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背后》焚林灯

75、倒闭的公司 ＊玖＊ [您的主管

　　[您的主管发来消息，请注意查看噢~]

　　九点，休息的时间。
　　真是不出她所料。

　　岑思衡压根没给自己放松的机会，桌面摊着一摞资料，全是公司产品介绍，其中包括产品的大概利润和销售抽成。

　　拿起手机，她点开秦主管发来的邮件，看完里头的内容，冷笑一声，回了句[收到]后丢至旁边。

　　“嗡嗡。”手机振动，又弹出一则信息。
　　[明天开会，准时到。每个人都要随机抽查产品熟悉度。]

　　岑思衡才懒得回应这些形式主义，认认真真去看相似产品的差异性，至于明天？

　　明天她当然要接着卖产品。

　　早会？
　　她是不会去的。

　　有些事，只要嘴上应好就行。

　　岑思衡想清楚之后，将自己重新埋进文字里。

　　于是意料之中的。
　　刺头总要穿点小鞋。

　　从秦主管手里流到她的客户，断了。

　　◇

　　第一天，卖出三瓶，提成一千。
　　第二天，下滑一瓶，提成减少。
　　第三天，卖出三瓶，提成一千八。

　　第四天，挂零。
　　第五天，挂零。

　　……

　　业绩涨涨跌跌很正常，难得的是一直有业绩。

　　岑思衡第一天就背下来过半产品，到第五天，已全部背齐。

　　然而客户资源都握在别人手里，她手头没有置换，很难去争取。

　　既然守在公司只能等上门的客户来找，主管挑完再分配给底下销售，那她不如主动出击，自己去找客户。

　　“你要转业务？”秦主管脸色怪异，嘴角笑意一垮再垮。

　　岑思衡坦荡道：“是的，我已提交申请。”
　　她也是在提交申请时知道，一百多个销售团队，仅有五个销售主管，每个主管底下二三十人。

　　中间转业审批由销售经理和秦主管共同签字，做出业绩考核才能真正转部门。

　　如果有人提问：如何加速升职加薪的过程？

　　岑思衡会毫不犹豫回答：做业绩，让上级注意到你。

　　假设上级并不想提拔你呢？

　　四个方向。

　　1.让上级的上级或其他高层看到你。
　　2.换赛道，横向转部门。
　　3.手里有其他资源，可以跳槽去别的公司。
　　4.重新审视自己的业绩。

　　可量化，她做到了。

　　不然不至于第一天卖出三瓶就让秦主管心生警惕，拿了她的钱不干事。

　　可见度，秦主管上级是谁？能看到底下的她吗？
　　对于新人锋芒毕露的态度如何？

　　可替代性？
　　她刚进来，还没找到与其他销售的差异在哪。

　　要是以上三点都做到了，还不升职，那就是这家公司有问题，主管有问题。
　　绝不是她的错，

　　岑思衡想从“41号”去到“1号”位，就必须剑走偏锋，绝不能成为老黄牛和万金油之类的角色。

　　于是，她冒险在进公司的第五天，提出换职业，换部门。

　　“你知道，转业务要考察什么吗？”秦主管继续垮着脸问，不忘打压她一句，“进公司才五天，新人不要太自负，小心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有您的指导，我相信我可以。”岑思衡面上带笑，“正是因为您说要感恩公司，所以我才决定转业务，不能只顾好个人，要顾好全部人，为公司创造效益，才是我最大的目标。”

　　秦主管脸色更难看了，眼神阴沉下来：“你不是真心的。”

　　岑思衡面上不显，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顺带吐槽两句。

　　当然不是真心。
　　我在阴阳你啊。

　　这么想着，脑子里久违的声音突兀蹦出。

　　“你怎么又这样跟领导讲话？”
　　“安安稳稳工作不好吗？为什么又搞这些事？”
　　“女孩子最要紧的是稳定，稳定知道吗！”

　　去死。
　　稳定你xx。

　　岑思衡在心里骂道，抬头给自己后脑勺无声拍了两下，又转了转，假装颈椎不舒服。

　　“你什么意思？”她的态度太散漫，秦主管很不喜欢，缓缓皱眉，“你看不起我？41号！”

　　“没有，脖子有点难受，估计昨天没客户我呆在冷库里看产品书看多了。”岑思衡恢复微笑假面，“秦主管，我永远不会看不起您，您是我来公司的第一位贵人，您是前辈，我不过在您手底下讨生活。只不过我确实是想为公司多做些贡献，不然以我的年纪，怕是到时候贷款都买不起‘年轻瓶’。您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作为您手底下的人，必须跟上您的脚步才是。”

　　套话顺嘴就出去了，根本不用怎么思考。

　　核心就是戴高帽、捡好听的、抛出自己的弱势，再来上升一波价值。

　　果然，秦主管听了后脸色好转许多。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半小时后我约人事、经理一起和你详谈。”

