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红尘三千丈》濮疏白

34、无妄/沉玉魄·现在 第34章

　　第34章

　　明月已至中天，橙红的火光映着一身酒气的人，一抹艳影轻盈似蝶，钻入衣袖。

　　他抬手按着腰侧的乌鞘刀，脚步略有踉跄。

　　寻常之时，砺锋军中并不禁酒，虽说这军中的酒在路迢遥饮来还是不够香醇，但怎么也比宫烟珞酿的那劣酒滋味更好些。

　　他常年浪迹江湖，为数不多能安心落脚的地方，岚国砺锋军的营帐能算得上一个，路迢遥在这儿有不少只能叫得上名字的朋友，都是酒中的老饕，既然荒原上那怪雾的后续已经由岚国接手，不必他管，那么他便也彻底让自己松散下来，与老酒友们喝了个痛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是无妄这少年人任他好说歹说，仍旧不肯碰酒碗哪怕一下，臭着张脸说要去寻沉玉魄说话。

　　作为长辈，路迢遥当然很乐意见到他们和睦相处的模样，除此之外，更有一层隐秘的期盼。

　　他想要看见沉玉魄活得开心快乐，而不该是这种一心向佛，却又无法真正自红尘中解脱的尴尬模样。

　　沉玉魄刚出生的时候，王子隳那个疯子已经死在与敕君的决战中，他母亲难之又难地挣扎着在那人的死讯里产下孩子，身上的血腥气都还没散尽，就不得不咬牙凭一己之身撑起败象尽显的荒烬。

　　彼时观寂亦随王子隳赴死，路迢遥作为风灵心身边唯一可以信赖之人，也是对她满心愧疚而唯一不会伤害孩子的人，从她手中接过那尚未睁眼便已失去父亲的小小婴孩，心头千滋百味不知该如何言表，五味杂陈之下，怀中幼子的柔软与温暖是那个时候的他唯一能抓得住的真实。

　　时间匆匆过去，曾经稚嫩的婴孩也长成容颜迤逦的青年，然而母亲的失踪，挚友的骤亡，还是在他身上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自涅羽丹珑亡故，曾经不过是两个年轻人嬉闹论佛时笑称的“弦月上师”，便真正成为了沉玉魄身上脱不开的僧衣，摘不下的念珠，一如逼人忏罪的枷锁镣铐。

　　而在与无妄短短的几次接触交流中，沉玉魄方重新显露出几分少年时曾有的活泼模样，虽说免不了带出来几分传承自他生父的劣根性，但能见他不再端行如泥塑的观音，路迢遥很乐意承受这无伤大雅的刺探。

　　有些话说来实在卑劣。

　　在某些时刻，他会抑制不住地希望沉玉魄是自己的儿子。

　　可这终究只能是一种此生都无法宣之于口的妄念了。

　　如菟丝般生长在往事每一处角落里的羞愧，让路迢遥自那一战后再也没法面对荒烬的故人，那些因少时的自卑而没能出口的情感，如今依旧深深锁在心底，不知是否能有得见天日的那天。

　　“无妄？”路迢遥远远看见背着长戟的少年。

　　无妄面上的表情有些空茫，像是刚刚从梦中惊醒，听见路迢遥唤自己，才凝神回应：“大叔，你来找我？”

　　路迢遥点点头，又问：“你不是说要找盈缺，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无妄答道：“他赶着赴别人的约去了。”

　　少年说完，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唇，状似不经意地问：“他跟我说了一个故事，我都还没弄清楚里头的人谁是谁，他就急着寻他那个朋友去了，他和那家伙的关系一直这么好吗？”

　　或许是酒意上涌带来的幻觉，路迢遥从少年的话语里嗅出淡淡的酸味，他道：“苍珩吗？”

　　无妄“嗯”了声。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盈缺比丹珑和苍珩小一些......”他顿了顿，才又道，“小了两三个月吧，但他们几个在一起的时候，其实苍珩才更像最小的弟弟，盈缺和丹珑比较聊得来，总是一起捣蛋，苍珩就温温吞吞地在后头，明明没有犯事，还得跟着俩人受罚。”

　　“丹珑？”

　　“苍珩的哥哥，他们是双生子。”约莫是因为正站在荒烬故土上，路迢遥脑中窜出来另一道身影，也是与同胞兄长截然不同的存在，只是故人已然往生，他摇摇头甩掉让自己脑袋发晕的醉意。

　　无妄的疑问接踵而至：“他们是不是生得很像，和尚岂不是会睹人思人？”

　　路迢遥被少年稍稍急切的话语逗笑：“双生子嘛，自然是长相相似，但丹珑与苍珩是那种，就算穿着一样的衣裳，摆着一样的动作，也能让人一眼就瞧出不同来的兄弟。”

　　他心间的怀念只是往外冒了一个眨眼的瞬间，便又被自己狠狠地压了下去：“敕君视盈缺如子，丹珑苍珩也历来都待他如手足至亲，若不是那次意外，损了丹珑，盈缺也不会大悲之下一夜白头，出走岚国，将自己放逐。”

　　“什么样的意外？”无妄好奇追问。

　　路迢遥沉吟片刻道：“具体的情形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只知是两年前岚国雨陵城地动，陷地百里，死伤无数，丹珑为援护百姓坠落万丈裂隙，地动停下时，地裂却已弥合，他......”

