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血色婚礼(下) 路 ...

  •   路迢遥满身无措地与风灵心面对面站着。

      月轮悬于中天,廊角飞檐将清辉切割成零落的银箔,流淌在华服女子以及她怀中的尸首上,路迢遥呆愕地僵在原地,手中攥着一截袖布,乌鞘刀原本被他放在身侧,靠着墙,此刻被他的动作一震,“哐当当”地倒了下来。

      金属落地的声响在寂静的长廊中炸开,夜风吹动新娘婚服上的银饰,碎而清脆,像是那串记忆里短暂停留的风铃又轻轻地摇晃了起来,泠泠作响。

      “......对不起。”路迢遥含着满口苦涩,喉结艰难地滚动着说道。

      他和玉山君并不熟识,其实两人都只有过那天晚上片刻的交集,这场婚礼成与不成,三国要借此争斗什么,算计什么,本也与他一个外来的过客无关。

      可玉山君帮他拦过王子隳,还给过他银票,路迢遥在心里头承这份情,却又在兵乱起时的那一个当下,发现自己并没有冒着害死小药童的风险,拔刀与“应将军”奋力一战的勇气。

      他缩在黑暗里,心间满是自责与愧疚,但他暗下决心,打算等确定了小药童的安全后,再拿着刀去报玉山君的仇。

      路迢遥从没想过,玉山君的尸体会这么直白且突兀地闯进他蜷缩着自责的这片黑暗里。

      夜市初见时,那个温润如春山融雪的贵公子,此刻面色青白地蜷在大红衣袍中,垂落的指尖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影,仿佛依旧眷恋人间,不肯离去的一缕幽魂。

      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形下同那串风铃的主人相见。

      她身上的婚服黑红交错,像是披着满身凝固的血痕,环在胸前、手腕的银环如同枷锁,无表情的脸一半被月光照得好似冷玉莹润生光,一半完全没在了阴影里,唯有那双如云如岚的眸子亮得可怕,却又冷得骇人。

      风灵心睫羽轻颤,她看着陌生少年仓惶地捡拾落在地上的刀,他的手抖得厉害,一连拿了两次才把刀捡起来。

      她不明白这少年身上那股浓烈的歉疚究竟从何而来,只能看见他哪怕是在如此凄冷的月光照射下,也通红无比的脸颊还有耳尖。

      “一只溜走的小老鼠。”王子隳踩着玄甲战靴踏破这凝滞的夜色,“或许我该拧断你的脖子。”

      路迢遥立刻将刀横在身前,紧紧盯住王子隳,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偷偷溜到新娘身上去,他的脸颊越烧越红,心中的惭愧之情凝成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上头。

      他的伤还没好,心绪翻涌间自喉头溢出一股血的腥甜,路迢遥想自己不应该再继续退缩的。

      而王子隳的眼神里满是嘲弄之色:“我当老头子瞧上了个什么样的英雄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你说什么?”路迢遥眉头一皱,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

      “还没想明白么,你将我父王从城外背进来,所以他就给了你一张无名柬,他向来喜欢为自己收拢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一腔热血,满心情谊,是那么地便于控制,有得是法子拿捏利用。”

      他疯狂地笑起来:“简直是最适配像他那种阴谋家的棋子!!!”

      又倏然止住笑声,没有丝毫预兆地阴沉了表情:“当然,我也很喜欢这么做,身为儿子,我很愿意歌颂他的阴谋。”

      玄甲铮然,王子隳伸出手指着路迢遥,完全被甲片覆盖的指头像是鹰爪一般:“但我讨厌你看我妻子的眼神,我要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铛——“

      刀锋与玄甲相撞的刹那,路迢遥的虎口被瞬间震得发麻,他被王子隳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消息震惊到了,那个老人,那个被毒蛇咬伤,被自己亲自背着来到俨朔城里的老人是......迦夜大君?!

      那今日的这场动乱,玉山君的死,还有她......

      勉强挡下王子隳的铁爪,路迢遥四肢麻木,脑子一片空白,被对方雄浑的劲力推得后退数步,才堪堪稳住。

      王子隳轻佻地“哦”了声,正欲再攻,月色下长廊的影子却突然变得扭曲纷乱,木质的栏杆和立柱上瞬间生出无数鲜活的枝条,枝条瞬间在王子隳身前铸出一堵木墙,木墙上零星地冒出几粒花苞,花苞仰面朝着他,缓缓绽开柔嫩的花瓣,那种曾经扰乱过他的异香再度出现。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愣忡,而是果断拔出陌刀,将木墙劈个粉碎。

      木墙后头是两人远去的背影。

      王子隳提刀欲追,却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肩膀,苍老的声音传来:“天渊女君已经应下你和缔灵公主的婚事。”

      “我可不想放跑自己的新娘。”王子隳不耐烦地挣开那只手,“父王。”

      迦夜大君没计较他的桀骜和冒犯,而是平静说道:“你手底下那个叫做淞雪的间者,带着他的任务对象逃出去了。”

      王子隳的脸色变得很奇怪,似乎是愤怒,又似乎是惊喜,他先向父亲确定:“我应该能得到一场婚礼,也不会迎娶一具尸体吧?”

      迦夜大君已经习惯了儿子的癫狂,他道:“我保证。”

      “好。”他笑了,“我是相信父亲的,可惜,我养大的那个孩子却不相信我,观寂!”

