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背后》焚林灯

76、倒闭的公司 ＊拾＊ 技术部没有

　　技术部没有人。

　　隔着灰蒙蒙的玻璃门往里望，几百台笨重的台式电脑，仅有中间一台亮着微弱蓝光。

　　岑思衡看了半天，确定了一件事——
　　不会有人出现给自己开门。

　　两边都是深黑的长廊，仿佛坏死的血管，静悄悄等待切除。

　　她走回门边扫描仪，又用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灯。

　　机器亮起。

　　[人脸识别成功，访客：销售部，41号。]
　　[请登记来访目的。]

　　“我需要部分公司能公开但网上查不到的资料，以及目前研发新产品的大致信息和旧版改良后的说明，还有改良最多的版本，目前研发方向。”

　　[好的，已通过。]

　　[技术部项目负责人为：胡明。]

　　胡明？
　　好眼熟的名字。

　　岑思衡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

　　直到一阵诡异的寒凉袭来，莫名让她不舒服。

　　收回视线，她往偌大的技术部里看。
　　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地，中间亮着蓝光。

　　一切都没变。

　　而在这“一切”里，多加了些不同寻常。

　　岑思衡走到感应器下，巴掌大的机器亮灯，投射下一条红线，钉在她两脚之间。

　　瓷砖地长了颗红痣。
　　她记忆中，貌似也有人长了颗红痣。

　　鲜艳得像血。

　　不等她再继续想下去，紧闭的玻璃门有了动静。

　　“咔哒哒哒——”
　　轨道运行卡顿，隔几秒就要停一下。

　　懒得等它完全移开，岑思衡见缝隙差不多，侧身钻入，直奔中心那台电脑。

　　电脑屏幕旁有个摄像头，镜片映出来人身影刹那，屏幕蓝光闪烁两下，蹦出两个字。

　　[您好。]

　　顿了下，又蹦出两个字。
　　[找谁？]

　　岑思衡看了眼屏幕，转身确认身后空旷得只有电脑桌后离近了些。这才发现电脑桌面有张纸。

　　[语音控制提问模式开启中，请勿触碰任何按键。]

　　翻开这一张，底下还有一张。
　　不同于上一张提示内容，岑思衡看到的第二张密密麻麻全是人名。

　　[2020.9.8 张维（已离职）]
　　[2022.6.29 李娜英（已离职）]
　　[2023.4.15 吴伟、赵文博、陈泽小组 （均已离职）]

　　……

　　在这密密麻麻的人名中，她视线不断往下，越过一个个人名，定在最下方的签名。

　　[经手人：陈中赫、胡明。]

　　陈中赫……
　　胡明……

　　两个人名轮番跳入脑中，熟悉的一笔一划，蹦跳着勾勒五官轮廓，逐渐拼凑出完整的面容。

　　她没有见过的人，怎么会像看到过他们一样？

　　半松不紧的记忆大门仿佛就在等待这刻，摁上最后一张拼图。
　　顷刻间，如冲塌的闸口，许许多多画面洪流般涌入脑海。

　　岑思衡痛苦地捂住额头，冷汗滴落在纸张上，正正好好，滴在[陈中赫]这个名字上。

　　水笔漫出丝缕乌色，晕得整颗汗珠发灰。

　　她盯着那颗渐渐发黑的水渍，视线开始模糊。

　　“你知道普通工作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吗？”

　　雪茄剪去顶端，满钻打火机哪怕是在夜里也闪烁明亮火彩。
　　记忆中的陈中赫坐在真皮沙发椅上，背后窗景收纳了整座城市的繁华。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滚过肺后吐出。

　　烟雾缭乱，将他整个人罩进茫茫烟雾。

　　她想了想，谨慎道：“重复性？高强度？身不由己？”

　　“是遗忘。”

　　“我不太懂。”

　　“你去底下，和他们聊聊就知道了。”

　　岑思衡聊过，并未觉察有什么特别。

　　直到陈中赫公布答案。

　　“他们不会记得在公司三天前叫的外卖是什么。”
　　“他们的记忆，是从休息日开始运转的。”

　　所以，这个任务。
　　自她从信息房里走出来的那刻，注定了第一个考验不是工作内容。

　　是[遗忘]。

　　先遗忘自己的身份。
　　遗忘自己做过的所有事。
　　遗忘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塞进社会模具里，削断棱角，碾碎硬骨，都变成一模一样的“人”，迷失在人潮中，消磨尽最后一点“自己”。

