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背后》焚林灯

74、倒闭的公司 ＊捌＊ “您好，我

　　“您好，我是工号41，已分配我为您介绍‘年轻瓶’这款产品。介绍书或许您已看过无数次，也评估过风险，那我为您再说些行业人才知道的，您再考虑如何配置。”

　　“是的，我们还有‘美白瓶’，担心副作用的话可以选购这款‘零消瓶’或主动联系我为您挑选配套技师服务，我认识一位，技术很不错，或许您也听说过她的名字，价格方面由我个人补贴，只需要一半，性价比很高。”

　　“什么？我没有用的原因？我用了的，只是想要快点赶来见您，所以没有用‘年轻瓶’，不过我用过了公司的其他产品。是的，我今年26了，看着没有上年纪就是因为用了这三样产品……”

　　没有人会永远18。
　　但一定会有人走到26、56、76等等岁数。

　　七八岁时觉得十七八岁很遥远，其实也不过眨眼间的事。

　　十七八岁时回头看小时候，仅剩下几段潦草记忆。
　　往前看，又觉得三十岁果然像大人说的那样老了，失去了社会竞争资格。

　　可再长大点，会发现三十岁或许是个新起点，四十岁刚刚好成熟，财务宽松，可以考虑职业转型。

　　前提是，环境如何？

　　岑思衡并不把自己年龄当回事，给客户介绍产品时话语里真假参半。她并没有用过任何产品，26岁也绝不是高龄，偏偏在这里，每个人的年龄焦虑都很严重，造就了‘年轻瓶’的畅销。

　　她抓住每个人的痛点，依靠她们心中的焦虑若有似无输出。

　　才第一天，她卖出去的‘年轻瓶’就有两瓶，包括一瓶‘回春瓶’，三瓶提点一千块，完全可以负担起日常生活。

　　可是，她的主管似乎并不怎么为她高兴。

　　当把钱发到她手里，秦主管笑容有点挂不住般，嘴角微微往下耷拉，嘴上却说：“你干得不错，我们公司，还没人能第一天就有交易。”

　　“可你不是说，刚进公司，多少要卖出去点吗？”

　　主管面上更挂不住，不悦道：“那是因为你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公司！导致连底薪都没有。我才安排一个好说话的顾客给你！”

　　原来是这样？
　　岑思衡微微挑眉。

　　又真是这样吗？

　　不论怎么说，总要把场面聊好看了。

　　“秦主管真是心系下属，是我太过没心眼，不知道您的安排。今天能有这个成绩，实在是意外与运气。如果没有公司做靠山，产品做媒介，您做指导，我怕是没那么快出成绩。”

　　说完，岑思衡把一千块钱重新拿出来，点出其中七百块钱叠好，双手递给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您也知道，我刚进公司，也不知您有什么爱好，看您的穿着和谈吐，我够不上您的层次，就怕买错东西。这小小心意，包含了您对我的关照，请一定要收下。”

　　啊，在这说假话的自己有点恶心了……

　　岑思衡面上不显，内心多少唾弃这样的自己。
　　根据以往经验，她其实看得出这位日常消费水平大概是在万元左右。

　　西装外套估计是咬咬牙买的，里面的衬衣走线略微粗糙，袖口领夹等珠宝装饰不成套装，细节粗糙，应该是去某个走低端大通货私人定制小厂做出来的。

　　想到这，岑思衡不由愣住。

　　两段记忆在她脑子里打架。

　　更契合她目前生活的那段是父母都是务工人员，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三十岁未被强制销毁的原因是把她抵押了出去，换取生存机会。

　　如果是这样的普通家庭，按理来说，她是看不出服装价位的。
　　但这个扫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大概消费的技能几乎成了本能。

　　那就说明，她另一端记忆似乎更贴近真实？

　　如果是这样，谁把多出的记忆塞她脑子里了？

　　在她面前的秦主管看不出她在走神，目光贪婪盯着那七百块，琢磨着说辞，但多年来的经验又在告诉他，最好别收。

　　新人太会来事，很会审时度势。
　　情商神一阵鬼一阵，性格难以琢磨。

　　最为明显的是……

　　视线上移到岑思衡脸上，别看现在低眉顺眼，眉宇间俱是未被磨灭的桀骜，这样的人，不好管。

　　他要怎么用她？

　　提携上来再收取好处？
　　中立态度不好不坏，看她能走到哪步？

　　不，这些他都做不来。

　　主管想了一大圈，利落收下她给的好处费，板起脸说：“劝你还是别太骄傲，你也知道今天只是你运气好，那么明天你就要更努力。既然你这么识相，明天我会继续给你好说话的客户练练手。”

