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几许》吕之

12、十二「修」 他像个疯子

　　好友申请是当晚被通过的。

　　xu：「你是谁？」
　　xu：「这张纸从哪里来的？」
　　xu：「你是不是认识程宥许？」

　　没有收到回复的时间，许知微尝试从他朋友圈里搜寻出一些关于身份的证据。
　　可惜，一无所获。

　　像是故意，一条灰色短线将她拦截在外。

　　她去冲了个澡，再回来时，聊天框里有了新消息：

　　「明天中午，火车站西侧的咖啡店」
　　「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xu：「你都知道什么？」

　　这次，没再收到任何回复。

　　晚上，许知微再次失了眠，她本身就有认床的习惯，加上有这样一件事，心绪再次不安定起来。

　　最后昏昏欲睡时，眼睑上像被覆上了一层透白纱帘。

　　她伸手想触碰，却在倏忽之间犹如天昏地暗一般，她好像莫名其妙被关进了一间四下无光的房子，无门无窗，伸手不见五指。
　　想叫喊，却发不出声音。

　　许知微张大了嘴，却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
　　人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爆发，捏紧了嗓子，尖锐喊叫，忽然，“啊”一声传进耳里。

　　她被自己的叫喊声惊醒了，睁大眼睛，极速呼吸，撑起半身时却发现仍是黑暗，而旁边一道黑影也和她一样坐了起来。

　　室外还有月光，顺着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缕，许知微揉揉眼睛，凭借这道光线去看旁边那人的轮廓，还未看清却已经被搂住。
　　是一道熟悉男声，声音略显喑哑低沉，可仍旧怀着温柔气息，“做噩梦了？”

　　她的脑袋被带到他肩头，轻轻一吸，闻见熟悉的味道。

　　许知微愣住，声音几乎颤抖：“程……”

　　程宥许把壁灯打开，揉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向怀中身体僵硬绷直的人：“怎么了？”

　　光线明亮的一瞬，许知微才得以看清身边的人。
　　她怔了好一会儿，终于用尽了力气向他扑过去：“真是你？”

　　“说什么傻话呢？”程宥许摸着她后脑的发，将她搂住。

　　是梦吧，许知微揪着他衣角。
　　如果是梦，可不可以再也不要让她清醒。

　　“不是我还能是谁？”

　　她的手被抓进了一个温热手心，发丝也被轻轻地揉开。
　　昏黄的壁灯，清晰的人，一种不真实的真实。

　　许知微再次抬头看向他，摇了摇头，又一头扎回了他胸膛，听见他身体的心跳在回应她。

　　“程宥许，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如此反复多遍，可许知微无论如何也说不够，不仅说不够，鼻子也闻不够，贪婪呼吸了好几口气。

　　“我知道，我也爱你。”她听见程宥许说。

　　“嗯。”许知微哭了太久，鼻子塞住，却想吻他。

　　温热的体温传导进口腔的那个瞬间，许知微并不想在乎眼前的人是否真实。她只想要这一刻，有这一刻就足够。

　　程宥许顺从地闭上眼。

　　一个吻轻柔和缓，一步步引人进入另一个世界。

　　“要关灯吗？”
　　许知微制止他按下开关的手：“我想看着你。”
　　“好。”

　　许知微手臂伸展开去缠他线条好看的脖颈，摸到他耳后微微凸起的一道疤，那是他在一次出任务时受的伤。

　　昏昏之夜，窗外不知哪儿的落雨声若有似无，她被捏了一下，呜咽出声。
　　手要去阻拦，又被扣住手腕翻至头顶。

　　真丝睡衣轻轻一带，纽扣皆落……

　　许知微只想流泪，她好像又积攒了太多流不完的眼泪。

　　“疼？”程宥许皱起眉。
　　“不疼。”许知微哭着摇头，将他头深埋回胸口。

　　许知微是在一片潮湿里醒来的，枕巾上布满了泪湿的痕迹，眼眶一阵发涩。

　　她迫切跑下床寻找程宥许的痕迹，可是，眼前什么都没变，没有任何人，只有她。

　　“我不要……程宥许，我不要……”许知微忽然痛哭，她蹲在地上，捏住了胸口。

　　说不上为什么，心脏只感觉到抽痛，像被人拔除了很重要的东西，血管在胸膛里像如数碎去。

　　“我不要忘记你……”

