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壬枝

5、采摘

　　鲜血滴落，殷红被沉默土壤吞噬。掺杂血色的泥团覆盖在林山的伤口之上，伴着青鸿愈加苍白的脸色，新生的血肉迅速覆盖骨头，长成完整的肌肉、皮肤。
　　他的面色也随之红润，呼吸渐渐平缓，最终陷入深睡。
　　林熙还是抱着林山的头，久久不愿分开。
　　林野一把拉起青鸿，带着她往河边走去，夜晚冰冷的水划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指尖伤口上的血迹混着泥污被流水冲走，波浪起伏，带走所有的污秽。
　　两个人在夜色下久久沉默，谁都不能互相理解。
　　“我们没必要干涉他们的生死，这都是注定的。”还是林野率先开口，他不能接受，为什么要为一个常见的生命付出那么多，甚至两天前，他都不是一个生命。
　　“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嘛。”青鸿尚未明晰自己是神明的事实，她的心中还拥有属于人的感情。
　　林野看着眼前这个近乎单纯的新神，不由得生出几分无力感，“但是这并不公平。”
　　他转过身，看着被风扬起波澜的河流，继续说到：“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人类，就像今晚的老虎，它本来可以找到食物不至于挨饿，但是你的干预让它饥肠辘辘地离开，或许它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或许它的巢穴里还有着嗷嗷待哺的幼崽……”
　　“可是……”青鸿想要反驳，但是并没有合适的立场。
　　“不是只有人类是你的孩子，这里的所有生命，都是。”
　　林野再次看向青鸿，“我们是神明，有着超出平衡的力量，如果连我们都不能做到一视同仁，这个世界就彻底没有公平可言了。”
　　他深色的瞳仁直直盯着青鸿，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去，“你最想要的不就是公平吗？”
　　青鸿想到那位不知是自杀还是他杀的赵欢，心脏莫名抽痛。是的，她至死都想要公平。
　　水声在静谧的夜里更加突出，漫长的安静下，林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
　　两个人并未在这里过多逗留，也并没有看见河水卷着血污流向了哪里。
　　晨曦依旧准时唤醒大地，彻夜燃烧的火把不甘发出最后的“噼啪”声，拼尽余力燃出仅剩的火星，宣告着自己的杰出贡献，然后被日光掩盖，只余灰烬。
　　林山皱皱眉头，还停留在那只巨兽带来的疼痛之中，在梦中尽力奔跑、躲避，躯体跟着抽动，惊醒了林熙。
　　两个人几乎同时睁眼，都没从梦里醒过来的眼睛带着迷惑。
　　“你没事吧？昨天没受伤吧？”林山意识到现在的姿势之后，脸颊通红，急忙站起身，然后对着手脚已经麻木的林熙关心道。
　　林熙摇摇晃晃站起来，拒绝了林山的搀扶，让病号搀扶，她还没有这么道德败坏，用力甩了甩手，企图把那种奇怪的感觉甩出去。“我很好，昨天多亏了你，不然我都不知道现在死在哪了。”
　　她看向林山的胳膊，紧接着说：“你怎么样？昨天你的胳膊被咬出了好大的伤口，不过神给你治好了。现在还疼不疼？”
　　“我还以为是做梦呢。”林山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只胳膊，上面一点痕迹都没有。
　　“一点事都没了，好的很！”
　　林熙看着那完好如初的手臂，也是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了。”
　　两个人的交谈吸引了其他人。
　　鉴于林山昨天的英勇行为，种群里的许多人都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敬畏：是多么强大的勇气才能让这个跟自己一样的人直面那个动物呢？扪心自问，他们自己做不到，所以下意识崇拜林山。
　　林山本来还想去感谢一下神，但是被人群包围的出不去，只好暂时作罢。
　　但还有少部分人想要追寻林青鸿的庇佑，他们更清楚地知道，是青鸿的一句话赶走了巨兽，而不是那个力气大的人。
　　不过林野就像是一尊守护兽，大清早就在释放寒气，让别人退避三舍。
　　对于这位看上去跟神明平等的生物，尽管尚未展现出什么能力，但是依旧让人感到畏惧。
　　故而青鸿并没有被任何外来因素吵醒。
　　她昨天消耗过于大了，整个人类族群的开智、被迫吵醒然后救人、流血以及整夜的辗转反侧，让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渐渐入睡。
　　林野摘了几片芭蕉叶，轻柔的覆在青鸿的脸上，好让她有个舒适的睡眠环境。
　　随口设下了一个结界，让任何生物都看不见、碰不到青鸿，这才安心出去觅食。
　　他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只知道最基础的吃饱睡暖，于是十分重视青鸿的一日三餐。
　　脑中想着青鸿想吃人类的食物，但是显然，这些只能做到勉强沟通的物种，暂时还掌握不了耕种这一相对高级技能。
　　“指望他们，不知道要多久呢……”
　　林野看了许久那群原始的人类，轻叹，转身向山林走去。
　　“还是靠自己吧。”他如是想。
　　而以林山为中心的那群人类也在时间的流逝下感到饥饿，当然，这样的词语不是现在的他们可以描述的，他们只是感到同昨夜一般的难熬。
　　尽管语言难以表达，林山也能知道他的伙伴们需要什么。
　　他走到人群中，指挥他们分成好几波，让他们去寻找昨天林野让他们找寻的东西。
