些怨言,偏偏又无人可倾诉,这不,好不容易见了你这至交好友,便实在是忍不住唠叨一二句。”

      他解释完,又说:“其实我不想叫你烦心的,没料到还是叫你瞧出怨气来。”

      他说着说着就无奈地露出一个带着疲倦的笑,沉玉魄心中的惭愧不减反增:“你我知交多年,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说的,在我处,也不必总逼压自己端着储君的架子。”

      这话语一出,沉玉魄顿时又感到一阵痛心。

      面前的人与他已经失去的挚友那么相似,却又那么不同,月辉下这张最熟悉的脸慢慢脱了曾有的文静柔和,越是看进眼中,就越控制不住地将兄弟两人重叠起来。

      他们变得越来越像了。

      但沉玉魄分不清楚,到底是苍珩逐渐长出了丹珑的气质和棱角,还是自己忍不住将丹珑的怀念套在苍珩的身上。

      灰发僧人不习惯将情绪摆在脸上,但或许正如苍珩在面对旧友时没藏好的怨恼,此刻的他垂着眼,抿紧的唇角近乎绷平了,于素来平缓的呼吸间流出浅浅的异样气音,似是在承受着旁人难以觉察的痛苦。

      每一次。

      每一次提起丹珑的时候,苍珩就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又仔仔细细地看着沉玉魄,观察他的每一个反应,确定已经亡故的兄长留在他心间的痕迹是否还如从前一样血淋淋地横亘着。

      只要这道痕迹依旧在,沉玉魄就绝对不会再轻易踏足玉都,濯涟漪也绝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

      如此一来,苍珩就能安心地扮演好岚国储君、照夜侯好友、乃至濯涟漪的丈夫这么些个角色。

      他也怀念早亡的兄长,总是在幻想丹珑若是能活着就好了,这样,濯涟漪可以继续安安分分地当自己的嫂子,而沉玉魄......也不会再用那种让自己心头妒火熊燃的目光看她。

      可惜丹珑死了。

      “有时候真想丢下一切,追随你的脚步去天涯海角,”苍珩学着兄长的模样伸开双臂抻了抻,关节处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过后,他道,“其实趁着这次出来偷跑也不错,可惜再过几日便是外祖父诞辰,他这人老而难缠,实在溜不得。”

      “这倒不像是你会说的话。”沉玉魄感觉自己的幻视愈发严重了,他饮着茶,心中默念一段经文。

      也不知到底是想超度了谁。

      他越看苍珩的一举一动,就越想起丹珑来。

      沉玉魄之所以出走玉都,就是想要避免眼下的情形。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但他很清楚此刻的自己还无法真正面对丹珑的死亡,玉都里头,不止有丹珑的父母兄弟,丹珑的妻子,连沉玉魄自己的家里都到处是丹珑存在过的痕迹,这些旧人旧物,早晚有一天会把他压垮。

      但他还不能垮掉。

      在找到母亲的行踪之前,绝对不能。

      “丘园老先生的病还是时好时坏吗?”沉玉魄实在是太明白自己的脆弱,也因此更愿意体谅苍珩,不让刺痛自己的同时也去刺痛他,故作轻松地绕开那个话题,“可惜云眉观依例封闭山门几十年,也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开启,不然还能请观主诊视一二。”

      苍珩双眉微微挑高:“老毛病而已,不糊涂的时候阴恻恻的,一糊涂起来,就哭着喊着地要回浣花州去,母后也拿他没法子,只能让人好生看着些,他功夫不济,能活到这岁数已十分侥幸,哪儿还能奢求旁的。”

      他与这位外祖父并不亲近,从小,君后就不太愿意让自己的一双孩儿与梅丘园亲近,除去这人的性子哪怕对着小辈也极讨嫌之外,苍珩还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母亲本身对外祖也有极深的隔阂。

      他不怎么愿意把难得的好时光浪费在旁人身上:“说到云眉观,盈缺你这些日子到底都去了什么地方,怎会不知山门已经开了有几日了,观主传信至玉都,说是要在一个月后于传习峰上举办比武会,好遴选新弟子入观。”

      沉玉魄一愣。

      他孤身行走至荒原的这段路上没有听到任何云眉观大开山门的消息,入了荒原又自雾中出来,一路奔忙,还没时间去接收可能来自舅舅们的信件。

      “不止云眉观,这次连雪阙也大敞其门,若是顺利通过传习峰的遴选,说不准还能有幸拜入忘虚子真人门下,如今武林道上已经因这个消息而沸腾起来,正好能压下荒原上的变故。”苍珩说着,他见沉玉魄面上泛着些茫然,便不由冒出了困惑,“观主的信中说忘虚子真人已经下山,他事先没告知你么?”