　　“所以，身为我的女儿，你要知道你自己做的是什么。”
　　“公司已经有很多这样的人了。你要做的，就是把你区别于他人的优势做到无可替代。”

　　“无可替代……”
　　岑思衡轻声重复这四个字。

　　她做到了。
　　或者说，曾经做到过。

　　而现在，她要重新做到这一点。

　　因为。

　　岑思衡缓缓挪动僵硬的指尖，在纸张上蹭动。

　　这个地方很久没人来了，桌面都积攒出厚厚一层尘埃。
　　随着她的动作，灰色沾染上手掌，拖出宽且厚的痕迹。

　　[陈中赫]

　　她的父亲。
　　还是经手人。

　　他什么时候开的？
　　坐到了什么职位？
　　又在这做了什么？

　　从第一次任务，到现在，每次都跟他有关。

　　背后操纵这些事的人究竟想让她做什么？

　　去找陈中赫吗？

　　可她已经在找了！
　　很努力，很努力地找。

　　“陈中赫，你到底……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还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给她引来这么大灾祸？

　　一次次的任务。
　　一次次的还债。

　　自他卷款逃走后，风风雨雨，都是他带来的。

　　回答她的，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声机械音。
　　“该负责人并未参与‘融和’计划，请换名称。”

　　什么“融和计划”？

　　岑思衡忍着脑子深处传来的剧痛，抬头看向电脑屏幕。

　　一颗白色小球悬浮在电脑屏幕。

　　它在等。

　　岑思衡想起刚刚进门前听到的提示，再去看手边和陈中赫仅隔一个空格的名字。

　　[胡明。]

　　记忆中是个挺着圆肚子，四肢却瘦，走起路来左右两只脚外八的技术员工。

　　他曾是陈中赫左膀右臂，负责公司程序框架。

　　他在这里吗？
　　又知道陈中赫具体地址吗？

　　岑思衡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紧盯着电脑念出他的名字，喉头发紧：“胡明。”

　　[未识别。]
　　[请用标准普通话。]

　　她不得不放松自己，沉下一口气，清晰念出：“胡明。”

　　话音刚落，电脑屏幕上悬浮的白球停住，变成圆圈进度条。

　　[正在搜寻胡明。]

　　搜寻？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在公司？
　　亦或是线上沟通？

　　没等岑思衡想明白，屏幕弹出一张男人的脸。

　　穿西装打领带，微笑目视前方，看着岑思衡开口打招呼：“您好，我是胡明。”

　　“您好，我是胡明……”
　　“您好，我是胡明……”
　　“我是胡明……”

　　……

　　回声四面八方传进耳中，余音不绝，数十秒后才消失。
　　晦暗的技术部如声控开关，纷纷亮起蓝色光芒。

　　岑思衡慢慢站直身体，目光发直望着前方几十台电脑。
　　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曾经所谓的“融合计划”究竟是什么。

　　顿了会，她一点点转身，身后同样是亮起的屏幕。

　　站在这片蓝色灯海，岑思衡清晰望见最后方玻璃映出的一张张模糊人脸。

　　一模一样。
　　全都一模一样。

　　技术部有很多“人”。
　　却只有她暂时是真正的人。

　　她望着远处反射出的莹莹微光，双唇张了几次仍是说不出话。

　　或许并没有自己想得这么糟？

　　岑思衡再次张嘴，然而这次脱口而出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李娜英。”

　　刚刚名单上看见的名字。

　　话音落下。
　　屏幕中胡明面容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陌生的面容。

　　她同样在微笑，回应岑思衡：“您好，我在。”

　　“我在……”
　　“我在……”
　　“在……”

　　“张维。”

　　“我在……”

　　“赵文博。”

　　“我在……”

　　……

　　每换一个名字，都能得到回应。

　　岑思衡站在这片规律分布的蓝色光海中，巨大的无力感拖着她不断往下坠，仿佛她脚底下开了无形的黑洞，一双双透明的、泛蓝的手臂抓着她，不断将她拖进洞中。

　　她该怎么挣脱？

　　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代码汇成茫茫蓝海，四面八方，重重包围。
　　她的身影宛如孤舟游行在不断更新升级的大海之上，随时会被狂风暴雨砸入不见底的深处。

