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壬枝

9、棉花

　　干枯的密林里只有踩雪的声音，这是林山带着人在树林里的第七天。
　　楚沃准备的食物已经全部吃完，收获的猎物却是寥寥无几，寒风把满格的勇气不断消耗，低沉的气氛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山看着自己的伙伴愈发沉重的步伐，心里埋了遮天的雾，这片丰饶的树林好像不愿再施舍给他们食物。
　　“山哥，太冷了，我实在走不动了。”
　　耳侧出现虚弱的哀鸣，林山伸出手，搀扶住将要倒下的伙伴，看着他干枯起皮的嘴唇，眼神里浓烈的痛苦复刻在所有人眼中。林山扫过一圈，瑟瑟发抖的身躯仿佛都在控诉，抉择再难也只能挥手让大家回去，他决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出事。
　　雪地里，多了几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与之相反的景象则是出现在营地，那晚睡醒后林熙就想到了解决办法，她让楚沃在网的四周各自催生出一根长长的藤蔓，只要藤蔓在岸上，就可以把整个网拉起来。
　　还未完全恢复的水面又被人群光顾，尽力结出的薄冰甚至不需要人们太费力就被破坏，新的渔网投入水中，长久的等待之后看准时机拉起来，居然真的捞到了许多肥鱼！
　　这次的成功暂时解决了食物短缺的问题，一时间，林熙所到之处全是崇敬的目光。
　　心情低落的林山一行人越是靠近营地越是恐惧，他们只猎到了一些小动物，连他们自己都吃不饱，这样的结果，怎么让他们面对临行时那些期望的伙伴呢？
　　他们也怕，怕自己的伙伴已经饿到极致，连责怪他们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人总要回家，当他们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鼓足勇气推开那扇门，却看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景象：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在屋前忙碌，隐隐飘来的香气像是长了钩子，生生往这群人鼻子里钻。
　　终于有人看到狼狈的他们，急急忙忙招呼他们，“熙姐早上还让人去找你们呢，这么快就回来了，累了吧，快，进来吃饭！”
　　林山最先反应过来，长腿一迈，没两步就走到屋里，看着火架上金灿灿的烤鱼，如释重负。
　　林熙很快收到他们归来的消息，强拉着低迷的楚沃就赶了过来，看到平平安安的众人，提着的心也放下来，指挥大家尽快做饭，让这些离家的勇士好好休息。
　　“没打到东西也没事，咱们现在吃的也够了，等到天暖和了再出去。”林熙看林山他们吃的差不多了，看出他们低沉的情绪，出口安慰，并且把最近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林山听完之后，满心都是敬佩，只不过在内心的小小角落，微微品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酸涩。
　　食物的问题大致解决，打猎也就显得无关紧要，凛冽的寒冬都好像温柔许多。
　　太阳不断东升西落，营地外的雪融了又化，待到第一抹绿意悄悄从冻土里探出生命的顽强，人们蜷缩已久的身躯也开始重新伸展。
　　初春的风里还携着刺骨的寒针，吹得人脸上生疼，但是远处山川上已经有了似有如无的绿色，荒芜的大地上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机。
　　楚沃是最兴奋的，恨不得一直窝在火堆旁的她居然愿意伸出她那双高贵的腿，离开营地去感受久违的新鲜空气。
　　这可把林熙震惊坏了，每次她想打雪仗、堆雪人，都会竭尽全力地邀请楚沃出门，然后被严厉拒绝，那时候她可想不到楚沃居然还会主动推开那扇阻隔风雪的门。
　　“怎么？不怕冷了？”林熙看着楚沃马上迈出去的双脚，把一张完整的兽皮急急地披在她身上，“外面还是很冷的，穿厚一点。”
　　然后坐回去，继续就着火光研究手里的兽皮。
　　之前神多少透露出对皮毛制品的不满，嘴里老是念叨着什么“不环保”“太残忍”之类的话，虽然林熙不太懂这些话的含义，但并不妨碍她理解神的意思，因此她一直想要改变，也跟神讨论过这一问题。
　　那时候最值得参考的衣服只有两位神身上的衣服，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任何一种皮毛，柔软的触感加上近乎眩目的色泽，相较他们穿的勉强包裹住整个身体的皮毛来说，无疑是天壤之别。
　　青鸿也告诉她，这件衣服的原料是一种名叫“蚕”的昆虫吐出的丝，但是她不知道具体的制作方法，所以更多的也就无从知晓。
　　但神还是带着他们收集了许多蚕，不过那些白嫩嫩的虫子都没有熬过那个夏天。彼时人们都忙着耕种、打猎，因此这件事也就被大家抛之脑后了。