　　分好之后，林山就独自往密林中走去。他刚刚就看到林野自己进去了。从昨天的经验来看，林野肯定知道更多，跟着他准没错。
　　林野本来十分惬意地徘徊在林子里，悠闲地找着玉米、水稻、小麦、红薯一类的，反正青鸿醒不了这么早。突然，身后的响动让他立刻转身，林山那张神似自己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你跟着我干什么？”林野语气中充斥着不悦，四周悄悄扬起风，时刻关注着林山，伺机攻击。
　　林山觉察到恶意，赶忙举起双手，大声回答：“我就是想来帮帮你，怎么能让你亲自干活呢？”
　　不知道是对自己脸的信任，还是被他说服了，清风只是柔柔的吹过林山的脸颊，林野轻哼一声，不可置否的转身，懒得搭理身后的人。
　　林山舒了口气，把手放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乐悠悠地跟了上去。
　　幸好青鸿是复刻了地球的环境，因此林野并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很多需要的植株。
　　“来，把那个连根拔起来，小心哦，千万不能伤到任何一点。”
　　“唉！这个也是，还有那个、那个和那个……”林野往东指着一株小麦，偏移微小的角度又发现一棵玉米，红薯也紧跟着出现。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本来只打算带一株回去的林野彻底放开手脚，把林山指使的团团转。
　　只是苦了林山，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跟柔弱的草做斗争，一不小心用大了力气，植物就从茎部断掉。林山只好低头认错，祈祷林野不要骂的太脏。
　　断的多了，他也学聪明了，不直接拔，握着不知道从哪折的一根木棍，断面恰巧是一个斜坡，就着这个斜坡，对着目标植物就是一阵刨，一直到嫩白的根系在土坑中显露出来，再紧握粗壮的主根一鼓作气，把整颗植株拔出来，完整度高了不少。
　　“终于不用看他的脸色了！”林山近乎狂笑出声，被眼刀刮了一下之后立马老实，继续挖土。
　　林野虽然惊讶于他的行为，但是依旧保持沉默不语，反正收获速度越快越好。
　　太阳逐渐爬到人的头顶，长发飘飘的林山不止一次地放下手中不断萎靡的植株，接连擦去鼻尖渗出的汗珠，颇为幽怨的盯着身前轻松无比的林野，怎么还不结束呀，这不是挺多了吗。
　　当然，他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一点都不能表现。
　　林野瞟了一眼呼哧带喘的林山，轻咳一声，按下将要控制不住的笑意，施舍开口：“行，今天就到这吧。”
　　随即转身，林山那更加掩盖不住的笑容就袭击了林野的眼睛。
　　他抬步，越过林山，再次走到前面。
　　林山紧急收敛笑意，也不敢跟他并肩，只是安静跟着。
　　还没走到人群最多的地方，叽叽喳喳的声响就传到两人的耳中。
　　“这是谁呀？”
　　“不知道呀，长得跟我们也不像呀”
　　“不能跟昨天那个怪物一样吧？”
　　“怎么可能，昨天那个怪物那么大，这个这么小，跟咱们差不多，肯定不一样！”
　　“但是她的颜色跟我们好不一样呀，真奇怪……”
　　“唉，山回来了，他肯定知道！”
　　“山！快来看，我们捡到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林山听到人们的呼唤，犹豫地看向林野，获得后者的肯定之后才轻柔的放下手里的粮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人群里。
　　怎么描述眼前看到的生物呢？一头跟树叶一样颜色的头发一直延伸到腰际，少量的碎发微微遮掩着好像刚才他用力挖好久才能看到的嫩白根茎般的脸庞，柔柔的，像是能掐出水来。身上穿的也跟他们不一样，草叶一样颜色的长裙勾勒出眼前人的线条，似远处连绵起伏的山。
　　此时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在人群的对照下显得更加娇小。
　　林山也没有任何头绪，只好把求助的视线投向事不关己的林野。
　　他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没有任何要开口的迹象。
　　林山挠挠头，尽力躲避人们期盼的目光。
　　“大家在这围着干什么呢？”是好不容易蓄积了起床力气的青鸿。
　　她还是脸色苍白，但是嘴唇开始变得红润，看上去没那么虚弱了。
　　林野是反应最快的，立马紧紧扶住青鸿的手臂，不让她甩开。
　　“没事，一个刚化形的精怪被他们捡回来了，没什么事。”
　　林野朝着那个绿衣少女抬抬下巴，尽职尽责的解说。
　　“妖怪吗？我还没见过呢，快让我看看！”青鸿立马来了兴致，不顾身体的不适，往前急走两步。
　　“她好白、好漂亮呀。”青鸿面对这位睡美人，不由放轻了声音，生怕打扰到她。
　　“怎么还有妖怪呢？我之前的世界没有啊。”
　　“不是妖怪，是精怪，可能是你给人类开灵智的时候捎带上了吧，具体成因我也不知道，不过看上去挺干净的，应该没有什么危害。”林野顿了顿，接着说“要是不喜欢，抹杀了就好。”
　　那个少女颤颤眼皮，不敢继续装睡，赶紧坐起身，“饶命啊！我……我很听话的，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最后几个字甚至带了浓浓的哭腔，一滴晶莹的泪珠也“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好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