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壬枝

7、控诉

　　原始社会的生活好像永远枯燥无味，日复一日的捕食、休息，人类只专注于生命的延续，但是在青鸿有意的推动下，人类发展的进程快了很多。
　　楚沃加入之后，青鸿就积极推动农业的发展，先是依靠自己的能力，保证风调雨顺，然后依据对现代农业的了解，种植冬小麦、夏玉米，实施一年两收。
　　但是一年后，却没有得到想要的效果：小麦的长势还是很不错的，但是玉米的生长就难以言喻，不仅植株矮小，并且叶片发黄，甚至有些呈现紫红色，果实的表现也不尽如人意。
　　事情一度陷入困顿，青鸿急得好几天住在田里，用尽办法都没能改善。
　　最后还是楚沃感知到土壤的肥力不足，支撑不起连续的种植，只好转换成一年一种。不过幸好人口不多，粮食方面勉强也能支撑供给。
　　林野不知为何，也想让人类尽快发展，不等青鸿要求，就主动倾囊相授了许多工具的制作方法，帮助人类更好的捕猎、种植。此外，青鸿还特意开辟了一大片蔬果丰饶区，至此，人类所需的营养物质全部配齐。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文化也逐渐有了雏形，走在田里，青鸿总能听见各种各样的歌声，赞颂生活的无忧。
　　正是秋收将要结束的清晨，田里没剩什么农活，为了平安过冬，男性都出去打猎，女性则是去地里收尾，寻找那些被遗漏的麦子。
　　青鸿和楚沃在大本营讨论来年是继续种植小麦还是换成玉米，还没有个合适的结果，敏感的楚沃就听见屋门外突然传出沉重的脚步声，那步子重得很，仿佛每一步都蕴含着重大的决心。
　　“咚咚——”有些沉闷的敲门声传进屋内的两个人耳中。
　　“……进。”青鸿用眼神安抚感到不安的楚沃，还是决定面对。
　　没有任何动静。
　　不安感继续蔓延，逐渐充斥这间小小的屋子。
　　青鸿拍拍楚沃的手，站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默念：“我是神，我是神，我是神……”然后一把拉开房门，一头凶壮的老虎就跟青鸿面对面，巨大的冲击让她下意识后退几步，才看到站在老虎背上的一头漂亮的赤狐。那只老虎看上去蔫蔫的，等到狐狸从它身上跳下来才勉强恢复一点精气神。
　　青鸿看似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奇怪的组合，实际上已经开始思考现在关门它们会不会冲进来。
　　她继续后退，猜测着角度，预备关门。
　　还不等青鸿动作，赤狐开口了：“神，我们想跟您谈谈。”
　　直到看见那只狐狸饶有其事地坐在凳子上，青鸿才反应过来，她先是让楚沃离开，避免出现什么意外，又顺手倒了一杯水，放在狐狸面前。
　　然后自己坐在狐狸对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我……我怎么能听懂你说话呢？你也是妖怪？”青鸿很明确自己听到了人话。
　　“您可以这么理解，但这并不是重点。”狐狸眼波流转，一缕精光闪过，继续开口：“我今天不是来拜山头的，我是为所有的动物寻求一个公道的。”
　　它用乌黑的爪子捏住水杯，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直视神明是非常不敬的行为，它不想让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变成神降罪给自己种族的理由，
　　“您应该清楚，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是您的孩子，但是您不觉得对于人类的关爱，有些过于多了吗？”
　　“您教他们种植、捕猎、建造……这都是我们没有的待遇，并且在您的教授下，我们的伙伴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甚至连正常的觅食都要小心翼翼。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乌黑的眼珠这才轻微抬起，但依旧不敢直视，只是沉默地看着青鸿纠结的双手。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在我的……”
　　还没等说完，屋外又传来吵嚷的杂音，是男人们回来了。
　　狐狸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那张一直平静的兽脸上出现近乎贪婪的神色，顾不上告别，匆匆扔下一句：“我想今天的交谈要结束了，改日再来拜访。”然后烟雾一样溜走，不留任何痕迹。
　　像梦一样。
　　青鸿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林野推开那扇门。
　　“姐姐，他们今天收获不小呢，未来一段时间大家可以休息了。”
　　林野脸上挂着收获的笑容，仿佛两年前抨击她不公平的那个人只是她的错觉。
　　“是吗，那太好了。”青鸿牵动肌肉，绽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屋外的林山接受着众人的吹捧，他今天有如神助，自己一个人就猎到了一头成年野猪，足够大家吃很久了。
　　青鸿缓缓走出门外，看到那只濒死的野猪，它的喉管没有被完全割断，温热的血不停的流着，从颈侧的皮肤滴落到地上，朝远处蜿蜒成一条血腥的路。
　　微微抽动的四肢逐渐僵硬，彰示着生机的逝去。相似的场景在最近一年里时常见到，之前并未有什么感触，只是为人们感到欣喜，但是今天那双还没紧闭的双眼死死盯着青鸿，里面埋葬了巨大的怨恨。