      他扛起陌刀。

      “应将军”从角落里出现,或者现在该叫他真正的那个名字,王子隳口中的“观寂”。

      “王子。”他脸上的肌肉蠕动着,变成一张与王子隳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冷淡,少了疯狂的面孔。

      王子隳一挥手:“走,咱们去玩一玩另一只小老鼠。”

      长廊的尽头。

      觉察到敌人没有追上来的二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路迢遥咽下口中含着的血腥气,脑子终于清醒几分,他针扎似的连忙抽出自己被风灵心拉着奔跑一路的手:“多谢相助。”

      风灵心轻轻摇头:“我只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愣在了那里。

      红着脸的路迢遥不明所以,只看见风灵心突然后退,他立刻抓紧了刀柄,朝她警惕的那个方向看去。

      长廊尽头的树下,天渊的女君无比沉默地立在那里。

      “......阿母。”

      “缔灵。”女君绷紧的双肩微微松开了些,“你要去哪里?”

      风灵心咬了下嘴唇:“找个干净的地方,为师兄作冢。”

      “这里没有干净的地方,这里沾满了浣花州王族的血。”女君锐利地戳破女儿的迷茫,撕碎她的逃避,“我的手上也有,只要你还唤我一声阿母,那这血便也会流淌到你的手上。”

      她语气冷漠地说:“你可以选择离开,抛掉天渊公主的身份,抛掉缔灵这个封号,只作为我的女儿,带着你的师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离开这里。”

      “您的女儿......”风灵心眼角泛起晶莹泪光,“您知道,天渊之主的女儿是不会逃的。”

      “我知道,所以孤已经与迦夜大君商定好了你和王子隳的婚期,就在明日。”

      “你怎么能这么对她?!”旁观的路迢遥再也忍不住,他的面颊完全涨红了,愤怒之色显露无疑,“她是你的女儿,不是任由你摆布的人偶!”

      这里尽是一些疯子,天渊和荒烬的阴影勾勾缠缠,蠕动着,扭曲着,结成粘稠的一团,脑海被愤怒和不甘填满的路迢遥走向风灵心,朝她伸出一只手:“离开这里,我可以带你离开!”

      风灵心愣愣地看着他,那双湛亮却冰冷的眼眸终于软和下来,掩在泪光之后绽开鲜活而绚烂的艳色,眼角的泪水滚落:“谢谢,你离开吧。”

      一句谢语当头浇下,把他滚烫起来的心凉了个通透。

      路迢遥僵硬又缓慢地收回那只从一开始就不该伸出的手,步伐踉跄地朝后退进长廊的阴影,就好像是又回到了他遇见风灵心前用来藏住自己的那片黑暗里。

      风灵心抱着玉山君的尸体走向母亲,她让师兄靠着那棵树。尸体坐在树下,双眼被轻轻地合上,就好像只是在树下短暂地打个盹,小憩片刻。

      她最后凝实了一眼树下那张苍白的脸庞,仿佛要将这安眠的假象刻进心底,随后她闭上眼,粗糙的树干表皮无声皲裂开来,无数鲜嫩的枝条如同苏醒的灵蛇,轻轻拂过玉山君垂落身侧,已然失去温度的手,小心翼翼地交织,环抱,直到血色的婚服再也看不见,彻底地和树干融为一体。

      风灵心把脑袋挨着树皮,浑身骤然脱力,缓缓地滑坐下去:“我不明白,阿母......”

      她听见自己的啜泣声:“浣花州难道不是比荒烬更好的联合对象吗?”

      女君看着萎靡的女儿,道:“它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合作对象,但若是作为彻底掌控南陆的盟友,那绝对不能选择它。”

      她走到女儿身后:“浣花州土地丰饶,商贸发达,是和平安宁的温柔乡,黄金之地,但如此富足安稳的生活早已销蚀尽了浣花州的战力和意志,连靖川公都如此天真单纯,至死不知他的国家早已被荒烬渗透得千疮百孔,更别说那些被王族和武者们保护得好好儿的民众,他们从不理解战争的残酷,甚至都不在乎到底是谁统治着自己。”

      “但荒烬不同。”

      女君继续说道:“荒烬之人虽是嗜血好战,乍看之下极难掌控,但他们极其崇拜强者,且荒烬的土地贫瘠,除了高层和武者,几乎每年都有大批大批的人冻饿至死,而流淌在你我体内的娲皇之血,最擅调理地气,化荒芜为沃土,使之再无饿殍;在荒烬,我的女儿可以得到比在浣花州更多的尊敬,更多的权柄,甚至......”

      她猛地按住女儿双肩,逼迫她转向自己,女君直视风灵心含泪的双眼,珠帘缝隙间透出的目光锐利如刀:“......成为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地母神。”

      风灵心的呼吸停滞一瞬:“可是......”

      “灵心,手段只是达成目的的方法。”

      “可我做不到。”风灵心的声音近乎破碎,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我忘不了师兄活着时候的样子……阿母,我心里有股恨,恨荒烬,恨王子隳,更恨……自己……”

      “没关系,我的女儿,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女君的声音陡然放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和笃定。

      她张开双臂,将浑身轻颤的女儿用力拥入怀中。

      风灵心冰冷的额头抵在母亲同样微凉的颈侧,鼻尖萦绕着母亲衣襟间熟悉的气息。

      女君的手掌一下下拍抚着她紧绷的脊背,仿佛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小鹿:“阿母知道,你是记挂着我,忧心天渊的子民,才不愿一走了之……我的孩子,你尽管去怀念,尽管去恨。”

      她的声音贴着风灵心的耳尖,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在这之外,想想荒烬那片广袤却贫瘠的土地,想想它无所不摧的铁骑,想想那些未来会因你活命,不再受冻饿之苦的万千生灵。”

      松开了环抱女儿的双臂,女君又捧起她的脸,用指尖轻轻擦去风灵心眼角的泪珠。

      在血腥气尚未散尽的夜风中,来自母亲的声音无比温柔,蛊惑地低语着:

      “给他们一个爱你的机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