　　刀客眼中泛着不忍的光点：“他素来是个好孩子，朝野内外无不交口称赞，地动发生后便立刻动身赶往受灾处，那个时候，他也才刚刚成婚没几天。”

　　失去丹珑，无论对岚国上下百姓，还是对至亲友人，都是一种莫大的损失。

　　就连路迢遥此刻说起，仍有无尽憾恨惋惜。

　　无妄见状，不由有些后悔这段问询，他张张嘴又抿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解眼前人的伤悲，他晓得失去重要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他失去母亲的时候，父亲并没有予以安慰，在不久之后父亲也离开人世，剩下的那些人......无时不刻都在提醒他，他和所有人都是不同的，没有人有资格安慰他，怜悯他，而他身在那个位置，不该有太多过分柔软的情愫。

　　少年的难以适从让路迢遥不禁无奈又欣慰地轻叹一声，而后他抬手拉过无妄，轻轻地抱了抱他，又用力地拍拍无妄的背，宽慰道：“世事无常，人生无常，但人心人情，可以是这无常人世之中的恒常所在，我希望你也能和盈缺成为朋友，希望等过去很多年，你回过头来再看这段经历的时候，能从中得到继续前行下去的力量。”

　　他松开因不习惯被拥抱而浑身僵硬的少年：“就像我这样。”

　　无妄的指尖在发颤，他感觉到自己胸腔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了上来，但他没法理解那是什么，只觉得虽然沉重，却也温暖，并无危险，他拧紧眉头又慢慢松开，望着路迢遥：“可是大叔，和尚告诉我的那个故事里，你好像过得并不好。”

　　路迢遥愣神：“嗯？”

　　无妄没有犹豫地卖了和尚：“他说了很多焰摩天大君做过的讨人厌的事情，其中不少的部分都是在针对你。”

　　路迢遥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脸，喉咙中发出一道有些痛苦的呼气声。

　　“而且你喜欢他娘的事情，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但是你在战后就自责地带伤逃走了，他娘只能去做敕君的妃子......”

　　呼气声卡在喉咙里，刀客光彩动人的脸上表情拧巴着，慢慢地涨红，让他整个人瞧上去都变得更加痛苦了。

　　“这也算是促人前行的力量的一种吗？”无妄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但还是十分真诚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路迢遥揉脸的动作更加用力，语气万分不解：“他那时明明还小，怎么会知道......知道这个？”

　　这么些年，无论在谁的面前，路迢遥始终以为自己将那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藏得很好，正如他从头到尾都认为沉玉魄只是个脑壳稍稍出了点小问题的好孩子，单纯可爱，重情重义。

　　无妄抱起双臂：“啧，看来不太算。”

　　“啊......不要再说了。”

　　路迢遥头疼得要命：“你们现在的这些孩子都怎么回事？”

　　在扎长辈的心这方面真是无师自通地相似。

　　挂在中天的月亮无声注视着凤西关。

　　苍珩已经换下笼罩全身的玄甲，换上轻便的素衫，于院中小桌上摆了素菜和热茶：“还以为这一回你被人缠住，没法准时了，却不想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从不在守时上失信。”

　　他眉眼含笑地望向来人，沉玉魄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不客气地坐下，拿起桌上刚刚倒好的茶水一饮而尽，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遇上那小子，我算是有些明白，为何在雪阙的那几年，二舅舅总不耐烦与我呆在一处了。”

　　“小孩子嘛。”苍珩动作轻巧而熟练地续上茶水，“我离家前，妃玥也该学着说话了，她的性子，听寒蝉先生说，与兄长幼时很是相似。”

　　沉玉魄面上的笑意变淡了些：“许久没能回去，我这做叔叔的，竟是连侄女的名字都忘记问了，实在不该。”

　　是忘了，还是不愿呢？

　　苍珩好似未能觉察他的低落一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说起女儿：“她眼睛生得像涟漪，其余的地方倒是像了母后，还不会说话就整日吵闹，涟漪给她念一念你留下的札记，她竟能听得进去，安静不少，你真该亲眼瞧瞧她那模样。”

　　“等她长大吧。”沉玉魄掩住一闪而逝的酸楚，看着苍珩，“这两年......辛苦你。”

　　苍珩温柔地注视他落在肩头的灰发：“兄长留下的责任，不止岚国，也有她们母女，我会尽己所能，顾好一切，不只是为了兄长，也是为了......你我。”

　　目光移向沉玉魄的双眼，苍珩突然道：“有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才让雨陵的事情一直都没法从大家心上过去，是不是只要我能努力做到和兄长一样好，那大家都喜欢的照夜侯，就也能欢欢喜喜地回家来了。”

　　沉玉魄收紧了捏着茶杯的指头：“丹珑不会愿意看见你逼迫自己。”

　　“兄长也绝对不会乐意看着你如此自苦。”苍珩没再趁机再一次让他回玉都，而是话锋一转，语气轻快，“涟漪生产的前一天夜里，我们一起种的昙花开了，所以父王给那孩子取名昙梦妃玥，你已经错过她的周岁礼，记得要把礼物补上。”

　　有关旧事的愤懑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

　　或许是月光太亮，沉玉魄突然清晰地觉察出旧友隐藏在其下的莫名情绪，他放下手中的茶：“苍珩，你在怨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