　　直到今年冬天，新生儿的出现让大家手足无措，幼嫩的孩子更加畏寒，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生儿的皮肤过于娇嫩，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总有些孩子的皮肤在兽皮的包裹下出现异常的红肿，只有被自己母亲光洁的臂膀抱着，才能稍稍缓和。
　　但这样就解决不了温度的问题，因此那些孩子总会在冰冷的夜里失去自己的呼吸，营地里面的悲鸣久久不散。
　　林熙看着自己的伙伴哀痛欲绝，下决心一定要改变，很可惜，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什么好的方法。
　　她拿着皮毛，深深叹了口气，无穷的想念充满整个心脏，“神啊，我好想您！”
　　“熙熙，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耳边传来楚沃激动的声音，林熙微眯眼，直到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才看清楚沃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株从未见过的植物，最吸引人的是雪一样白的毛状物，它们冲破外面包裹的黑色硬壳，有些角落还能隐隐看到有细微的丝。
　　“昨天晚上我睡着之后见到神了，她给我看了这种植物，叫棉花，她说这个可以做衣服，但是具体怎么做她也不知道。”
　　楚沃献宝一样把手里的棉花递给林熙，“知道你一直担心这个，这不，我一大早就出去找它去了。”
　　“神回来了？”林熙惊讶于她的话，已经一个冬天没有见到神了，为什么她不来看看自己呢？
　　“应该没有，因为我醒了之后她就不见了，就跟我之前睡觉的时候看到蝴蝶一样，都是假的吧。”楚沃顿了顿，又说到：“神好像说了一句什么托梦什么的，还让我一定要把这个东西找出来交给你。哎呀，先别说了，你快看看这个！”
　　楚沃没看出眼前人的复杂情绪，只一味地推荐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棉花。
　　林熙只好放下自己翻涌的心绪，专注于手里的植物。
　　世界之外的另一边，青鸿他们已经越过冰川，走过山林，翻过峻岭，走到了温暖的海边，金黄色沙滩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细腻，两个人悠闲地躺在这片纯净的沙滩上，青鸿还让林野给她摘了一个椰子。
　　乳白的椰肉盛着满满的椰汁猛的出现在青鸿眼前时，她还是忍不住为林野的细心惊叹，然后默默放下手中的石片，轻柔的地接过，再礼貌地回一声“谢谢”。
　　矫健的海鸥在海浪中翻飞，偶尔能捕到一条闪烁着银光的鱼，有的带着未甩干的水珠飞往天际，有的一口吞下，再次投往那片无际的蓝。
　　伴着海浪的涌动，青鸿犹豫一下，还是开口：“走了这么久，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看看了？”
　　尽管昨天在路上偶然看到棉花之后悄悄给楚沃传了消息，但她还是怕楚沃找不到，所以想把种子送回去。
　　“我们也需要人类快速发展啊！”她越想越焦急，要是按照正常的发展规律，原始社会还要发展不知道多少年呢。
　　林野微微偏头，像极了那天在冰原的景象，她的愿望自己还清楚地记得，他不是很能感受那种思念的感情，但是他不想让青鸿再次出现突然地情绪变化。
　　“如果你想的话，那就回去吧。”林野把头转回去，“毕竟适当的恩赐才能让他们更虔诚。”
　　青鸿不对他那种三句不离恩赐的发言表示任何赞同的态度，但是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还是很开心的，因此大发慈悲地不针对这个问题产生争论。
　　“那我要赶紧整理一下给他们带的礼物！”这样说着，漂亮的海景都已经留不下青鸿了，她“噌——”地坐起来，让林野把自己收集到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都拿出来，她要分类整理一下，一定不能送错了。
　　这一路上，青鸿见到那些长相标志的物件都要收集起来，什么五彩斑斓的羽毛、晶莹圆润的石头、不知物种的种子……零零碎碎地铺了一地，有的还能记起从哪捡的，有的就连她自己都忘的一干二净。
　　林野也不嫌烦，就蹲在她旁边帮她一点点分类、整理，再把所有的种类各拿一个放在一起。
　　当月光洒满整个沙滩，漫长的分礼物工作终于做完，青鸿站起身，捶捶自己因总是保持同一个姿势而麻木的双腿，“好了，明天咱们就出发！”
　　林野则是直接躺到在地，略带不满的控诉：“姐姐，咱们才刚到，多玩几天能怎么样？”
　　海面吹来的风带着似有如无的腥味扑向两人，带走两个人身上的汗意，青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可给了她一个绝佳的理由，她伸出手臂，展示着手上微微凸起的小疙瘩：“你看，海边太冷了，待久了肯定会生病的，咱们应该去人多的地方暖一暖。”
　　林野在心里想好了一万句拆穿的理由，但是看着青鸿亮晶晶的眼睛就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好强压无语，并回以一段精彩的皮笑肉不笑微表情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