　　才怪，第一天就成交三个，业绩太突出，他明天才不会这么傻，把提成往她那推。

　　岑思衡当然不会把他的话当真，在心里骂了他一通后微笑，转身去打卡下班。

　　秦主管目光盯着她，一直目送到看不见了才收回。
　　随后捧起手机，设置今夜八点发送邮件。

　　想了想，将前面的数字往下划，改成了九点。

　　◇

　　“你……今晚……加下班……”

　　夜枭收拾桌面的动作顿住。

　　灰蒙蒙的玻璃外，保安队长依然保持站立姿势，面皮平展紧贴，鼻骨前段断裂，骨刺凸出，就快扎破皮肤。

　　一点红色映在中间，给这张灰黄的人皮增添了鲜艳色泽。

　　“加班？”夜枭不解。
　　八小时工作制不是已经上满了？

　　“对……加班……”贴在玻璃上的平面眼珠爬满红血丝，透过电脑间的缝隙望来，“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到晚上八点？

　　十二小时工作制？

　　夜枭下意识看了眼电脑右下角，上面有时间，奇怪的是，只有“时”，没有“分秒”。

　　目前，上面有个小小的数字。
　　【20】

　　看了一眼，夜枭忽略过去，问起更重要的。

　　“加班费？”
　　她好像记得有这个东西，再不济还有调休。

　　“干好……你的……好处……不会少……”

　　这怎么听起来像是在画馕？
　　夜枭正了脸色：“没有钱，不做！”

　　她人生信条就是在哪干活，都要有相应回报。

　　亲人朋友可以讲感情，不谈钱。
　　但这种商业性质的，不可以！

　　“你在违反！”他突然提高音量，对讲机贴在嘴边，发出尖锐叫声，“制度！”

　　“是公司！给了你这份工作！”
　　“你要！心存感恩！”

　　“凡事都只考虑回报！公司白白培养你了！”

　　夜枭骂了句脏话，抓起帽子就走，丢下一句：“三千块，休想买我超出的时间！”

　　她家一头牛从出栏到卖出，净利润就是她四个月工资，要不是被困在这，没有路费，她才懒得伺候这些人。

　　夜枭大步流星离开，贴在玻璃上的保安队长费劲想把自己的脸扯下，费劲撕拉半天愣是只扯掉点边缘。

　　于是那张几乎平面的脸撕得皱皱巴巴，直至有血色渗出，充斥每根毛细血管。灰黄颜色被红紫占据，仿佛被强烈的紫外线晒脱了皮。

　　他笑不出来了，嘴角渐渐耷拉下来。

　　保安室空了。
　　新来的不愿意无偿加班。
　　他监督的目标，消失了。

　　但没关系。

　　有明天。
　　永远的明天。

　　◇

　　坐电梯往上，路过长廊，夜枭听到对面尽头一阵哗啦啦水声。
　　液体渗出，一把脏兮兮的拖把拧干后甩出，奋力吮吸污水。

　　夜枭一天都没喝水，自然不需要上厕所，她看了一眼，毫不留恋拐过转角，去找今晚能免费睡觉的地方。

　　她走了，那把拖把还在原地拖擦。

　　来来回回拖进甩出七八次，里面的人终于满意了，不再重复差别不大的动作。

　　累了一天……

　　乐薇直起腰，关节处立时“嘎啦嘎啦”响成片。
　　酸痛在骨头间炸开，丢摔炮似的，响完了便舒服许多。

　　她拿着拖把走出最后一间厕所，满意去看自己的成果。

　　清洗剂、扫把、抹布、手套，经过一下午奋战，干干净净。

　　连发霉发绿的黄马桶都被她擦洗得发亮，只要不掀盖，看到里边氧化发黄的马桶圈，保管让每个看到它的人都会以为是新的。

　　抽风机轰鸣，水滴沿着光滑墙面滑落。
　　瓷砖正在变干，异味消失。

　　她今晚有了个能歇脚的地方。

　　再去看其他地方。

　　橙黄复合板门全都洁净如初，悄然关闭，插销指示牌全都指向“无人”绿。里面每个蹲厕马桶都散发出清洗剂的淡淡香气。

　　大镜子也刷洗了一遍，清晰映出她的身形，安安静静悬挂在墙上。

　　巡视一圈，没有再需要搞卫生的地方。
　　乐薇走到女厕大门旁的值班表前，拿起用棉线拴住悬挂的圆珠笔，在当日晚班清洗名单上签下自己名字。

　　整整齐齐的两个字：乐薇。

　　签完，她发觉不大对。

　　厚厚的一页簿子，没有人名，自她往上的每个时间段的签名都是数字。

　　她拿起翻了下。

　　[9636]
　　[6485]
　　[7518]