      “我不知道。”沉玉魄盯着杯中的茶水,“若是他事先有传信给我,回凤西关这一路上,信也该到了,若是......没有,以大舅舅的速度,想来找我的话,也差不多就几日光阴。”

      可他没有出现。

      “许是他不晓得你在何处。”苍珩也总找不到沉玉魄的踪迹,和尚虽生得一副出尘模样,然而在他不想让别人找到自己的时候,总能很轻松地消失在人群里。

      沉玉魄缓缓摇头,道:“大舅舅不一样的,他总是能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苍珩被他的话噎了一下:“那真人他会不会去了天渊旧都?”

      风灵心失去踪迹的时候,雪阙封山,沉玉魄在玉都王宫中生了重病,是小舅舅风无迹突然出现,带着他赶往云眉观求医,此后五年,没有任何消息自雪阙传回,再见面,沉玉魄已经又是健康活泼的样子。

      苍珩也不清楚,那位几十年没踏出雪阙半步的忘虚子真人,当年是否有去他们的故土寻找过妹妹的踪迹。

      沉玉魄没有回答,而是缓慢地将弯柳一样的眉一点点挤在一起,好似玉观音的面孔自眉心处生出一道裂痕。

      两息过后,他宛若遭了雷殛般猛地打了个哆嗦,手中的茶杯竟然不受控制地跌在地上碎裂开来:“不好!”

      “怎么了?”见沉玉魄惊骇若此,苍珩也再难坐得住,一敛衣袖,正伸了手出去欲扶上一把,手掌却习惯性地在半途僵硬止住,调转方向,只在他小臂处轻轻一拍,虚虚握住。

      “你可还记得路叔与诸位将军去了哪个地方喝酒?”

      苍珩点头,也不再多问:“自然知道,你随我来。”

      他眉间少了与丹珑相似的跳脱散漫,一下子就让沉玉魄清醒了。

      二人疾步赶到那处营帐之前,只嗅得空气中飘了淡淡一层酒气,地上一片干净,看来并没人喝醉过。

      酒场早就散了,帐中只有一个中年将士,正拿着抹布擦桌子,他见二人满身急切,亦不敢慢待,立时甩了抹布正色道:“殿下,小侯爷。”

      “路大侠已经走了?”苍珩问道。

      那人点头:“他说带着孩子,不方便与兄弟们酣饮整夜,只喝了几杯,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

      “我知道了,多谢。”沉玉魄冲他点点头,转身便朝着自己先前与无妄分开的那个方向走去。

      苍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到底是怎么了?”

      他习惯于坠在沉玉魄身后,但也着实是怕了后者直戳人心底隐秘的话语,还有那跳脱的思维,在过去,只有兄长能与沉玉魄毫无避讳地互戳心窝子,也只有丹珑,才能轻轻松松接住沉玉魄每一个无法预测的念头。

      “大舅舅若是早在几日之前就已经出了雪阙,那他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岚国境内,他此时没来找我,要么是没料到我会往荒原上来,要么是临时想去做别的事情。”

      沉玉魄侧头看了一眼苍珩,继续解释道:“他难得出门,绝不可能不来见我。”

      他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我不能让他见到无妄。”

      “为什么?”苍珩简直是满头雾水,他本就十分介怀沉玉魄对无妄这不知来历的小子上心,只碍于某些原因,方不往脸上摆,如今又见沉玉魄为他焦急,心中更是又添一层不满。

      在与无妄分开的地方,也没能见到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沉玉魄僵立着:“因为他很可能会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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