　　-

　　许知微收拾完心情赶到咖啡店时，没在店里见到那个人的身影。

　　店员把两杯咖啡端到她面前，指了指窗外：“那位先生让我端过来。”

　　许知微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在火车站广场上，男人穿着和昨天一样的外套，手机举在耳边，在打电话。

　　大概两分钟，他挂断之后转过身来，隔着咖啡店的玻璃窗和她的目光碰了一下。

　　许知微看着他走近，接着在面前落座。

　　很不可思议，犹如命运的捉弄一般。分外相似的一张脸，无论看几次，都会有认错的风险。

　　许知微尽量放匀了自己的呼吸，抑制想掉下来的眼泪。

　　如果你就是他该有多好……

　　不等她开口，男人提前预知问题一样开始了自我介绍。

　　“我姓程，”他说，“程嘉树。”

　　许知微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搜寻几遍，失落而归。不曾听说，所以无从查找。

　　但，姓程。

　　她定了定神：“为什么要约我出来？你知道我是谁，还是说你——”

　　没有等她继续问问题，在这里被截断，对面的人慢慢开口：“要不要和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把车开过来，你要去的话，就跟上。”

　　程嘉树转身走向门口。

　　许知微坐在原位，手心有些潮湿，指尖发麻，她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又不知道这种奇怪的感觉出自何处。

　　好像散落的记忆在她脑子里反复撕扯，心口依旧酸涩。

　　她跟着出去。

　　“上车吧。”程嘉树并不疑惑她会跟出来，把车窗打开，说了一句。
　　“嗯。”

　　车内没有音乐，安静得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

　　一路开出镇子，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田野从绿色变成更深的绿色。

　　“要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许知微知道追问也无益，嗯了一声。

　　风景一点点从车窗里掠过，许知微脑子里还是昨晚的梦境，她指甲嵌进虎口的肉，才发现很疼。

　　原来这是现实，而昨晚，真的只是梦。

　　她闭上眼仰起头，制止眼泪再次流下来。

　　程嘉树把车在一个小的观景台停下：“到了。”

　　许知微看向窗外。

　　格林德瓦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山头的那棵山毛榉再次出现在眼前。

　　她愣住，看向程嘉树：“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

　　2018年2月14日。
　　情人节。

　　来格林德瓦并不在他们的行程之内，只是要去少女峰滑雪，必须要从格林德瓦走。

　　而遇见这棵山毛榉更是意外。

　　树本身没什么特殊的，但绿的晃眼的坡地上，只有这棵山毛榉孤零零地立在坡顶偏左的位置。

　　“树干像不像一个Y？”许知微指着树，她喜欢稀奇古怪的有生命力的东西。
　　程宥许在做交通攻略，心不在焉看了眼：“像。”

　　“你不走心。”

　　“我没有。”程宥许说着话，将相机递给了过路的游人，用很标准的德语拜托他为他们拍照。

　　“你还会说德语？”许知微问他。
　　“嗯，因为一些原因。”接着轻拍了拍她脑袋，“不是想拍照？看镜头。”

　　许知微忽然想到他表白那天。

　　“在发什么呆？”程宥许笑着，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

　　记忆一瞬回归，许知微如梦初醒一般去手机里找那张照片，正拼命往下滑的时候，才想起来，就在程宥许结婚的那天晚上，她把与他有关的所有合照都清空了。

　　“你和我哥一起来过，不是吗？”程嘉树说。

　　“是。”

