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壬枝

8、网

　　苍茫的大地上只有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并肩向远处走去。刀刻样的寒风刮过，脚印逐渐被掩埋，真干净。
　　青鸿和林野经历了几天的徒步之后，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高原，稀薄的氧气和极度的严寒没有给他们带去任何负面影响，甚至青鸿一直都穿着她第一天到这个世界的衣服，那是一件丝绸做的浅蓝色长裙，层叠的裙摆流动着水样的光泽感，给晶莹的雪地留下一朵蓝色的花。
　　她现在终于对自己是神有了实感，不会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能够在几天内就凭借自己的双腿可以翻山越岭跨越好几千公里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具体走了多远，但是仅剩的地理知识告诉她，她至少跨越了两个气候带，从四季常青走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四季常青。
　　青鸿作为原世的北方人，小时候也经历过漫天大雪，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自从成年之后，她的家乡下雪的频率已经减少了很多，因此看到这一片冰原还是十分激动。
　　“林野，林野，你陪我玩个游戏吧。”说完她就蹲下，朝着身边的林野伸出双手。
　　“我走累了，你拉我一会。等会你累了我再拉你！”
　　有这么平坦的冰面进入视线，怎么可以不玩冰呢？
　　在这种小事上，林野从不会拒绝，更何况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恢复。
　　流过耳畔的风盛着青鸿的笑声吹往远方，快乐的氛围充斥了这片安静的冰原。然后“扑通——”一声，两个人都掉进了冰水里。
　　谁能想到这居然是一个湖呢？难怪这么平坦。
　　一只手倔强的伸出湖面，努力摸索着这个窟窿的边界，然后再不断地触碰、融化、摸索、触碰的循环中终于要上岸，还不等往上爬，腰侧突然传来一股抵抗不了的力量，随后，冰面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啊——林野，你在干什么！咱们马上就能上去了！你给我拽下来了！”冰冷的水底是青鸿的怒吼。
　　“姐姐，淡定，不要这么生气，你没发现你在水里吗？”林野像一条鱼一样在青鸿身边游来游去，等待青鸿发现异样。
　　“我当然知道在水里，刚我差一点就出去了！等会，在水里……”她瞪大眼睛，用手在眼前晃了晃，感知水流的涌动。
　　“我靠！谁把猴哥的避水珠给我了？”冰凉的湖水消磨不了她此时的热情，她像林野一样在水中肆意游荡，享受神带来的便利。时不时有鱼群游过，对神明的依赖让它们不断靠近青鸿。
　　女神的头发在水中微微散开，缝隙间有小小的鱼儿游过，带动的水流涌乱了她的发，也涌乱了林野的心。青鸿用手托起一条娇小的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照着青鸿温柔的面孔，它猛的往前冲，在青鸿的脸颊上留下它的味道，然后羞答答地游开。
　　青鸿看着这些活泼的鱼群在水中自由自在的生存，突然咂摸出一些这个世界的趣味来。
　　林野远远看着，手里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对准青鸿，光芒一闪而过，但是无人发现。
　　“林野，快来一起，这些鱼都好漂亮呀！”
　　他珍重地把那个东西收好，向着青鸿游去。
　　水下世界让青鸿流连忘返，等到终于累了，两个人才爬上岸，林野轻挥手，两人的衣服立马干干净净，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青鸿直接躺在冰面上，头枕着双手，看着广袤的天空，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呈现，变得越来越亮，直至满天繁星。
　　“你说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微微偏头，看着跟自己同样姿势的林野，热闹之后的安静让她想起跟人类在一起的日子。
　　万籁俱静，突然，一颗流星划过，“快许愿！”青鸿说完就迅速把手抽出，双手在胸前合十，嘴里默念自己的愿望。
　　睁开眼睛，看到林野的手堪堪放在自己头顶，有些淡淡的怪异感，林野就在青鸿诧异的眼光中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为什么要许愿啊？”
　　青鸿收回自己的目光，继续看天，“在我原来的世界呢，据说流星可以实现人们的愿望。所以大家看到流星就会自觉许愿啊。”
　　“不过，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所以我是不会告诉你我许了什么愿的。”
　　尽管这么说着，但是面上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写着“快问我快问我！”
　　林野虽然已经知道了她的愿望，但还是配合她作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黑亮的眼珠里全是自己的影子，青鸿看着这双眼睛，心跳莫名加速，耳根悄悄红透，不管林野做出什么姿态，都按捺住不发一言。
　　相较于这边的轻松欢愉，人类这边从青鸿走后就没有那么安宁了。凛冽的寒冬率领北风割向每个披着兽皮的人身上，尽管兽皮致密保暖，但是在大自然的攻击下，还是显得有些单薄。因此人们只好缩在用木板围成的简易的房子里面，簇拥着橙黄色的火焰，汲取周围火焰和身边人的温暖勉强度日。
