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回京 这光天化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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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长安城外的槐叶已微微泛黄。
顾言念与温玉去陇西时，因顾夫人替娘家备了许多礼物，车马辎重浩浩荡荡，一路走得不疾不徐，足足花了一个多月。
可归来时却不同。
陇西所得的账册、伪印与往来书信皆在温玉手中，二人只叫车队在后缓行，自己先行策马东归，不过半月，便已望见长安城阙。
朱雀大街依旧繁盛，秋阳落在坊墙与飞檐上，照得一片明净。顾府门前的石狮仍如往日，门房远远瞧见顾言念，早已奔进府里通传。
顾言念翻身下马，才将缰绳递与小厮，便见顾尚书领着顾衍修、顾衍成与顾衍黎，自前院廊下快步出来。
顾尚书原还沉着脸，待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却不由停了一停。
顾言念这一去近两月，骑马奔波，肤色比在京中时略深了些，眉眼却仍旧明亮。
衣袍上虽染了风尘，人却好端端地站在眼前。顾尚书将她上下看过一遍，见她并无伤病，心里那口气方才缓缓落下。
“阿耶安好。”
顾言念先笑着唤了一声。
顾尚书只“嗯”了一声，道：“回来便好。”
顾衍成原还想说她这趟越发胆大，见她精神极好，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轻哼：“我还当你在陇西乐不思蜀，不肯回来了。”
顾言念偏头一笑：“二哥哥这话说得，好像长安不是我家似的。”
顾衍修站在旁边，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未曾多言，只道：“先进府罢，外头风大。”
顾衍黎亦侧身让开道路，顺手替她接过马鞭。
顾言念走出两步，忽又顿住。
她回头一望，温玉还立在石阶下。
那人方才一路同行，眼下却只安静牵着马，手边还搁着那只盛证据的木匣。
自家阿耶和阿兄几个分明都瞧见了，却一个比一个若无其事，仿佛门前只她一个人回来。
顾言念眨了眨眼，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想来是因为先头温玉骗她是英国公府侍卫，又有这回她瞒着所有人带温玉回陇西……
阿耶阿兄能喜欢温玉就怪了呢。
她心里明镜似的，可也不管，只转身快步折回去，一把牵住温玉的手。
温玉微怔，低头看她。
顾言念却已拉着他往石阶上走，到了顾尚书跟前，才笑吟吟地道：“阿耶与三位兄长今日眼神都不大好么？”
顾衍成挑眉：“怎么说？”
顾言念将温玉往前一带，理直气壮道：“这样大一个人，站在这里半日了，竟无人瞧见。”
顾衍成嘴角一抽，顾衍黎低下头去，似是在忍笑。顾衍修仍未开口，只淡淡看了温玉一眼。
温玉被她拉着，原本想将手抽回来，到底没有。
他望着顾言念，眼底那点无奈几乎压不住，却又带着极深的纵容。片刻后，方整了整衣袖，向顾尚书深深一揖。
“晚辈温玉，见过顾尚书。”
顾尚书略一点头。
温玉又向顾衍修、顾衍成与顾衍黎拱手。
“三位公子。”
顾衍修先还一礼，顾衍成慢了一拍，顾衍黎也随即拱手回了。
顾尚书这才淡淡开口：“此番有劳温世子照看念念。只是府中诸事繁杂，寒舍简陋，便不多留世子用饭了。”
顾言念一听，眼睛立时瞪圆。
“阿耶这是什么话？”
她手仍牵着温玉，竟直接拉着人往府门里走。
“寒什么舍？阿耶若连一顿饭都舍不得给未来女婿吃，传出去才叫人笑话。”
顾衍成终于忍俊不禁，低头笑了一声，旋即扬声道：“也罢，也罢。阿耶且瞧瞧，您捧在手里这许多年的小棉袄，如今一翻身，倒先替旁人说起话来了。”
顾衍成这一句落下，顾尚书面色愈发不大好看，顾衍修亦未曾开口，只淡淡看着温玉。
顾言念还要再说，掌心却忽然微微一松。
温玉轻轻挣开她的手，并非避她，只是抬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按，示意她不必再争。随后他提着木匣上前半步，衣袖微敛，向顾尚书郑重一揖。
“顾尚书。”
他声音平稳，不见半分局促。
“此番陇西之事，多亏二姑娘临机决断，方能将诸般证据带回。晚辈本该亲自送她归府，再向尚书与诸位公子交代清楚，原不该叫她替我费口舌。”
顾言念听得一顿，抬眼看他。
温玉却已将木匣双手奉上。
“匣中账册、伪印及往来书信，皆关乎顾家旁支与朝中旧案。晚辈不敢耽搁，今日便厚颜登门，求尚书与诸位公子拨冗一观。”
顾尚书目光落在他脸上。
温玉年长于顾家三子，却仍执礼极恭；说话间既不推诿，也未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只将顾言念护在后头。
若只看此举，确实是一个有担当的郎君。
可那又如何呢？
他对这个未来女婿其实是极其不满意的。
一则，温玉背后的定国公府是个大麻烦，公府手里的军权更是大麻烦，不说眼下，便是早晚，皇权都不会容下他们的存在，早晚会翻船。
二则，此人先头装英国公侍卫骗自家女儿的事且还没过去呢。
故而他抿了抿唇，还是没开口说话。
