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金色雨里[KPL]》水荷澹澹

23、初见其人 命运偶尔也

　　夜幕降临，酒店宴会厅的灯一盏盏亮起。
　　与中午只有亲友的小规模聚餐不同，晚上的宾客明显多了起来。
　　除了新人双方的亲戚朋友，还有联盟工作人员、各家俱乐部管理层、教练和解说陆续抵达。
　　孙浩和赵楠站在宴会厅入口迎宾。许丹已经换回伴娘礼服，重新补了妆，也把下午拍摄时有些散开的卷发整理好。她忙了一整天，仍旧没有多少停下来的时间，递喜糖、确认桌次、照顾长辈，遇到酒店工作人员询问流程，也总是能马上给出答案。
　　“Scar。”
　　身后有人叫她。
　　许丹回过头，是那两位学长，也是孙浩今天的伴郎。
　　两人平时从未这样叫她，现在却故意用了她在俱乐部里的ID。
　　其中一人笑道：“刚才签到的时候，有几个教练还在问，Scar怎么没来。”
　　许丹失笑：“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他们不知道。”
　　另一人朝宴会厅里扬了扬下巴。
　　“电竞圈认识Scar，学校里认识许丹。今天两边碰到一起了。”
　　许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教练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各俱乐部主教练、赛训成员，也有联盟赛事工作人员。她认识其中一部分，有些见过面，更多人只在网上或比赛后台交流过，只知道彼此的ID。
　　电竞圈就是这样。
　　很多人合作几年，也未必知道对方的真名。放到其他行业，在座的大部分人可能只是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可在这里，他们已经在决定职业联赛的胜负。
　　电竞是个年轻的行业，教练同样年轻。有人去年还坐在选手席，今年已经拿起了BP本；有人从替补席退下来，有人从青训一路带队升上来。
　　孙浩如今二十九岁，在这群教练里已经算年长。
　　他们中的不少人甚至还没认真考虑过结婚。赛季接着赛季，转会期接着转会期，一年大半时间都住在基地。有稳定对象已经难得，能走到婚礼这一步的更少。
　　于是，话题很快从婚礼转向基地、转会、放假、老板和房租。难得没有人谈版本，也没有人拆战术，这是极少见的、可以暂时不讨论工作的场合。
　　晚上七点，迎宾结束，宾客陆续入座。宴会厅灯光暗下，音乐响起。孙浩站在舞台前，看着赵楠挽着父亲的手一步步走近。台下原本还在低声聊天的人慢慢安静下来，LWH几名队员也收起手机，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认真得过分的神情看着自家主教练。
　　仪式并不复杂。
　　司仪讲了两人从大学相识，到异地工作，再到决定结婚的过程。孙浩很少在公开场合谈私人生活，轮到他开口时，停顿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一直没有要求我先放弃。”
　　赵楠看了他一会儿。
　　“但以后有些事情，我们要一起决定。”
　　孙浩点头：“好。”
　　台下响起掌声。
　　许丹站在伴娘席上，没有替任何人解释这两句话意味着什么。她只在赵楠转身时替她整理好裙摆，又在交换戒指后把捧花递回她手中。
　　仪式最后是抢捧花。
　　许丹本来站在最侧边，甚至没准备伸手。赵楠背过身，把捧花向后抛出时，另外两名伴娘同时往前挤了一步，反倒把花撞偏了方向。捧花划过一道弧线，正落进许丹怀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难得愣住。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笑声和起哄声。
　　赵楠回过头，看见是她，笑得格外满意。
　　“拿稳了。”
　　许丹无奈地抱住花，没有接话。
　　仪式结束后，赵楠回房更换敬酒服，许丹跟着进去补妆。等新人重新回到宴会厅，教练桌那边已经坐满了人。
　　程驰因为火车晚点，到得比其他人晚。他刚落座不久，就听见旁边有人问：“Scar今天没来？”
　　另一位教练接话：“Stan结婚，她不可能不来，估计还在忙。”
　　说话间，孙浩过来打招呼。简单寒暄几句后，有人顺口问：“你们分析师呢？”
　　孙浩回头看了一眼。
　　许丹正扶着换好敬酒服的赵楠，从宴会厅另一侧走过来。她怀里已经没有那束捧花，却仍是刚才抢到花时那身伴娘礼服。
　　孙浩笑了笑。
　　“来了，那个就是。”
　　几个人同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有人先愣了一下。
　　“抢到捧花的那个伴娘？”
　　“嗯。”
　　孙浩点头。
　　“就是她。许丹，也是我学妹。”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们都知道Scar，却很难把那个在网上说话锋利、逻辑严密的分析师，与眼前穿着伴娘礼服的年轻女孩联系起来。
　　有人再次确认：“她就是Scar？”
　　“对，也是我妻子的室友。”
　　另一人奇怪道：“我记得刚才司仪说你们大学只差一届，可Scar不是比你小好几岁？”
　　孙浩语气自然：“她是少年班，十六岁上大学。跳级对她来说，算基础操作。”
　　桌边响起几声笑。
　　程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他第一次知道，Scar原来叫许丹。
　　许丹也注意到了教练桌，却没有立刻过去。直到陪着孙浩和赵楠完成一轮敬酒，她才端起酒杯，和这些同行打招呼。
　　孙浩逐一介绍。
　　“这是AX的主教练枫华。”
　　“这是XX战队的赛训负责人。”
　　每介绍一个人，双方都会礼貌握手。直到最后，孙浩说：“这是程驰。”
　　程驰站起身。
　　“程博闻。”
　　既然对方报的是真名，许丹也回道：“许丹。”
　　两人同时伸出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没有微博，没有比赛，也没有BP，只是婚礼上的一次握手。
　　程博闻先开口：“久仰。”
　　许丹笑了笑：“彼此。”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旁边有人打趣：“你们两个今天可别斗嘴，这是婚礼。”
　　程博闻点头：“今天休战。”
　　许丹举了一下酒杯：“同意。”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就在那一瞬间，许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程博闻的手很好看，骨节修长，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那双手不像长期高强度操作留下的样子，反而更像一双经常握笔的手。
　　她很快收回目光，心里却冒出一句与气氛完全不搭的话。
　　人模狗样。
　　下一秒，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手倒是真好看。
　　许丹端着酒杯转身，继续去下一桌打招呼，心里只剩下一个字。
　　烦。
　　另一边，九猫正伸长脖子看向教练桌。
　　“一会儿真打起来，我们是先拉开程驰，还是先保护Scar？”
　　风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明知肯定打不起来，他的目光却也跟着落在那一桌。
　　两天前，联盟刚发布一份处罚公告和一份新的补充文件。联盟对GH俱乐部作出罚款处罚，对主教练程驰作出禁赛处理。GH俱乐部内部则宣布程驰停职、降薪，并取消本赛季奖金。
　　与此同时，联盟发布《关于竞技精神补充解释说明》，新增了对消极竞技、规避竞技对抗等行为的定义，也补充了新的责任认定原则：教练组决策责任由教练组承担。选手执行既定战术，原则上不单独处罚。文件发布以后，整个圈子讨论了一整天。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认为定义仍然模糊，也有人认为联盟终于补上了职业化中长期缺失的一环。许丹看到公告时，网友已经吵过一轮。她没有写长帖，只转发了联盟文件，配了一句话：[规则明确是职业化的重要一步。]
　　仅此而已。
　　程驰也没有解释。他最近一条相关微博仍停留在处罚公布当天：
　　[接受联盟处罚。]
　　[接受俱乐部处罚。]
　　再往后，没有申诉，也没有辩解。
　　对很多人来说，事情已经结束。只是不少看客仍然不肯结束。