　　“好的，主管，再会。”岑思衡点头，不作纠缠，微微鞠躬表示尊敬，拧门出去。

　　“咔哒。”
　　办公室门关上。

　　岑思衡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她要去了解这家公司背景，顺带温习产品资料，以免等会出岔子。

　　◇

　　“巡逻时间到，请到C区技术部进行巡视。”
　　电脑系统提醒道，不忘指出目标区域。

　　夜枭一如既往在巡逻表上签字，电脑上也走了遍流程，随后拿上手电筒依照指示去往技术部。

　　走出外部保安亭，往远处望去。

　　夜里十点。
　　公司大楼只有销售部还亮着灯。

　　有个人出现在西边的窗户里，模模糊糊的身影步速飞快，一下子消失在另一扇窗边，没记错的话，那是电梯的位置。

　　从她这个角度看，这栋大楼如同精密的电子板，灰蒙蒙，冷冰冰。

　　夜枭推开老式手电筒开关，扫了圈外边。

　　笔直的水泥路，边缘开裂，杂草丛生。
　　公司明明看着热闹，却不愿意出钱把路修一修。

　　“怎么……还不走……”
　　本来贴在保安亭玻璃外的保安队长突然出现在距离她最近的窗边。

　　他的脸已经变成平面，完美地像幅诡异贴图。

　　夜枭这两天已经看习惯，甚至想伸手替他抠下牙结石。
　　听到他催促，她点头应了声：“走。”

　　走就走，她又不害怕。

　　那天拒绝加班后，白班变夜班，好歹是八小时工作制，多出的时间没钱别想让她动。

　　夜枭就这么钻进草木葳蕤的小路，直觉告诉她，今晚要出点事。

　　五分钟后。
　　手电筒不亮了。

　　而且是走两步闪一下，走两步闪一下地坏了。

　　她下意识拿起对讲机：“喂，队长，手电筒，坏了，不是我弄的，公司不会，要我，赔钱？”

　　别想让她自掏腰包上班。
　　一分钱都不行。

　　那边静默了会，不清楚是不是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
　　良久，保安队长才说：“不……”

　　“不会就好！我去，巡逻！”夜枭高高兴兴摁断，使劲晃动手表，飞快往前走。

　　在她身后的人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变成平面的脸嘴角弧度消失，彻底耷拉下来。

　　有风吹过，带着粒粒渣渣的灰土感。
　　丝丝缕缕的气流带动树叶草尖，哗啦啦响。

　　夜里是人想象力最为丰盛的时候，没有灯火，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加上影子晃动，身后若无似无的脚步声，很难不想到些什么。

　　偏偏夜枭什么感觉都没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回都没回头一下，飞快走出了那条偏僻小路。

　　结果，手机振动。
　　[提醒：您未仔细巡逻。]

　　夜枭：？
　　还要她怎么仔细？

　　[请原路返回，仔细巡逻。]

　　返就返，有病似的。

　　抓着手电筒，夜枭毫不犹豫走回小径。

　　走到中途，风声更大了，呼啸而过的刹那，似乎有树枝垂落，打了她肩膀。夜枭头都没回，抡起小臂长的电筒往后猛砸。

　　“啪！”
　　有什么东西断裂掉地。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手机再次震动。
　　[请往东边林子巡逻。]

　　东边？

　　夜枭确定了下方向，抬腿迈入被枯叶铺得又厚又软的林地。

　　野草丛生的地方盘踞着不少当地居民。
　　她随意抄起一根长木棍，“啪啪啪”向前乱打，惊得蛇虫等动物四处逃窜。

　　“爷爷的，在这，有屁。”夜枭骂道，又觉得自己词汇量不够，改天要跟口才好的多学两句才行，不然不够杀伤力。

　　想着要怎么骂人，另一边没被拍过的肩膀又被树枝打了下。

　　夜枭不耐烦拍回去。
　　然而这次，她触碰到了不同寻常。

　　是人的触感。
　　冰冷的皮肤。

　　反应过来后，手臂微起鸡皮疙瘩。

　　夜枭抓紧木棍，迅速转身。

　　“呼——”
　　破开空气的声响与她的动作几乎同时。

　　可是身后什么都没有。

　　“出来！”夜枭瞪大眼睛，想要看清周围黑不隆冬的景，“谁在！”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凉风。
　　天光透不入层层叠叠的树叶，偶然钻了缝隙，又被迅速掩盖。

　　“出来！偷东西的！”夜枭猛踩几步走前，木棍打在树干，沉闷且清脆的敲击带着震慑的味道。

　　等了会，并没有异样。

　　夜枭想起自己身上还有手机这类现代科技产物，她掏了出来，摁亮手电筒。

　　比起老式电筒微弱许多的光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新落下的黄叶盖着腐烂的叶，给初冬的土地盖了层厚被。
　　依稀几点翠绿的杂草也已发黄，陈旧发酵的腐味夹杂古怪的甜，小虫般往鼻子里钻。

