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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血色婚礼(中) 第 ...

  •   第17章

      婚礼彻底变成一场谋杀的盛宴。

      随着靖川公和玉山君相继死去,那些留在殿中,中了毒但暂且未死的浣花州之人也被仔仔细细地挑拣出来,割断喉咙。

      风灵心把玉山君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这样的举动来挽留逝者的体温,她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尸身竟可以如此地沉重,像灌足了铅的水袋,拖着她一起朝地狱深深地坠下去。

      从天渊女君转身的那一个瞬间,风灵心就已经明白这场血腥惊变里少不了母亲的推动,但她此刻脑中一片混乱,又像是有蜂群在耳边振翅,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心头不断回荡着一股呼号的寒风,彻骨的寒冷仿佛从她的身体里凝结出一根根冰刺,蛮横地扎进每一个关节,堵塞她的喉舌,黏下一层血淋淋的肉。

      风灵心突然意识到怀里的人真的不会再醒来了。

      但浮现在眼前的依旧是玉山君满怀欢喜,直接从城头跃下,朝着自己奔来的那一幕,向来温文儒雅、沉稳可靠的师兄居然会对这桩婚事如此心急,她曾在心里偷偷笑过,打算等到了新婚的夜里,再好好调侃他一番。

      可新婚之夜不会再有了。

      期盼婚礼的忐忑,不敢主动牵起心爱之人的手的踌躇,晚霞辉映的那双眼中比霞色更加绚丽的,对未来生活的企盼,风灵心先前其实从未懂过。

      但现在她很突然地明白了。

      一颗泪珠滴进玉山君未能闭合的双眼,一片死灰之色的眼瞳又泛起了光,但随着那滴泪的沁入,光也很快再度消失。

      风灵心终于接受师兄已经死亡的事实,她绝望地把头埋进玉山君再无起伏的胸膛,浑身颤抖不已。

      大殿里的血腥气已经不能变得更浓了,浣花州的重要人物全数被杀,天渊女君和迦夜大君并不打算与所有人为敌,因而此刻席间的宾客们还有大半存活,只是被刀剑威胁着。

      也曾有人意图挺身而出,怒而暴起,但王子隳的陌刀比所有兵器都更快一步,也更冷血无情地劈砍下来,血溅在他的脸上,嘴角始终挂着一抹野性而欢愉的笑,如食人的恶鬼般狰狞。

      大殿外亦是一片杀声,甚至还有地方被点燃,原本用来装点婚礼的彩绸和灯笼成了最好的燃料,人的身躯被砍得破碎,然后丢进火里。

      在殿外交到不少新酒友,也把自己喝了个痛快的路迢遥,在兵乱突起的瞬间就拔出了乌鞘刀,然而身穿侍者服饰的袭击者并没有对他发起攻击,路迢遥还看见昨日城门处把自己放进来的“应将军”居然也和袭击者们混在一起,而且地位不低,指挥袭击者们迅速地控制住现场。

      觉察到他的视线,“应将军”朝路迢遥走过来:“请不要攻击我,那是很不明智的做法。”

      他抬手指向同样陷在一片血色里的大殿:“有人想留你一命,所以他给你留下一张无名柬,但如果你执意与我等为敌,我不会杀你,但会用你绝对不愿意看到的方式让你就范。”

      他取出一物丢给路迢遥,路迢遥接过一瞧,竟是小药童新衣的一截袖子:“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荒烬的人。”

      路迢遥心头又猛地一跳:“荒烬?!”

      他来南陆的日子不算长,但对荒烬和浣花州之间的摩擦也有所耳闻:“王储大婚之日更该严防死守才对,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举起屠刀的人太多了,反而浣花州的武者在自家的地盘上成了绝对弱势的一方,这实在是太不寻常。

      “应将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浣花州之人太过缺乏警惕心而已,以为联姻天渊便可高枕无忧,恰恰踏入早为他们准备好的陷阱,玉山君和靖川公已死,你应当知晓什么才是理智的选择。”

      天渊女君很满意浣花州这门姻亲,满意他们如赤子般的诚心,这样在动手的时候事情就会简单不少。

      她唯一担心的,是女儿对这场阴谋的态度。

      女君在生下风灵心和她的同胞哥哥风无迹后便已死去,此刻留存世间的不过是秘术作用下驻进鬼魂的不朽之尸,她在临死之前,将在云眉雪阙修行的长子风御霄急召回天渊,并将刚刚出生的双子托付给他养育,直到她死后的第七年复苏,才接手对女儿的抚养。