　　青鸿不住的打颤，以往细心的林野却并没有注意到，他往前一步，冲着林山笑道：“今天表现不错，不枉费我教了你这么久。”
　　“教了你这么久……”
　　“您教他们种植、捕猎、建造……”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青鸿半夜从床上惊醒，汗湿了长发，四周的漆黑让她感到恐慌，她望着乌黑的屋顶，片刻，走出房门。
　　月光长久地洒在地上，跟她刚创造出来一样。转头，那只狐狸就站在她的身后。
　　“神，我不是来催促……”
　　“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我会改的。”
　　青鸿再次望向月亮，任由月光侵袭。
　　“什么？您要离开？为什么？”
　　当青鸿在早餐时间提出这一决定之后，反应最大的是林山。他作为最先被创造出来的人类，并且在人群中展现了巨大勇气，已经隐隐有成为领头羊的趋势。
　　同样的，在林野孜孜不倦的教导下，他更是深切地明白青鸿对他们的意义。
　　他想让自己的朋友……或者是簇拥者永久的安逸下去，所以最不理解青鸿的突然离开。
　　林熙还是那么温柔，她虽然也不理解青鸿的选择，但她明白没有人能改变青鸿的选择，只是用眼睛不舍地望着她，想要把这张脸永久的记在心里。
　　楚沃猜到应该是昨天那两位不速之客的到访让青鸿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背后的寒意让她识趣地闭嘴。
　　“我已经决定了，你们已经可以独立生活了，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以后的生活是你们自己决定的，我……”青鸿眨眨眼，逼退眼角的泪意，继续说：“我会时常看着你们的。”
　　林野一直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青鸿站起身离开屋子，他才对着余下的三人开口：“神明从来不是供你们任意驱使的伙伴，神坛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染指的。想要得到神的恩赐，就要诚恳地供奉。”
　　他轻笑一声，“只有诚心的信徒，才有可能得到神明的赏赐。”
　　话毕，也不在意他们的反应，追着青鸿一起离开。
　　楚沃左右摆头，绿色的长发像海藻一样摇动，最后看着眼眶通红的林山，还是选择留下。
　　沉默，良久的沉默。
　　“是的，我们已经成熟了，不能像最开始一样依赖神明了。”林熙说完就继续吃饭，田里的粮食还没有收完，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林山猛的起身，快步走到外面，“我们一定会活的更好的！一定……”
　　粗犷的声音打扰到了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群众，看到林山的表情之后，又一致的退回去安静吃饭。
　　今天的确是忙碌的一天。
　　青鸿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她只是沉默的走着，想着离人类越远是不是就会越公平。
　　太阳照常升起落下，青鸿像是感知不到饥饿，惊起了不知多少鸟儿，吓跑了不知多少走兽，身边只有一个林野了。
　　“或许，我们可以休息一下，离得太远，你不就听不到他们的愿望了吗？”林野当然知道青鸿的纠结，“毕竟我在你走后可是给了他们许诺，神明会恩赐他们。”
　　青鸿停下脚步，淡淡开口：“我还以为你要我彻底与人类割席呢。”
　　风都停止了。
　　“你知道了？”
　　“很难吗？这个世界是我设置的，怎么会出现妖怪，除了我的血。”
　　青鸿转过头，直视林野，然后举起手，右手食指上藏着一个微小的针口。
　　“只有你能造出这样精细的工具。”
　　林野终于舍弃了带了几年的假面，温和的笑容撤下，换成了最初的淡漠。
　　“但是你接受了，不是吗？你也认同我的想法，不是吗？”
　　“所以我离开了，我承认自己的错误，现在你满意了吗？”
　　青鸿倚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挺直自己的脊背，但却微微垂下头，“为什么不用一些婉转的方式提醒我呢？我也是第一次，我也需要引导。”
　　林野靠近一点，纠结过后抬起手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但是嘴里说出的话一点都不轻柔“因为我知道婉转的方法不适合你，我一直都有暗示你，但是你像是看不见一样。”
　　“……并且动物们的怨恨不是我编造的，那都是它们真实的想法。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倾诉的途径而已。”
　　“我明白了，只是，现在还能做什么呢？我……还能做什么呢？”
　　最初奋斗的目标结束，新的世界好像与她无半分连接，巨大的空虚盛满青鸿的心脏，人总要给自己找点意义。
　　“你在之前的世界有没有到处逛逛？这里几乎完全复刻那里，雪山、沙漠、湿地、沼泽应有尽有。我想咱们可以给自己放一个大假，好好看看这世界。”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野不给拒绝的机会，挥手变出一副地图，用大自然壮丽的风光诱惑青鸿的意志。
　　“是个好主意，我们爬雪山吧，我还没见过呢。”
　　站在世界的极点，是不是会变得自由呢？
　　……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