　　那头成年的野猪流出的鲜血早已冻结成冰，想要从它身上割下肉来都要付出久久的毅力。
　　作为跟神明关系最好的人，林山他们三个的待遇在人群中是不一样的，单独的房间、更密集的火焰以及最好的食物全都在他们面前。
　　物资都是按照去年的标准囤积的，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今年多了许多新生儿，以至于食物减少的速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林山看着日渐缩减的粮食和肉，心中充满了焦急，“再这样下去，肯定坚持不到开春了。”
　　“之前囤积的木材也不够了。”林熙也淡淡开口，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楚沃。
　　跟植物同根相生的楚沃不许人们砍树收集木材，大家只好收集金黄色落叶，自然脱落的树枝和已经自然死亡的干草，它们很多，但是两场大雪下来，还能烧的变得寥寥无几。
　　严寒、饥饿、当神的庇佑猛然撤离，我们应该如何生存？
　　“明天，明天我带几个人出去打猎，人总不会自己把自己困死。”林山看向白茫茫的大地，盘算着动物们会藏在哪里过冬。
　　冬日里的太阳好像只起到照明的作用，传递给人体上的温暖寥寥无几，楚沃用藤蔓围成一个网，装了许多食物递给林山他们，默默期盼他们能平安归来。
　　风还是刮着，送行的人在外面呆了没多久就急急忙忙回到火焰旁，在不伤害自己的情况下尽可能贴近。
　　林熙若有所思地看着楚沃，脑袋里全是那张藤蔓织成的网，能兜住食物的话，是不是也能兜住活物呢？
　　“沃沃，你那张网是怎么弄的？之前没见过呀。”
　　“是我昨天催生的爬山虎，这种植物就是凭借这样的结构相互连接，把收集到的营养传回去。”楚沃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再次催生，嫩芽在冰冷的土地上探出脑袋，不久后迅速集结成网，铺满全屋。
　　“那它现在可以在外面生长吗？”
　　“有点困难，但是我可以做到。”
　　林熙眼神一亮，叫了几个人去砸开冰面，露出粼粼的水，“我观察过，冰面下有很多鱼随意游动，如果把这张网放在水底，再乘其不备把网从四周捞出，肯定能捕到鱼！”
　　她拿出那张爬山虎网，指挥两个人拿着网的两端在冰面上走到对岸，然后同时放下去，网浮起来了。
　　像是河里的水生生浇到林熙脸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扫视林熙，久久的沉默后，大家承受不住严寒陆续散去。
　　林熙看向水中游动的鱼，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都在嘲讽，她不信邪，把那张浮在水面上的网用力往下按去，但是大部分的区域仍然倔强地坚守在水面上。
　　刺骨的冰水包裹整双手，黄色的皮肤因为缺血显得有些苍白，她还是那么按着，直到双手变得麻木才不甘的放弃。
　　她看着渐晚的天色，将麻木的手缩在体侧，汲取自身的温暖，慢慢向房子走去。
　　一粒石子悄悄硌了她一下，脚底传来的疼痛让林熙感到崩溃，连石子都欺负我，她顾不上手指的温度还没恢复，一把捡起石子，用力往河面扔去，“扑通——”一声，水面泛起规则的同心圆。
　　“石子？”忽然间福至心灵，林熙猛的转身，把网收回来，抖落上面附着的冰碴，一边捡着石子一边往回走。
　　路上时不时有人看她，眼里写着不太友好的情绪，大概是今天让他们白白冻了好久的事情传了回去，但是林熙并不在意，她好像知道怎么解决了。
　　楚沃是最不耐寒的，把网给林熙之后一直没有出门，只是恹恹地在火堆边坐着，隐约听到动静，立马站起身往门口跑去。
　　“终于回来了，外面太冷了，快进来坐着！”
　　等到看清林熙孤零零一个人之后，也顾不上外面的寒冷，直直奔着她跑去，一手接过手中冰冷的网，一手握住林熙的手，“肯定冻坏了吧，我给你暖暖。”
　　“沃沃，我知道怎么能抓到鱼了！”林熙手里捧着楚沃倒给她的热水，还没等楚沃坐稳就急迫开口。
　　“好好好，你慢慢说，先把水喝了。”楚沃大致猜到了今天的效果不好，但是只是把网拢好放在角落里，然后拿出她给林熙留下的晚饭。
　　树枝噼里啪啦地燃着，暖黄的火焰映照着两个人的面孔，只给周围的墙壁留下晃动的阴影，楚沃仔细听着林熙的计划，在脑海中演算实施的可能性，觉得有几分道理。
　　“把石子嵌入到网里应该能让网沉到水底，但是怎么把石子嵌进去就不知道了。”林熙在地上比划完自己的设想，把那根可怜的树枝往身后一抛，期待的地看着楚沃。
　　楚沃想了想，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灵动极了。
　　她再次站起身，把网拿到身边，看着交错的节点，有了一个好方法。
　　“小熙，把你捡到的石子给我一个！”
　　接过石子，轻柔地放在节点上，手轻轻一挥，节点周围的叶片好像活过来了一样，逐渐延伸纠结，直到把整个石子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形成一个暗绿色的瘤样物。
　　她把这个节点往林熙眼前推了推，好让她看清楚,“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只要让这张网像石子一样沉下去就行！”
　　“但是要都沉下去的话，怎么再提起来呢？要是下水捞的话，会不会鱼又被吓跑了？”
　　“要是四周还在岸上呢？”
　　“那鱼不就进不去了？”
　　楚沃的的话又引出一个新的问题，林熙挠挠头，一时也想不到好的办法。
　　“行了，先睡觉吧，明天再想。”楚沃任劳任怨地再次把网放回到角落，然后带着林熙休息。
　　月华如水，万籁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