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万里风》月无近

34、大梦一场 忘却这荒凉

　　向日葵是张满堂给取的外号，因为向阳二字与向日葵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班级里有不少人都这样喊她。

　　但与好友陈淑娜不同，陈淑娜都是直接叫她葵花籽。每当她哭鼻子的时候，陈淑娜就喊：“别哭了，壳要掉了”。或者她笑的时候，陈淑娜就欠欠的说：“别笑别笑，等一下让人见了给你扔锅里去。”

　　想到这，李向阳心情好了一些，她抿嘴笑着。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张芳看在眼里，她盯着李向阳，有些幽怨道：“假好人！装什么啊！”

　　一天的课程都上的差不多了，下一节就是同学们日思夜想的体育课。

　　新来的体育老师是个篮球教练，个子高高的，人很爱笑。班里的人都喜欢上他的课。

　　这其中最喜欢的就是张满堂，张满堂是班长兼体育委员。听说学校打算让他做体育特长生，中考的时候好加些分。

　　张满堂为此特别的努力，苦下了不少功夫。平时没少练篮球练跑步。大概就如徐娇娇说的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

　　体育老师说：“张满堂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他有天赋。只要肯努力，一定会成为一根好的体育苗子。”

　　这是大家羡慕不已的，谁都以为张满堂赢在了人生的起跑线。

　　可一年后，他躺在操场上，满额头的汗。因为没日没夜的苦练，他的腿受伤了。

　　就在篮球落筐的那一秒，张满堂直接从高空摔在地上。

　　李向阳碰巧路过，撞见这一幕，她吓坏了，忙跑上前。

　　今天是周五，老师同学们都回家了。李向阳是故意拖拖拉拉的，她不想回家，一条十分钟的路程她恨不得走上半个小时。

　　她伸手去扶张满堂，可她力气实在是太小了。

　　她对张满堂说道：“你等我，我去喊人。”

　　好在保安室大叔还没有走，他们两赶紧把人送到了小诊所，医生一看，眉头皱的快结成了一块，直说道：“先擦药，回头联系家里人，送大医院。”

　　李向阳点了点头，她坐在床尾，替张满堂小心翼翼的擦起了药。

　　此时是傍晚，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车水马龙，看到下班匆匆往家赶的人群，看到邻近学校结伴同行的学生。

　　无异于是自然的一场恩赐，在所有的林荫万物间，夕阳美的简直不像样。

　　张满堂疼的咬着下唇，他两眼细细的打量起李向阳。许久才说了一句：“向日葵，你变了。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向阳拧药瓶的手顿了顿，自我奚落道：“是变了，变木讷了。”

　　张满堂凑近，看着她，说道：“不是木讷，你不开心。你心里藏事了。”

　　李向阳勉强笑笑，假装担忧道：“完了，这一摔不会摔出幻想症吧？”

　　“班里的人都孤立你，我甚至也有点想远离你。可我还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为什么参加完征文大赛，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张满堂靠在枕头上，侧着脸问她。

　　“哪变了？不跟以前一样吗？别多心了。”李向阳心虚起来，躲避开他的目光，否认道。

　　“你的意气风发怎么就变成了独来独往、默不作声呢？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不是我们想孤立你，是你自己快没有存在感了。”

　　“我知道。”

　　张满堂沉默了很久，缓缓说道：“我出生的那天我爷爷就去世了……”

　　李向阳呆愣住了，她不懂，张满堂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她还是不好直接出言打断，只能安安静静的听他说完。

　　“一杯薄酒敬春天，春风吹过满堂。所以我爷爷在临终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听我爸说，我爷爷特别喜欢喝酒，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立春，万物复苏的时候，他老人家颤颤巍巍的端着酒杯敬列祖列宗，他那天特别高兴，因为他见到了我，他跟我爸说此生无憾了。”

　　“或许你就是为了见你爷爷才早早的来到这个世上。”

　　张满堂笑了笑说道：“我觉得我爸有句话说的特别对，人这一辈子，都是来历劫的。神魔两念，却是一刹天堂一刹地狱。”

　　李向阳眨了眨眼睛，她早就分不清天堂地狱了。她起身，准备离开了。

　　张满堂忽地从床上坐起，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说道：“李向阳，以后我的事，我都跟你说，你的事能不能也跟我说？人要是有很多话很多事不说出来，藏在心里，人是会生病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她的心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击溃的沉了下去。

　　生病？她不禁想，自己确实是生病了。

　　她看着缓缓落下的夕阳，有些动容，抑制不住的说道：“我藏着这个秘密，就像怀揣赃物的贼。生怕哪天天光大亮，我就万劫不复；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做一个相同的梦，我在梦里跑啊跑，不敢停歇，可就是跑不出去。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施暴者在阳光下满面春风，受害者却在黑暗里生不如死？”

　　“李向阳……。”张满堂慌张喊道。眼眶红润的他看着眼前人，只觉得更加陌生了。

　　“你别喊我名字！”李向阳情绪终于控制不住，她甩开张满堂的手，一个人背过身，俯在门把上。

　　“怎么了？”张满堂慌乱的已经想走下床。他一头雾水的看着这个女孩子，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见她不吭声，张满堂连问道：“李同学，李天仙……，你怎么不说话？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还是发生了什么？我的大小姐，你就告诉我吧？不然我看着你这样心里难受。”

　　李向阳转过脸，有几分痛苦的哀求道：“我求你，我求你不要叫我大小姐……。”

　　“为什么？你名字不让我叫，这也不能叫？你到底是怎么啦？”张满堂一只脚已经落在地面上，他忍着疼挪着受伤的腿；十分不解的追问道，动作上恨不得靠李向阳近一些。

　　尽管他是一个男孩子，不懂女孩子千变万化的心思；尽管天就要黑了，他甚至看不清楚她隐于门后的那张脸。但他隐隐约约从这压抑的氛围中，察觉到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

　　这个时候，李向阳一定是需要陪伴的。

　　“李向阳？向阳？你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爱着每一个人……可谁来爱我呢？”

　　门被打开了，走廊的灯光微微照了一丝进来。

　　她自言自语的转过身，看着张满堂。继续道：“一颗太阳温暖不了人心，人间需要千千万万的太阳，可是这就是炼狱，寒冷的地方不需要太阳。张满堂，你在无限的爱里长大，你怎么能感同身受？”

　　“我能！我知道你不开心，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你别藏在心里，你告诉我，你都说出来好不好？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张满堂都会护着你的！！！”他一脸信誓旦旦道。

　　受伤的那只腿好不容易站稳地面，他望见李向阳左眼落下一滴眼泪，接着像有顺序一般，右眼也飞速落下一滴。

　　天已经黑了，可她依然看见他眼里亮晶晶的，像是收集满了无数星辰。

　　她点点头，什么感激的话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张满堂眼睁睁看着她走远，看着她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叹口气，一屁股坐在病床上，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他突然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太快了？他今天的这番承诺，假以时日，他要是做不到怎么办？想到这，不禁苦笑起来。

　　少年一腔的真诚与热忱，宣之如众全部说了出来。那样诚挚滚烫的情感，就连这个夏天都感到自愧不如，仅差一点一秒，它就要将那座冰山融化了。