　　也许从前她还能高高在上，俯瞰普通人被科技碾碎。

　　然而现在，她从云端跌下，成了同样被碾碎的一员。

　　谁都别想躲过。

　　下一次，又会是谁站在她这个位置，念起她的名字？

　　◇

　　“我在。”
　　人力资源管理门外，夜枭站起回应。

　　“你好。”HR拖着长且沉重的花瓶挪出，脸上带笑，“恭喜你，升任保安队长，月薪从三千涨到了三千五，请再接再厉。”

　　夜枭呆立在原地，随后反应过来，热情地与她握手，丝毫不在意HR掌心冰凉带霜，更不在意她脸上有点垮的笑容。

　　“很好！我很厉害！”夜枭一开口，更是让HR笑容垮下三分，“这么快，升职！就是钱，太少，再加点。”

　　这下，那点笑容终于保不住。

　　“不行呢。你的经验太少，且没有消防证、保安证、急救证之类的证书。”

　　夜枭很遗憾，认识到自己想要再往上走，必须考取证书。

　　她没再继续纠缠，签了升职合同后又看向HR身后的办公室：“他会去哪？”

　　“前保安队长吗？”HR领会到她在指谁，看了眼横躺在两张椅子上的男人，认真道，“销毁。”

　　“销毁？”

　　“他年纪已经到了，为了升职打压吓唬新人，没成功。还被你抓住了，所以只能销毁。”

　　“噢，那能把他给我吗？”

　　HR表情定住，久久没有动。
　　她好像在思考，又像是不理解夜枭在说什么。

　　几番交涉，也不知道HR有没有听懂，总之夜枭达到了自己目的。

　　保安队长身体已经剥离，仅剩半张脸，面具般贴在硅胶头模上。
　　不知道用了什么技术，他仍能像正常人那样说话，只是失去了躯体和脑壳。

　　夜枭把他带回了保安室，用力贴回他曾待过的玻璃窗前，顺手给他配备了对讲机。

　　远远望去，似是贴了幅诡异的微笑贴纸。

　　“你把我……带回来……干什么……”
　　他使劲往后倒。

　　夜枭在他脸后粗暴撕开一块亚克力板，又扯开胶带，把他跟标本一样封存在两块板子中间。

　　“我要向上！”夜枭看过保安晋升路线，又想起岑思衡曾拿着工牌挥手。

　　那串四位数，是关键信息？

　　“你想拿回……自己名字？”保安队长嗤笑，“痴心妄想。有了名字……就有了身份……也有了自由……和公司对抗的资本……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果然是这样！

　　由“数字”变回“自己”。

　　夜枭觉得自己找到了这次任务破局的关键！
　　岑思衡肯定也想到了，所以才这么着急晋升职位，还用工牌提醒自己！

　　“由队长，到主管，要什么？”夜枭走回玻璃房，正视这张可怖的人脸面具，想从他嘴里得到确切信息，“证书？消防证？”

　　他“嘿嘿”笑了两声：“我什么……证书……都有……还有，退伍证……你猜，我为什么……会没有晋升……”

　　“为什么？”夜枭顺着他的思路走。

　　“因为……他没走……”

　　“谁？”

　　“负责，安保团队的人……”

　　那是谁？
　　夜枭搞不懂。

　　她不明白，这场任务不是能力强者上任吗？
　　已经把保安队长干到销毁的地步，那她也把上头的人都干到销毁，会不会事情发展会如她所想？

　　◇

　　没有那么容易。

　　岑思衡意识到自己这次真是太过冲动。
　　可是不冲动不行。

　　她在技术部里不仅得到了各个产品信息，还得到一个重要情报。

　　不仅是产品部、技术部，是整个公司都在参与“融合计划”。

　　销售部更为残酷，她如果不把秦主管扯下去，下一个就要轮到她了！

　　今晚晋升必须百分之百成功！

　　不然，在公司等客户上门，无异于自寻死路。
　　现在不多的客源可攥在秦主管手里。

　　而他的客源，又是由经理手指缝里漏下来的！

　　她跑得太快，脑中信息太多，丝毫没有注意到有清洁机器人从她身边路过，也没注意到路过长廊时，有道熟悉的身影从厕所走出，和另一个人交接。

　　◇

　　“我们公司引进了自动清洁器，这个部门准备撤了，但有些地方机器人还是不能清洁到位，所以公司决定二选一。”

　　乐薇卷着纸皮，盯着HR张张合合的嘴，登时如坠冰窖。

　　才进公司不到一星期，怎么突然要裁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