　　突然，异样的冷从脊椎处升起，窜到脖颈。

　　有人。

　　有人在注视她。

　　那种被视线攫取的感觉太过熟悉，这次有些不一样。
　　像是从……

　　夜枭缓缓转身。
　　如她所料，背后空无一人。

　　树叶沙沙响，扯碎零落的天光，仿佛树林里到处都是眼睛，闪闪烁烁，亮亮晶晶，恍恍惚惚。

　　是谁？

　　谁在看着她？

　　夜枭环顾四周，黑漆漆的除了树就是草。
　　这种时候，人的想象力比黑夜还要吓人。

　　曾经听过看过的鬼故事轮番上演，补全细节，代入到现在，浑身紧绷着防御可能出现的某种危机。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有任何反常。

　　刚刚拍自己的手呢？

　　念头刚起，刚才的刺寒再度来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近了。

　　近了。
　　很近了。

　　就在……

　　“呼——”
　　细微气流拂动两鬓落下的碎发。

　　夜枭本能抄起手里木棍狠狠打去。

　　“啪！”
　　结结实实的打在某个东西上。

　　它落进了叶堆，砸飞轻飘飘的碎叶。

　　夜枭定睛一看，僵住。

　　天光微弱，不明，不定。

　　一只能看清血管走向，青灰色的手。
　　骨节变形，长满老茧，男人的手。

　　谁的手？

　　很快，风送来了答案。

　　在凄厉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大片落叶从西往南卷逃，露出枯棕的大地。

　　风太大，枝桠留不住片片黄叶，脱发般大把大把往下飘，直至露出摇摇晃晃的神经树突。

　　惨白的月光挂在枝头，好似透过头皮看到了变形的半圆眼珠。

　　天上一只眼。
　　地上两轮黑色圆月，嵌进完全呈平面状态的灰黄面皮。

　　看到她睁大眼睛，与自己对视，铁锈色双唇弯起，弯起，弯到眼角，以不可思议的弧度弯出第三轮月。

　　“巡逻……结束……”
　　话音未落，保安队长面上笑容凝固。

　　夜枭长眉倒拧，抡起长棍：“该我结束你了！”

　　◇

　　“啊！”
　　“啊！”

　　……

　　乌鸦振翅离巢，几只蝙蝠从树林窜出，惊慌地拍着翅膀飞远，差点撞到恰好路过的人。

　　岑思衡迅速抬手挡了下，才不至于和蝙蝠来个浪漫嘴对嘴。

　　叫声太凄惨，不像是鸟类的叫声。

　　什么声音？

　　她探头往林子里张望半天，实在看不清。

　　太黑了。
　　比资本家的心肝还黑。

　　正打算离开，就听到里边传来什么拖行的动静。

　　“欻啦……”
　　“欻啦……”

　　厂房附近不会有什么野兽之类的东西吧？

　　岑思衡捏紧硬皮文件夹，随时准备用里边生锈的铁夹给对方来一下。

　　谁知她没怎么着，黑暗里传出一道口音浓重的女声。
　　“……你在这，做什么？”

　　这口音，很熟悉啊。
　　她眯眼去看，依稀辨认出是五天前在冷库里看到的保安，手里似乎拖着什么。

　　“路过，准备去技术部看些资料。”岑思衡目光炯炯，瞥向对方手里紧攥的衣领，“怎么，抓到贼了？”

　　“嗯，抓到了……”夜枭想了想，蹦出两个岑思衡决计想不到的两个字，“变.态。”

　　“啊？”

　　夜枭肯定点头，加重语气：“变.态。他在里面，想吓我。”

　　岑思衡扫了眼被打得神志不清，穿着保安队长制服的男人，又去看夜枭，三下两下大致明白事情经过。

　　这就像是女孩摸黑走夜路，遇到个不怀好意的跟女孩身后，结果被反制的升级职场版吗？

　　要是没记错，岑思衡记得夜枭是白班，几天不见被调到夜班，看来里边有点小故事。

　　“看来是你赢了。”

　　夜枭抖抖手里的人：“必须是我赢。”

　　“行，那你好好干，0567。”岑思衡笑了下，抬腿就走。

　　夜枭忙叫住她：“你去哪？”

　　“升职加薪。”岑思衡头也不回，举了下自己工牌。
　　她可只有半小时，且不论姓秦的是否能在半小时内组织起人手，但她必须在半小时内得到足够多的信息。

　　望着岑思衡的背影，夜枭抿抿嘴，没说话。
　　低头看自己手里鼻青脸肿恢复了些人样的保安队长，又想起岑思衡最后说的那句话。

　　夜枭觉得，自己也该去申请升职加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