　　……

　　毫无意义，且毫无关联的数字。

　　距离现在最近的这位[8426]，是在半年前，19时签下最后一个字后再没出现过。

　　不是人员爆满吗？
　　怎么清洁阿姨最后一次签名是在半年前？

　　乐薇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这分明是饥饿营销岗位！
　　估计把岗位放出去，看应聘人数多少一步步降低降低，让成千上万的人争抢这份工作。

　　偏偏她还那么傻，为了这份工作自愿降薪！

　　乐薇憋着一口气，直接拨通HR电话，劈头盖脸说了一通。

　　那头冷笑，扔出一句经典语录：“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说完，径自挂断电话。

　　气没撒出去，反倒更憋气。

　　乐薇扯下穿着的保洁围裙，用力往地上丢。
　　“啪”一声，周围没干的水渍纷纷被布料吸取。

　　怒火上头，她摁亮手机，在打卡软件上点了一通，摁下[离职]。

　　谁知弹出的是一行字。
　　[您是外包人员，无权限，请与人事部联系。]

　　外包……
　　居然还是外包……

　　乐薇这才想起自己合同都没签。

　　一盆凉水从头泼下。
　　她稍微冷静下来了些。

　　如果现在离职，她能去哪？

　　这个问题问住了她。

　　能去哪？

　　能去和不计其数与她年纪差不多或是年纪比她小学历比她高优势比她明显的一起汇入找工作大军，再次去争抢另一份外包工作？

　　还是去有一顿没一顿，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沉重的行李，辗转一份又一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兼职？

　　又或是出卖自己的年轻去夜场？
　　以目前的环境，这条弯路怕是也挤满了人。

　　三十岁就会销毁的世界，她还年轻，看似遥远，但她从十岁长到现在也不过一眨眼的事。

　　最重要的……
　　她的母亲。

　　正在被要销毁的边缘，等着她拿钱过渡到另一片区。

　　钱，才是真正的敲门砖。

　　乐薇一言不发。

　　地上黑色围裙被水洇湿后深了些许，皱巴巴的。
　　不等残水继续拥抱它，一只手慢慢吞吞抓起，浸透的布料边缘滴滴哒哒，连珠带线，砸出涟漪。

　　也挺好，有水有电。

　　这么想着，有脚步声响起。
　　乐薇以为是HR，怕她真来找自己离职，下意识躲进最后一间卫生间。

　　鞋跟磕在瓷砖上咔哒哒响。
　　催命一样清脆。

　　挂着水滴的镜子边缘碎出蛛网状条纹。

　　乐薇听到来人打开了水龙头洗手，不由偷偷开了条缝往外看。

　　黑色制服，衬衫长裤，脖子上挂着蓝色工牌，半长不长的头发全部扎起。

　　那人背对着自己，也能看出平日里有锻炼，仪态有种说不上来的漂亮，有种令人心安的靠谱感。

　　自己对她好像很熟悉？

　　乐薇正想出门看看她是谁，站在镜子前的人接了一捧水猛拍到脸上。

　　“啪！”
　　巴掌声比起鞋跟声清脆三分。

　　岑思衡抬起脸，盯住镜子里的自己。
　　力道没有过于控制的情况下，脸颊火辣辣的疼，迅速浮出两片淡红。与此同时，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不少。

　　水色沿着骨皮流下。
　　不再掩藏的双眼黑白分明，狼一般野心勃勃。

　　“岑思衡。”她小声叫出自己名字，看到自己工牌上的号码，复又提高音量，“41号！干.他！”

　　既然是按顺序分阶层，那她就不客气了。

　　“干.死他！”她压低声音，警告似的瞪着镜子里自己，然后迅速把自己脸上的水抹干，整理着装后，抬头挺胸走出卫生间。

　　躲在厕所里的乐薇：“……”
　　这销售压力太大，脑子干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