      此时女儿已经和常常随商队一起到天渊来的玉山君混得很熟,又因为一些事情,女君在风灵心十四岁那年,决定将她送往中原太素云台求学,恰好玉山君也在那里。

      因此,女君虽是母亲,但她和女儿相处的时光与玉山君相比起来,是远远不及的。

      大殿中,风灵心双眼通红地抱着玉山君的尸首缓缓起身,她垂着脑袋,没再看母亲一眼,也没有质问,把所有的情绪包括悲伤都牢牢锁在轻颤的身体里。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令嫒待玉山君情深义重,亲见他死在眼前,族人受戮,不知此事过后,公主与女君母女之情依旧否?”迦夜大君用一种很是熟稔的语气说道。

      女君望着女儿走得有些僵硬的背影,脸上是珠帘投下的阴影:“她是孤的女儿,诞自吾躯,长在我手。”

      所以她终有一天会明白,这份不得不面对的割舍、别离究竟都意味着什么。

      “哈!”迦夜大君笑起来,“浣花州为联姻天渊,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建造俨朔城,这么好的城,若始终等不到一双主人,那岂不可惜了?”

      女君终于有了动作,她慢悠悠地看了一眼迦夜大君:“浣花州向天渊求亲的诚意,想必迦夜大君也是看得一清二楚了,就是不知大君为自己心中所念,又能奉上多少诚意?”

      “靖川公可以一国为聘,本王又如何能逊色于他?”

      “哦?”

      迦夜大君道:“女君见过本王之子隳了。”

      “非是良配。”

      “虽非良配,却是最适合天渊公主的丈夫,比玉山君更适合。”迦夜大君观察不出天渊女君的脸色,他从很早之前就晓得这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那个时候她还不是天渊的女君,而是一个不知来历,只知名唤风照雪的江湖侠客。

      那时迦夜大君尚未继位,与女君打过几次交道都没能占上便宜。许多年后,他暗中谋划自内部瓦解浣花州的计策被女君察觉,一番往来后,二人终究还是达成暗中的盟约。

      “我的儿子是荒烬最强的刀,足以匹配这世上最好的盾。”

      女君沉吟片刻,道:“孤的女儿并非只知蜷缩后方的守卫者。”

      “那她天生就该属于荒烬,该做群狼的母亲,烽火的女主人,何况我的儿子爱她,隳的心里曾经只有杀戮,只有一片填不满的空无,但他现在看向公主的眼神充满了感情。”

      女君看着自己的女儿抱着她的新郎走出大殿,而王子隳毫不犹豫地追踪过去:“玉山君也对缔灵有很深的感情,他的感情让他死了。”

      “荒烬不是空据宝地,却军事疲弱的浣花州,隳更非天真软弱的玉山君,他或许会被自己的空无吞噬,或许会死在他最爱的战场上,但今日之事绝对不会在他们身上重演。”

      女君的珠帘轻声响动,她点了头,为刚刚失去新郎的女儿应下一门新的亲事。

      荒烬对浣花州的侵蚀由来已久,靖川公只知王子隳暗中指挥荒烬中人劫掠浣花州的商队,却不知这不过是亡国阴谋中的最浅显的一角,早在这一角露出来之前,浣花州内部便已岌岌可危,只需要一个良机,便会彻底引爆。

      女君主动送上了这个良机,从此以后,浣花不存,而她想要夺取的,也并不只是浣花州一处的利益,王子隳虽非良配,荒烬的求婚却正中女君下怀。

      天渊易守难攻,却缺乏向外扩张的地利,比起被富裕和平的生活消磨了斗志,麻痹了警惕的浣花州,荒烬更适合成为天渊君主的刀刃。

      大殿内外的杀声已经逐渐平息。

      风灵心抱着尸体走向远离人声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她只是想师兄不应该留在那个让他失望的地方,她明白了母亲是这场杀戮的发起者之一,利用了师兄期盼已久的婚礼,也利用了自己的无知......师兄也不该留在自己怀里。

      她走在熄了灯火,月光照亮的长廊上,身后一阵沉重的脚步不急不缓地跟着,风灵心没理会,只自顾自地想给死去的师兄找个安静的埋骨地。

      夜风一吹,一阵虚弱猛地袭来,她打了个趔趄。

      脚步声立刻贴了上来,化作一阵暖风,紧紧挨着她的后背。

      风灵心知道王子隳刚刚杀了不少人,但她已经没法分辨清楚鼻尖的血腥味究竟是不是他带来的了。

      “或许,你可以向我求助,不管你想对你的新郎做什么,带他去哪里,我都可以帮忙。”王子隳在她身后张开双臂,似乎在等着风灵心主动靠上自己的胸膛,“我会是一个很大度的丈夫,放心,我从不嫉妒死人。”

      但风灵心咬咬牙站起来继续走,没有任何的回应,她走过一处转角,长廊的黑影里,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见到有人前来,那人被吓得蹿起来,而后他惊讶出声:“玉山君?!”

      路迢遥到底还是没有和“应将军”动手,他像条丧家犬,找了个无人之处把自己藏起来,却不想竟撞见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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