　　-

　　婚宴逐渐进入后半程。
　　教练桌上的人开始离席，有人去找熟人，有人和联盟工作人员聊天，也有人已经在讨论第二天返程的车票。程博闻坐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大半个宴会厅。从他落座开始，许丹几乎没有真正坐下过。长辈那边需要照顾，她过去；赵楠换衣服，她跟过去；工作人员临时找不到流程负责人，她也能立刻接上。她没有刻意表现自己，更像是在不断填补现场出现的空缺。哪里缺人，她便自然地出现在哪里。
　　程博闻忽然想起网上那个叫Scar的人：用词克制，逻辑锋利，说起职业问题时几乎不留情面。
　　现实里的许丹却并不完全是那个样子。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判断可能并不完整。
　　另一边，许丹终于被赵楠按到椅子上。
　　“坐会儿。”
　　赵楠低声道：“我结婚还是你结婚？”
　　许丹失笑，难得露出一点普通年轻女孩拿朋友没办法的无奈。程博闻远远看见，忽然笑了一下。这一幕恰好被许丹捕捉到。她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人笑得有点欠。
　　最后一批宾客离开时，已经快晚上十点。酒店大厅终于安静下来。孙浩坐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赵楠累得连裙摆都不想提。许丹帮工作人员清点剩下的礼盒和伴手礼，直到所有事情确认完，才拿回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
　　十几条未读消息。
　　工作群、战队群、家人消息，还有几张婚礼照片。她随手往下划，动作忽然停住。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
　　程博闻。
　　下面还有一句。
　　今天休战结束。
　　许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点了退出。手机重新回到聊天列表。她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廊尽头，工作人员正在拆舞台背景。鲜花被一束束搬走，红毯也开始卷起。
　　婚礼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