　　许知微压了下嘴角，撇开视线不再看那棵树。回忆有什么用，多余的回忆只能扯住向前的脚步。

　　她站得脚底有些发麻：“回去吧，我不想待了。”

　　“我哥跟我说，”程嘉树的声音拉住她，“他和你有过约定。”

　　“所以呢？”许知微笑了声，“约定有用吗？都有各自的生活了不是吗？”

　　他是他，我是我，再也不可能有交集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带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他和你的约定。”

　　“我还没有可怜到需要人的同情，他做不到的事，为什么需要你来替他？”许知微觉得可笑，也实在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走到车边。

　　程嘉树追上来。

　　“你是真忘了？你以为是他不想做到吗？”

　　“不然呢？”许知微烦躁地将音调放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程嘉树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正常表情：“没事，上车吧。”

　　“你到底要说什么？”许知微透过打开的车窗看向他。

　　程嘉树从主驾伸手过去推开车门：“上来。”

　　“究竟什么意思？”

　　“没什么，”程嘉树避而不谈，“你跟我讲讲我哥的事吧？”

　　“我算什么？”许知微低头将安全带插销扣上，“他不是应该跟你更熟？你们不是兄弟吗？”

　　程嘉树语气忽然变得无奈：“我和我哥，很少见面的。”

　　“为什么？”许知微心不在焉问了一句。

　　有关程宥许的事，她不想再提了，这样纠结于过去有什么意义，只有她被困在原地，只有她像个精神病一样放不掉这段感情。

　　“我有心脏问题，瑞士的医疗资源更好，所以我一直在这边长大，而他在国内。”

　　的确，程宥许从没在许知微面前说过有关程嘉树事，说实在的，平时连程父程母也很少提及。

　　她只知道，他们家做海外贸易，所以一家人聚少离多。

　　“所以呢，我又能告诉你什么？”

　　“你印象里的他，是什么样的人？”程嘉树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温柔的吧。”

　　起码，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是。
　　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温柔？”程嘉树笑了笑，“那看来，我对他了解还是太少了。”

　　“那你印象里的他是什么样的？”

　　“狂躁、暴戾，他像个疯子。”程嘉树表情变得难看，但随即收回，“没在你面前呈现过这一面吗？”

　　“可能有吧。”许知微想到那天在楼道里，自嘲笑了下，“但那天，也许我更像个疯子。”

　　毕竟，谁会不请自来去参加前男友的婚礼呢？

　　许知微抬起眼：“我想问你为什么会找到我，你应该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吧？”

　　“在我哥的日记里，有一张你的照片。”程嘉树单手操作了下手机，打开了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许知微看了一眼。是一本墨蓝色的笔记本，扉页里夹了那一张他们在树下的合影。

　　“是吗？他还有记日记的习惯？”许知微心内酸涩。
　　原来，他们分开后，他多了这么多习惯。

　　“从那天开始的，你可能不知道，因为就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程嘉树看过来：“你知道山毛榉的寓意吗？”

　　许知微摇头。

　　“可以安心停靠的爱人。我哥在这张照片的下面写……”

　　“我不想听。”许知微打断程嘉树，她不在乎什么寓意。

　　写了什么又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们再也没有关系了。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只是带我回忆过去？”

　　“是，我就是来带你回忆过去。”

　　许知微愣住。

　　她无法理解，明明她已经决定放弃了，这还不够吗？她还要怎么做？

　　程嘉树继续自说自话：“你知道我哥话最多的时候提到的都是谁吗？”

　　“我为什么还要知道那么多有关他的事？”
　　“拜托你，别再和我提他了。”
　　“你不是知道吗？他结婚了，而我——”许知微说到这里顿住，在心里补完要说的话。

　　而我，只是被他抛掉的那部分。
　　和从前一样，她永远是被抛掉的那部分。

　　车辆在她话落时被刹住，两旁的绿色田野变得鲜明。

　　程嘉树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什么结婚？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