僵持间，倒顾衍黎上前一步，朝顾尚书道：“阿耶，温世子一路自陇西快马归来，又带着这些要紧物件，想来还未安稳歇脚。不如先入书房，把正事议了。”
虽说如今时辰尚早，街上都没什么行人，可三儿子居然递了台阶，顾尚书终于还是接过木匣。
“进来罢。”
顾尚书话音才落，便转身往前院去。
顾衍修接过温玉手中木匣的一角，与父亲一道先行；顾衍成落后半步，临进门前还回头瞧了顾言念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也少在外头站着，省得又叫人以为我顾家亏待了温世子。”
顾言念冲他做了个鬼脸。
温玉随顾尚书几人往书房去，行至廊下，仍回头望了她一眼。顾言念知道他们要议正事，便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只管去。温玉眸中微微一暖，这才收回目光。
直到几人身影不见，顾言念才准备自在回院去换身衣裳，后头便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二姐姐！”
顾言宛提着裙裾从月洞门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云行歌。
她二人显然早得了消息，一路等在内院，只是前头有大人兄长的在，不好贸然出来，这会儿见顾言念终于落了单，便再忍不住。
顾言宛先扑上来，抱住她的手臂，声音又急又喜：“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云行歌虽不似她那般直露，眼中也尽是笑意，走近了先上下打量顾言念一回，方道：“这一趟倒将你晒得黑了些。”
顾言念笑着推了顾言宛一下，又去拉云行歌的手。
“是了，是了，不过两月未见，倒像我一去不回似的。”
顾言宛却不肯放她，只一面挽着她往内院走，一面压低声音道：“二姐姐可知道？行歌已经同谢家三公子定亲了。谢家择了明年三月，届时便要迎亲呢。”
顾言念脚下一顿，立时转头去看云行歌。
“当真？”
云行歌原还神色如常，叫她这样直直一瞧，耳边竟慢慢红了。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口中只道：“两家长辈议定的，原也没什么好说。”
顾言念哪里不明白，顿时笑起来，握住她的手道：“那便恭喜你了。谢三公子能得你这样的娘子，倒是他的福分。”
云行歌抬眼瞪她，想说什么，唇边却先露了笑。
顾言念这才又去逗顾言宛。
“你也别只顾笑她。待我出了门，阿耶与阿娘怕就要腾出手来替你相看了。到那时，你未必还能在府里自在几日。”
顾言宛脸上一红，忙道：“二姐姐才回来，便只会欺负我。”
三人正说笑着穿过曲廊，忽见一名穿霍家服色的丫鬟从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她鬓发散乱，脸色煞白，见了顾言念，扑通一声便跪在青砖地上。
顾言念认得她，乃是顾言仪出嫁时带去霍家的陪嫁丫鬟，名唤春杏。
“春杏？你怎么来了？”
春杏抬起头，眼泪已滚了下来。
“二姑娘，不好了——大姑娘不见了！”
此话一出，顾言念面上笑意顿时一收。
顾言宛与云行歌俱是一惊。廊下方才还满是说笑声，此刻却只余风过竹梢的细响。
顾言念上前将春杏扶起来，声音压得很稳。
“莫哭。仪姐姐何时不见的？你细细说来。”
春杏扶着廊柱，急得眼泪直落：“今晨大姑娘带奴婢去樊楼买桂花酥。霍老夫人爱那一家的点心，大姑娘说过两日要往上房请安，便想着亲自去排一匣新出炉的。”
“铺前人多，日头又毒。大姑娘在前头等着，奴婢见她未戴帷帽，便回车里取去。来回不过片刻，再回来时，大姑娘便不在原处了。”
她口中的霍老夫人，也是霍廷泽的祖母，如今英国公府并未分房，顾言仪作为晚辈，去孝敬她本也没什么错出，也是真的用心。
可这光天化日的，一个大活人怎会失踪呢？
顾言宛忙问：“可曾问过铺中人？”
“都问了。”春杏摇头，脸色越发白，“掌柜、伙计，还有边上卖花卖茶的，皆说先前见过大姑娘，却没人瞧见她后来往何处去了。”
云行歌敛了笑意：“那两个婆子呢？”
“还在寻着。”
春杏低声道，“奴婢不敢就这样回英国公府。二房那头本就人多眼杂，大姑娘才嫁过去不久，若奴婢空着手回去嚷开，惊动二房夫人与上房不说，只怕满府都要乱起来。”
她咬了咬唇，终于抬头望向顾言念。
“奴婢实在没了主意。大姑娘素来最信二姑娘，奴婢想着二姑娘今日正好回京，便先来求二姑娘拿个主意。”
顾言念听罢，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大姐姐不是会丢下车马、丢下陪嫁丫鬟，独自乱走的人。春杏离开不过片刻，人便凭空不见，此事绝非寻常。
她抬手替春杏拭去眼泪。
“你先来寻我，是对的。”
英国公府她是知道的，规矩严，若大姐姐忽然失踪闹大了，对名声总是不好的，以后在府中也更不好过。
顾言念转身，语气已利落起来。
“宛儿，你带春杏去前院，告诉阿耶一声。行歌，你陪我去东市。先回樊楼，把铺前见过仪姐姐的人一个不落地问清楚。”
云行歌点头：“好。”
顾言念拂袖便往外走。
“春杏，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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